5浦洛
甫郁声走后,浦洛在体育器材室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才离开。走回教室的路上,鼻翼间残存的甫郁声的气息逐渐散去,身体的热度也跟着消退,只是体力还没有恢复,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尽管疲惫不堪,但神经兴奋,肢体末梢止不住微微颤抖。他已经很久没跑步。
入夜后的操场鲜少有人逗留,尽管不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但操场幽暗一片,堪堪能看清前路。路过田径场时,他在跑道上停留了片刻,才重新迈开步子走向教学楼。不合身的裤子松松垮垮的随着他走路的频率摩擦着皮肤,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心思被微凉的夜风吹得飘飘荡荡。
高一那年对浦洛来说就如同这暗夜,区别在于,那时前方没有光明,前路辨不出方向。
第一次因围观打架而引起性兴奋事件之后不久,学生们迎来了升入高中之后的第一个小长假。早在正式进入高中报道之前,浦洛就报名参加了一场环岛马拉松,时间在小长假的第三天。参加比赛是浦洛跟妈妈求来的升学奖励,他一直很期待。然而,当比赛时间真正临近时,他反而犹豫不决,原因自然是身体突然出现的不明状况。
他曾强迫自己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试图弄清楚突然勃起并瞬间射精的原因。依稀记得的几个片段里,最可疑的就是打架的那一幕。他在脑海里将那一幕回放了无数次,以至于后来他分不清那个画面之所以会印刻在脑海里,是因为本身就太具刺激性,还是因为他主动描绘了太多次。
在探究的过程中,他发现,相同的场景出现在回忆里就不再具有诱导意义,不管他回忆多少遍,忽然的性兴奋都没有再次发生。同样的,他找了几部男主英俊威猛肌肉健硕的级片来看,效果也不理想。电影只看得他热血沸腾,并没有激得他精血四溢。
最后,他只得将画面里的可能诱因一一提取出来逐个排除。好在画面构成简单,从整体来看,第一个待排除的因素是打架事件。在此之前,他没围观过打架,倒不是说完全没遇到过,只是个性使然,即便偶遇类似事件,他也不会凑上前去,本身不是打架好手,倒不如打电话报警,找专业人士解决。这个因素不容易排除,除非特意去看一场打架,然而,打架这种事并不是随便想看就能看到的。他甚至搜索过本市近期举办的拳击或者柔道等相类似的体育赛事,不是票已售罄,就是不对外开放。
将画面细化,第二个待排除因素是男人。这一点是最容易排除的,毕竟浦洛就读的是男女比例协调的普通高中,如果性别男是诱发因素,那他大概就不用上学了。不不不,他甚至不能出门。想到这种可能性,浦洛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绝对不是,他默念。
最后一个可能因素是男人在打架时展现出来的极具张力的肢体线条。这个原因一浮现在脑海,浦洛似乎看到一个小人儿绷着一张嘲讽脸指着原因尖锐地说,不就是因为这个吗,还有什么好探究的,是就算了,还是个视觉系性亢奋患者,真是好精彩的人生哟。他被这个声音吓得不敢继续思考。
他也没时间继续思考。
小长假第一天,一大早,浦洛就被妈妈的敲门声叫出被窝。他食不知味地解决完早餐,背着在妈妈的催促下收拾好的行李,被送去机场。就算他心神不定,去意未决,但两相比较,他更加说不出不想去的原因。只得踏上前往马拉松赛场的旅途。
马拉松赛当天,困扰浦洛的问题迎刃而解。那天,他在平静中醒来,一夜无梦,精神状态堪称完美,直到进入赛道,发令枪声想起,一切都还风平浪静。浦洛极度放松,心无旁骛,双腿自然而然地以一定的频率在海边公路上奔跑。眼前出现第一个饮料站时,变故出现,一双手横插过来拿走了他原本要拿的水瓶,他顺着那双手看上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小伙将将跑过他身侧。小伙磁白的皮肤在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肌肉饱满但不夸张,四肢修长,宽肩窄臀,一条极短的运动裤裹着两爿圆润紧致的屁股。他一边跑,一边把整瓶水兜头倒下。浦洛的目光被黏在顺着青年鼓起的肌肉线条滚落的水珠上。他双脚动弹不得,猛烈的心跳声混着粗粝的呼吸音回响在耳边,他感觉到自己又射精了。
有人过来询问他搀扶他,他无法回应,只能反复深呼吸,等待身体自己恢复知觉。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自带嘲讽脸的小人儿,他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他中途放弃比赛,一个人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静坐到隔天退房离开。他整夜没睡,任由自己被恐惧和羞耻淹没。当新一天的阳光透过厚重窗帘漏进一丝光线到房间里的时候,他想,要么生,要么死,人生如此,性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虽然遗憾,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回家后一切如常。
小长假结束后,高一学生开始为期两周的军训。
中学的军训在形式上相对简单些,硬要求只有军姿和方阵,住宿生也有内务标准,索性并不严苛。军训的教官来自距离学校不远的武警支队。说是教官,其实也不过是刚度过新兵期的半大小伙,理论上算是成年人,但实际比高一学生大不了几岁。孩子们混在一处,训练时少不了严肃对待,休息时,教官们也会适当放松下来,做些不那么严肃的事。
