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石佛口距离商州府城并不是特别远,三个人策马飞奔,当天晚上就到了那里,万山因为去找刘大人,因此暂时与他们分离开来。
暮色之中,石佛口的庄园外墙在前方呈现出来,白圭端坐在马上,这已经不是一座简单的庄园,简直就是一个堡垒,围绕在房屋花园周围的不是院墙,而是城墙,虽然不像皓京的城墙那样雄伟,然而也是很厚重的青砖墙,上面还有雉堞,非常气派的一座建筑,城墙上还有卫兵巡视。
袁无咎慨叹地说了一句:“白圭,这好像比你的家里还要有气势啊!”
白圭:“说这里不是闻香教的总坛,反正我是不信的,我们过去看看吧。”
三个人以借宿的名义请求在这里住宿一晚,管家接见了他们,很快到里面将这件事禀报给庄主。
庄主石天然听了,问道:“那是三个什么样的人?我们这里刚刚发生了一件大事,因此近期对于来往的陌生人要格外谨慎。”
管家躬身道:“看起来都是很体面的人,其中一个似乎是位读过许多书的人,因此有点固执的模样,另一个则应该是保镖护卫一类的人物,功夫很好的样子,但是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一位最年轻的公子,可真的是漂亮啊,庄主啊,我长到五十岁了,也接待过天南海北的许多宾客,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体面光彩的人物呢,他只要站在那里,就仿佛房间里都点亮了灯一样,整个人好像是用银子做成的,让人过目不忘。”
石天然微微有些惊奇,“哦?”了一声,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虽然是闻香教的教主,然而石天然本人并不是个禁欲的人,能够克制七情六欲一心侍奉弥勒,清规戒律大部分都是给中下层教徒制定的,上层的领袖是不会相信这些的,也根本不打算遵守,因此石天然对于美人也是并不陌生的。
“那倒是很应该见一见了。”石天然眯起眼睛说道。
“是,庄主,我这就带他们上来,这一次会面一定不会让您感到浪费时间的。”
白圭三人坐在庄园的正厅里,过不多时,从后面转出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子,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看上去有点像是道家的五老冠,然而五片莲花瓣形状的冠头上画的却是佛教的神像,冠顶上是一块晶亮的红色宝石,身上穿着锦袍,这人的相貌本来也是十分轩昂的,再配上这一身衣饰,愈发显得庄重气派。
三个人见庄主出面接待,连忙一阵客气致谢,石天然把手一摆,说道:“天下女子皆为姐妹,世间男子皆为弟兄,像我们这样向善的信士,能够在家里款待一路风尘辛苦的人,当然是十分高兴的。不知三位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白圭将事先已经打好腹稿的话背诵了出来:“我们三人是从京畿出发,要往潭州去的,因为今天时间已经晚了,比较疲倦,而且我这位哥哥这两天身体也不是很好”他用手指了一下袁无咎,“因此就想在这里借住一下。”
袁无咎:不要因为我总是板着脸就说我身体不好。
石天然的目光不离开白圭的脸:“归公子实在是太客气了,既然吴先生身体不太舒服,就在敝庄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再上路,一定要休养好精神再走,否则路途上出现了什么意外,可是很为难的。”
白圭站起来一揖到地:“多谢庄主!”
