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三天之后,从宫中传出了这一次殿试的成绩,探花白圭,榜眼韩缇,而状元则是袁无咎,其余的人也都授予进士,只是没有了前三名的特别名目,有点“泯然众人”的意思,不过宦途悠悠,未来的道路还很长,倒也不必争这一回的荣耀。
白圭在家里接到了这个消息,轻轻点点头,不得不说那一天袁无咎的表现确实十分犀利,白圭虽然家学渊源,对官场并不陌生,然而他家各支无论是在京中还是在外省,基本上都是州府以上的地方长官职位,对这个层面上的事务十分了解,然而对那些下级管理具体怎样与地方豪绅勾结,一些细节问题难免不甚了了,那天一听可真的是触目惊心,连白圭也觉得受益匪浅。
然而府里的人无不为白圭叫屈,福宝一边将一些花瓣撒在酒里,一边说着:“哎哟,状元的名号为什么给了那个袁无咎?本来应该是我家少爷的啊!如今中了探花,虽然这个名次也是很不错的,然而毕竟让人心中有些不甘啊!”
万山拍着腿,说:“谁说不是这样呢!虽然仍是在前三名之内,可是我们本来是准备好了要庆祝少爷中状元的啊!你说说那个袁无咎,他的相貌、风韵、气度,怎么和我家少爷相比?他那样瘦骨嶙峋的,好像劳累了一生的老牛,就算是穿上了状元的大红袍,也不像个样子啊!哎呀慕容公子您来了,您说说是不是这样一回事啊?”
慕容钦笑了一下,说:“还好吧,听白圭说,那个袁无咎还是很有想法的,而且我觉得探花这个名字很好听啊,比榜眼要强,榜眼这个称号让我一下子想起了芝麻象眼。”
万山和福宝顿时都乐了起来,福宝笑得前仰后合:“慕容公子,今天我才发现,别看你平时不多说话,其实人很有趣的啊,你等等,我这就去厨房拿一碟点心来给你吃啊!”
万山乐得一拍慕容钦的手臂:“哎呀如今连福宝那个难缠的家伙都把你当做知己,慕容公子你的为人真的是很不错的啊!”
这一幕恰巧被经过的白圭看到,白圭站在朱红色的廊柱边,摇着扇子轻轻一笑,慕容钦如今在这府中也算是深得人心了。
新科进士游街的那一天,袁无咎身穿状元的红袍,胸前挂了一大团绢花,骑了一匹白马走在最前面,在他后面是榜眼和探花,都是世族。在周围沸腾的人声之中,袁无咎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骄傲,自己在今天终于为寒门苦读的士子门扬眉吐气了,这个状元之名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荣耀,而是代表天下所有普通儒生的尊严,所有的寒门子弟终于有了未来奋斗的希望。
其实袁无咎的相貌并不是像万山所贬损的那样,宛如灾区饥肠辘辘的流民,一副丧家落魄的寒酸相,公平来讲也是仪表堂堂的,当然那面相无论如何算不上细致滋润,袁无咎颧骨有些偏高,就显得他的眼神更加尖锐了,与贵族圈子里推崇的含蓄蕴藉不太符合,世家所要求的举止风度都是从容优雅,排斥太过激进的言辞与动作,习武的时候除外,因此袁无咎无论是面容还是行事风格,都与世家有些格格不入,双方对于对方都很难有好感,更何况在这些表象之外,还有更深的身世与利益基础。
因此袁无咎此时穿着这崭新的妆花红锦袍,便格外地添加了神采,他穿着那样敝旧布袍的时候是一身傲骨,不肯服输,如今穿上这锦袍,愈发的神采飞扬,配上他原本的耿介之气,也是很吸引人的,然而袁无咎在马上顾盼了一会儿,终于发现原来大部分的喝彩都是给探花郎的。
袁无咎在马上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掠过第二位的韩缇,投射在白圭身上。探花郎穿的是一身深粉紫色的长袍,白圭的肤色比较亮,如同珍珠一般,因此他一般都是穿素色的衣服,这样更加能够衬托他的皮肤,免得从身上到脸上一齐发亮,所以今天的这身粉紫色探花袍就显得十分特别。
袁无咎对于服饰搭配并没有什么研究,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把时间花费在这上面,然而见过几次面之后,袁无咎对白圭的印象也与素色衣着紧紧联系在一起,虽然没有去多想这件事,然而袁无咎确实从没设想过白圭穿艳色衣服的样子,他觉得这种事连想都不用想,白圭改变穿衣风格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情。然而今天他却看到了白圭穿粉紫色衣服的样子,虽然不像穿白衣时那样仿佛从烟雨之中走来的人物,带着那一层水汽氤氲,然而却有一种格外的艳丽与振奋,整个人都光彩夺目,自幼培养的气质在这种时候完全地发挥出来,再没有一点保留,分外吸引人的视线。
因此难怪街道两旁的百姓们情绪十分热烈,纷纷叫着:“探花郎太俊俏了,就好像花枝一样,当真是风流啊!”“白少爷吹个笛子来听吧,简直是仙乐啊!”“白少爷麻烦给我这幅扇面上题个字啊,能画两朵花是最好了!”
