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很久以后当蒋修远不再姓蒋，踏上一路不回头的修炼旅途之后，他回想起那些在小山村的日子总觉得恍然隔世，那个时候怎么会这么天真，天真到为了一时的情动而苦恼，人生也没有什么意义，好似在山里过着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就已经很满足。
那时候他有个很伟大的梦想，要长大，快长大，帮娘亲干活。
纵使天真，仍然美好。
送走客人，夕阳已快落山，夜幕就快降临，蒋依依忙好晚饭，依着门框瞧着天色渐沉，沉默不语。
她说自己修为尽失，其实……是骗人的。
当初救了丈夫一命之余，她为了保证自己不至于沦为凡人，尚留了一点灵气，可以再修炼，当然可以，可那意义大吗？她道心已失，不再争锋，不再进取，再踏入修炼之途又有这么用。
后半生，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
为了她所求的安稳，蒋修远就必须在这儿待着。修远的秘密，天道知，依依知，除此之外，没有人会知道，她很安全。
她也不想知道为什么自己已经近乎凡胎还能生下一个绝世的儿子，这个儿子内里到底是不是她的儿子，她都不在意不关心。
只有一件事情要牢牢谨记，一旦被人发现修远身上的秘密，他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不管是求仙若渴的修者，还是守护大陆的世家子弟，又或者想要杀人夺宝，试图获得修远的能力。只要来一个，只要一个，他们都吃不消。
郑灵广说得对师门式微人才凋零，她这个做大师姐的不该不管不顾哪怕回去坐镇师门，以她的经验和能力哪怕做个讲师也好，各方人脉看在她的面子上给予方便也好，这时候能帮上一点忙的都回了师门，那毕竟是他们的家……
年少修炼，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她在那里生活了五百多年，于情于理，都该……
蒋依依不知道该怎么抉择了，师门和自我，同样重要。
她懒散地一抬眼，瞥见门口偷偷摸摸亲密的两个小朋友，立刻打算假装没看到，转身回屋。
徐芊芊舍不得地靠在蒋修远怀里不愿离开，月光洒在她皎洁的面庞上，少女纯真的爱恋就像月光一样纯洁：“可不可以不要走？”
蒋依依听到这句话，蓦地想到曾经的自己：不成仙不行吗？想到问出这句撒娇戏言的自己，不由微笑，他们都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挽留。
男孩无奈地小小声劝她：“乖一点芊芊，再不回去你娘亲该担心了，明天再去找你玩。”
完全起不到安慰作用的标准回答。
蒋依依在屋内闲得开始用手梳理自己的头发，她开始在内心给修远修改答案：我也很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等我们成亲了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青丝如瀑，绕过白腻的脖颈，垂坠到膝上，灯下美人如玉璞一般周身萦绕着洗涤人心灵的气息，发丝间有幽幽的发香，依依的眉目不算柔静，眼睛是眼尾有点上挑显得凌厉的眼型，偏偏她常常眼含秋波，削弱了八分尖锐，鼻梁线条流畅，直滑到下面的唇珠，嘴唇不厚，但嫣红得让人想入非非。是一种发情时十分浪荡，生气时十分能威慑人的神奇长相。
她长得这样好看，身边又没有男人，小山村里闭塞，说什么的都有，但好像什么都影响不了她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蒋修远只被她抬起来的一眼就摄了魄，莽莽撞撞地进来坐下，才想起这人是自己什么人。他在内心凌迟了自己三百刀，发了狠了叫自己别想。
母子俩对坐吃了晚饭，修远自觉去洗碗。他觉得自己需要离母亲远些了，或许是年纪到了。
他想得出神，却不知道蒋依依在自己背后兀自沉思。
终于收拾完卫生，蒋依依下定决心，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指指庭院：“去那儿。”
蒋依依边走边将头发挽了一个利索的髻，她知道修远在后面跟着，看也不看，嘴里念道：“起。”修远还没明白她在说什么，就见她指尖腾地窜起一朵火苗，吓了一跳，蒋依依紧盯着他，嘴唇微张：“水。”空气中突然有大量的水珠凝结成一股水流往下坠，浇灭了她指尖的火苗。点点烟尘升起，蒋依依食指绕着它画了一个圈，轻轻说：“围。”空气忽然被极度压缩，刚刚向四周飘散的烟雾顿时像是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球里似的，四散却逃不开，化成一个烟球。
蒋依依嘴唇微扬，负手道：“破。”烟球腾地无声破开，很快化为乌有。
一套演完，她坐到平日里休息的秋千上，问蒋修远：“有什么心得？”
蒋修远能有什么心得，没被吓懵就算不错了，他心里翻江倒海，面露惊愕，眼睛错也不错地盯着蒋依依的手，他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惊艳，为她信手拈来的自信，为她云淡风轻的实力！
“母亲，刚刚那是什么，是法术吗！”
蒋修远兴奋地抱住蒋依依的胳膊，像个小女孩一样，他确实被引得热血沸腾：“娘亲要教我这个对吗？娘亲好厉害啊！”
蒋依依摇了摇头，在他失望的目光中补充：“不是我要教你，你要是想学，自有人教你。修远，我思来想去，还是要交给你自己来选择，是与我在这里生活，还是远赴他处，拜师修炼？”
她想着把儿子送去，总不会显得自己薄情寡义了吧，叫他自己注意点就好了，反正我离得远不关我事。
修远的眼睛重又亮晶晶的：“娘亲不可以既做我的娘亲，又做我的师父吗？”
蒋依依：“……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算了，懒得解释，你快选。”
这还真的很难选，蒋修远任何一个都不舍得：“我要是去修炼，还可以回来看娘亲的吧？”
蒋依依一口回绝：“不可以，你走了就别回来，最好从此没有我这个娘。”
她说话说得多心狠，也没法好好解释，蒋修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到她怀里赶紧效忠：“那我不学这个了，娘亲会就行，我不去，娘亲也可以教我！”
“不是，你再仔细想想，修炼得好的话，会有漂亮姐姐投怀送抱，也会很有钱，大家都喜欢你，你会有很多朋友……你去了不会后悔的啦……”蒋依依无奈，她感觉修远吓疯了，一直往她怀里钻，手还紧紧搂着她的腰不放，好像怕她跑掉一样。
蒋修远就是不去，死活都不去。
蒋依依实在没办法，深吸一口气，无奈了：“不去也好，我倒希望你不要出去给我惹事。那你在家呆着吧，我得出去，短则几十年，长则几百年吧。”
啊？？蒋修远懵了，怎么一定要走一个吗？他倔强地抱紧母亲，扬起下巴认真生气：“不可以，母亲一定要和我在一起，我不准你走，我也不会走。”
他压根忽略了蒋依依说的几百年这三个字，更没想过这代表着什么。
好吧，谈判失败，一切回到原点。
蒋依依承诺了不走会和他一起之后才得到自由，嫌弃地用手帕擦擦胸前的眼泪花，想着师门不幸，徒孙也无情，能有什么办法，闭眼装没看见吧！
只是擦着擦着，她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修远今天是不是太孩子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