对浦洛来说,训练不是难事。他有慢跑的习惯,体能充沛,连续训练几个小时不在话下。即便他时刻紧绷,极力避免自己进入性亢奋状态。然而,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那是军训的第二天,经过一天的相处,学生们摸清了教官的脾性,心知他们只有冷峻的表象,而教官们绷了一天严肃面孔,不自觉露出本性,也失却了最初的威慑力。休息时,几个活跃的男孩子想看军体拳对战,教官们经不起撺掇,又或是有心显摆,同意了孩子们的要求。
教官一声令下,学生们以班为单位整队围出一片长方形空地,原地坐好。之后,两名教官在空地中央对立。他们跟学生一样穿着长袖迷彩服,两人随意做了个击肘的动作,不紧不慢地解开袖扣,将衣袖卷至手肘上方,露出小臂。浦洛刚看到一个握拳抬臂的初始动作就暗叹不妙,果不其然,当肌肉的碰撞声、呼喝声,学生们的鼓劲声迭次响起的时候,他集中全部心力也难以移开视线,心脏的鼓噪与骤然升起的性兴奋更是不能压制。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佯装中暑,好在他是真的虚软无力。假装昏倒之前,他还记得将过长的上衣从腰带里抽出来,以遮住裤裆处可能出现的洇湿印记。
浦洛训练晕倒的事,校方很快通知了浦洛的妈妈。了解过事情经过之后,浦妈妈将浦洛带回了家。浦妈妈一路沉默,尽管面上不显,但浦洛知道他妈妈在生气,正如浦妈妈一眼就看穿浦洛中暑装晕的事实。到家后,不待妈妈提问,浦洛做了两个深呼吸之后,跟妈妈全盘托出。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跟妈妈开诚布公。
不知是单亲家庭长大的缘故,还是浦洛本性如此,自懂事之后,他几乎没有违逆过妈妈的任何要求,就算自己有什么需求,只要跟妈妈的期望不符,他都会以妈妈为先。一开始,他心底也会有些小别扭,不管怎么说服自己也还是不高兴,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方法,慢跑。跑一小会儿不行,那就多跑一会儿。他发现,不管多浓重的怨气都会在均匀的呼吸间消散开去。时间一久,他不再会为无条件满足妈妈这件事心生不快,也习惯了持续慢跑。
长到16岁,他第一次将内心对妈妈袒露出来。当然,他并没有抱怨一直以来的隐忍,他只是冷静地陈述了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以及造成他性亢奋的一切可能因素。性亢奋这个词他是从网络里知道的,只要介入关键词,科普性质的网站即刻便显示出了可能的疾病名称。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性亢奋,但是陈述时,他条理清晰的把自己描述成了一个性亢奋患者,他有意隐去同性恋的部分,言语间状似无意地强调妈妈在这个疾病形成的过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他知道妈妈会因此伤心自责,他知道自己表现得越平静,妈妈就会越难过。就像诱发了恶魔种子一般,他内心压抑的过往统统冒出头来,将伤害的矛尽数抛将出去。他痛快淋漓地说完,妈妈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转为晦暗。原就不清不楚若有似无的畅快感只闪现了那么一瞬,轻轻一个叹息就将之吹散得无影无踪。他想出声安慰妈妈几句,就像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似乎一下子消耗掉了所有的语言,难过自责羞愧懊恼的情绪通过妈妈的眼神进入到他心底,眼泪瞬间胀满眼眶。
他们到家时是下午,此刻已是黄昏。太阳刚刚落下,屋内昏昏沉沉。浦洛忽地站起来,餐椅滑动发出的声音划破灰暗空间里让人心焦的寂静。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木门开阖间,嘭得一声又将一切重归于寂静。
那一晚,浦洛将头埋在被子里无声痛哭,天快亮时才疲惫睡去。
那之后,母子两的关系一度陷入尴尬境地。浦妈妈在浦洛袒露心声的第二天就去本市声誉最好的医院找了位心理医生面谈,这件事,她自始至终没告诉浦洛。她一直骄傲于浦洛的懂事,却忽略了他过分懂事背后的意义。她或许曾经试图考虑浦洛的真正需求,但单亲的重压让她过分依赖于儿子的懂事带来的便利,直到问题避无可避。她焦虑于儿子的病,同时也陷入深深地自责,深思熟虑整晚,她自知无力自救,决定去寻求专业帮助。然而,积冰难消,打破旧的相处模式,重以新的姿态面对彼此,说易行难。但,两人终究是相依为命的母子。有了第一次的敞开心扉,之后的交谈,无论关于什么,都逐渐变得顺畅起来。
浦洛因为身体状况太差,不能参与军训(浦妈妈出示的病情证明里写:不宜长时间日晒,不宜剧烈运动,建议卧床休息),他在家休息到军训结束才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重返校园。之后,浦洛的生活再次回归正轨,顺利前行。
如果没遇到甫郁声,一切就都能维持正常的样子了,浦洛想。
“怎么了?”甫郁声停下筷子,问坐在对面兀自出神的男生。
“没什么。快吃。我妈还在等我回家。”
“你是小学生吗?”
“我们感情好,你就羡慕吧。”浦洛一副揶揄姿态,说罢,重又将注意力集中到飘着翠绿葱花和赤红辣油的拉面碗里。呼噜下一大口面条之后,他感觉对方的视线仍旧落在他身上,于是抬头,“怎么了?想回去跟你妈撒娇让他等你?”他口齿不清地开玩笑。
“不知道。她从没等过我回家。我妹倒是常等,被我说了几次,也就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