看着白圭那从容的风度,面上恰如其分的笑意,袁无咎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扬眉吐气丧失了许多意义,之前在酒馆里,女老板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这一次的状元一定是白圭的,仿佛众望所归,科考的结果则是自己夺得了状元的名头,白圭只是探花,似乎是一群痴迷美色无知之人的追捧落了空,然而如今他清楚地看到,虽然自己是状元,大家却更爱探花郎,探花才是人们目光的焦点。
本来这个称号就十分风流了,每次春闱的探花都是极大的看点,因为获得这个名次的人不但才学出众,而且相貌一定要好,所以自然是众人瞩目的核心,尤其这一次的探花是白圭,这可真的是“天下谁人不识君”,旧日的迷恋叠加上新科探花的名号,让他的光环魅力更加放大,简直让人如痴如狂,袁无咎很想说她们以貌取人太过肤浅,然而他坐在平稳走着的马上想了一下,知道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
科举在一定程度上是应试教育,这一次考试,袁无咎切身体验到了这一点,把钦定的十几本主要的经书史书看透是很重要的,然而科举不仅仅是考这些,除了作为经线的典籍之外,向外延伸出范围很宽的纬线,那就是各类经史子集,这就需要大量的阅读,而广泛大量的阅读则需要资源的支撑,所以寒门子弟读书虽然是皓首穷经,对能够拿到手的书籍研究得极其精深,却苦于家中没有那么丰富的藏书,因此思路狭窄。
而世家子弟家中都有藏书阁,那藏书的衡量单位不是按册数,都是按照几栋楼来计算的,这甚至是世家比拼实力的标准之一,不掌握知识就难以保住地位,世家的炫耀不仅仅是展出珠宝玉器,还向人展示藏书阁,那里面不仅仅有书籍,还有许多珍贵的字画,这就与寒门学士到了春天的时候打开自己的书箱,将书册摆在院子里晾晒的那种“寒士可以傲公卿”有很大不同,寒门学子能够引以为傲的只有这些,而且书本还不是很丰富,但是世家就截然不同,在藏书楼之后还有收藏丰富的府库,并不仅仅是如同吃素斋饭一样只有这清高的书籍。
因此寒门的读书人就难免显得狭隘而顽固,而世家子弟则广博灵活,眼光非常独到,在世人眼中,当然是后者更加有魅力,更何况寒门因为条件所限,很难做到多才多艺,什么吹笛子弹琴画画骑射之类,平时埋头读书之外还要操持生计,哪有那么多闲时间?更何况学习这些也是要钱的,而且有时候有钱也未必请得到名师,要请真正有学问有技能的人,不是单纯凭借金钱就可以的。所以寒门的书生除了书法一般都还不错之外,其她的琴棋绘画水平就没有那么精湛,甚至有些家境窘迫的人真的是对这些风雅技艺一窍不通,这在世人眼中当然也减少了魅力。
一想到这些,袁无咎的心中就有一种很强烈的冤屈之情,世人眼光浅薄,只看到结果,看不到原因,而且都是追捧上流,紧跟在那些炙手可热的人物后面,如同夸父追日般地永恒追逐,丝毫不怜惜寒门的志气,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有一些气馁,自己为了这些人而奋斗,到底是否值得?
新科进士游街的队伍来到了白府门前,这里也站了一群人,都是等着看自家少爷的,懿夫人则端坐在墙内的高楼之上,门口站着看热闹的大部分都是侍女仆从,还有慕容钦。
慕容钦看着远远的进士队伍逐渐来到面前,白圭是那里面最耀眼的一个人,他今年只有二十岁,堪称是少年得志,光明的前途与美丽的姿容结合在一起,让他显得更加有魅力。
旁边的万山连声呼喊着:“少爷,少爷你今天真的是光彩夺目啊,差一点要闪瞎万山我的眼睛!”
白圭向着这边望了过来。
“啊呀少爷在看我了,他在看我!”福宝挥手。
“胡说,少爷明明看的是我!”万山十分吃醋地说。
慕容钦微微一笑,视线与白圭对在一起,白圭对着他,笑容如同清晨的花苞一般绽放,虽然并不是开怀大笑,然而那半放的笑容却如同半开的牡丹一般,情绪只露出了一部分,还有许多藏在深处,要人细细回味。
慕容钦感觉旁边有人捅了自己一下,转过头来一看,原来是万山,只见万山凑在自己耳边,一脸荣耀自豪的表情:“慕容公子,你看我家少爷多俊俏,多好看,浑身仿佛放着光,这么漂亮的少爷,谁会不愿意整天看着啊!”
慕容钦点头顺口接道:“是啊。”然而话说出口之后,他莫名地觉得好像有点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热烈的状元游街之后,正式的旨意传了出来,首先任命明空公主为监国公主,然后新科的进士们各自安排到朝廷各部任职,状元袁无咎被安排去了工部,白圭则在户部,袁无咎看到了这样的分派,不由得又是暗自冷笑,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中工部在最末,最是个冷僻的衙门,看来即使考中状元,这帮世家也有的是办法来排挤自己。
就在这道诏命发下来的当天,瑶华宫中,一个衣饰华贵的美艳妇人挑着两条斜飞到鬓角的长眉,将茶碗重重放在桌面上,冷笑着说:“我一直以为昭宪只是在做一个一直醒不来的白日梦,没想到还真的给她办成了,明空那个丫头居然以公主的身份监国,她的儿子明德软弱无能,于是便培养女儿接掌权力吗?”
下面坐着的一个年近四旬的男子低声说道:“贵妃娘娘息怒,这宫中人多耳杂,莫要传了出去,凡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张贵妃冷眼看着自己的弟弟,道:“这都到了什么时候,你还这么一悠一悠的?我在宫中苦熬这么多年为了什么?既然皇后的儿子不成器,这太子的位置就应该给我的儿子明怀,哪里轮得到一个公主这样明目张胆?”
旁边的明怀皇子摇着折扇,尽量轻松地说道:“母妃不要太过焦虑,如今明空只是监国,虽然位高权重,然而并不是储君,父皇或许只是权宜之计,等待皇兄改正,若是皇兄仍然这样,只怕连太子带监国就都要换一换了,从古至今除了则天武皇,再没有女子称帝的例子,如果父皇一意孤行,到那时不用我们出面,朝廷众臣也不会答应的。”
张贵妃将愤怒向下压了一压,缓和了一下口气,道:“但愿如此,先静观其变。弟弟,我打点了几分礼物,麻烦你按照名单帮我送出去,单子在这里,常尚侍,把礼物也拿过来。”
张妙才首先接过礼单来看了一下,不由得咋舌道:“姐姐,这礼物未免稍微重了一点,你在宫中也处处要用钱,不如”
张贵妃咬着牙,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己的弟弟,恨声说道:“不如娘家替我出这笔钱吗?去年田庄商铺的收入很好吗?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平日里向宫里送东西的时候那么抠抠搜搜的?”
张妙才顿时低了头不敢再说话,他自小就对这位性格凌厉的姐姐有三分敬畏,更别说如今张家的富贵大部分是靠姐姐撑了起来,自然更加不敢硬顶。
张贵妃平息了一下情绪,说道:“现在是争立储君的关键时期,不能够只顾眼前的小利,该下的本钱一定要下,这些金银财物等我儿登上皇位,全都可以拿回来的。”
张妙才连声称是,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