石天然呵呵笑着说:“公子不用客气,出门在外的人总是辛苦的,谁又能带着房子走路?来人啊,给贵客准备三间客房,让厨房安排宴席,我要陪着客人一起用饭。”
白圭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庄主,不过房间只要准备两间就好了,我和阿容睡一间就可以。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先洗个澡,这一路的灰尘实在让人有些不舒服。”
石天然眼珠儿一转,看着这面前表情各异的三位客人,看来“三”真的是一个尴尬的数字,比如这位吴先生,如今就成为了一个单数。
这一晚初次相遇的接风宴上,石天然看着白圭,不住地暗自点头,沐浴之后的这位归公子显得格外有光彩,也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整个人就好像雨后的荷花一样,那光泽都从脸上透了出来,难怪他宁可不吃饭也要先洗澡,他的相貌就是洁癖的理由。而且这个人的坐姿永远端庄,一举一动都非常优美,不但眉目如画,笑起来又非常甜,不是那种凭借相貌非常冷淡骄傲的。石天然已经过了那种喜欢苦追碰壁的年纪,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简直好像一个刚刚成熟的苹果,气息极为清甜甘冽,因此他是真的希望他们能够多住几天。
白圭两只手背在后面,与慕容钦一起在山庄里走着,其实外墙虽然很有气势,然而庄园内部的占地却并非特别大,大概只有几十亩的样子,然而这里面的布局却十分精严,内院有客厅、书房、绣楼、花园,侧院有卫厅、武场、膳房、鱼塘,非常像一座小型的城堡。主建筑的外围四周还有前亭张亭子、后店后店子、东谷雷谷庄,后改称雷庄、西楼徐家楼,既可以打探消息,又能够接待四方前来办事的人,兼具了侦查与招待的功能,白圭当时瞬间就想到了话本里的水泊梁山。
他仰起头来看着街口的石牌楼,上面雕刻着四个红色的大字:青山主人,在这条街道的另一边尽头,还有一座牌楼,横石匾上的字则是“弥勒转世”,可以说非常的符合身份了。
两个人走在道路上,不时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尤其是白圭,简直是鹤立鸡群一样,虽然这里是闻香教的总坛,然而这种秘密教派主要是以下层民众为传播对象,派出去传教的多是打扮成游方医生,占卜者,还有商贩的身份,针对庶民进行说教,主要的信众是农民、手工业者、矿工、漕运水手和流民,虽然也有一些胥吏、衙役、书办这一类具有官府身份的人加入,但毕竟是少数,至于上层与她们接洽的人,就更是很少了,尤其是高等宦官和权贵对待闻香教经义的态度,还有相当一部分虚情假意的酥油花性质,完全的不可信。
因此在这里来往的人,大部分身份地位都不是很高,不要说贵族公子,就连饱学的寒门都相当稀少,这里接待的人往往都是很粗豪直白的,然而豪爽倒是豪爽了,只可惜文雅方面远远的不足,难怪当他们经过的时候,许多人都将目光投射到两个人身上。
上午的时候,两个人出了城堡,到外面逛了一圈,北边有一片坟墓,虽然修建得简单,却也并不荒凉冷落,还有一些已经枯萎的花环放在坟前,最外面有一个小小的石牌坊,上面雕刻着“室女”两个字。
慕容钦说道:“今天晚上我们要去查看仓库,假如一旦有事,万山应该能够及时给刘将军送信吧?”
白圭点头道:“应该可以的,他那个人很机灵的,希望今晚一切顺利,找到证据。”
赶在午饭之前,两个人回到了庄园之中,必须得说,石天然待客还是非常热情的,每餐的饭菜都非常丰盛,虽然他们只有三个人,然而每次总有五六个菜,而且还堪称精致,厨娘的手艺显然十分精湛。
慕容钦一边吃饭一边说道:“这里的女孩子有一些很不错。”
白圭楞了一下,夹在筷子间的肉卷顿时就掉了下来,袁无咎:这样的失态对于贵族可是十分不容易的。
“这句话是怎么说呢?”白圭疑惑不定地问。
慕容钦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样:“庄园里的一些女佣终身不嫁,就在这里度过一生,年纪大了之后还有人给她们养老,死后埋在北边的室女坟,这样的生活其实也很好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白圭重新夹起肉卷,说道:“确实是啊,乐得清静。”
这时候慕容钦才发觉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阿圭,你方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白圭一摇头:“没有什么,一切都很好。”
当天晚上,直到三更天的石天然,仍然没有睡,他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信里面说有两个人可能已经来到商州查访官银被劫的事情,一个是白圭,号称京都白玉,另一个是寒门状元袁无咎,都是十分棘手的人物,就是因为他们,罗郁与欧阳诚明接连出事,如今连孙先生都不敢随意出裴尚书的府门了,所以请石教主千万小心。
“京都白玉”石天然低声在口中念着这个名字,眼前倏忽掠过那俊俏男子的脸,他腾地站起身来,带了四名侍从,直奔客房而来。
当石天然来到白圭与慕容钦的房间,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石天然冲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猛地向前,用肩头撞开了房门,石天然走进房间内,借助灯笼的光亮一看,只见铺展在床上的被子下面一个人也没有。
石天然的脸色顿时一阵发白,他转头又去袁无咎的房间,也是空无一人,这时他全都明白了,立刻传令:“全庄搜捕!”
庄园里的各处很快点亮火把,武装人员全体出动,四处搜查那三名客人,其她人则紧闭房门保护好自己。三条人影从库房里飞快地闪了出来,其中一个人打亮了火折,丢在草丛之中,还在上面浇了一些液体,那火不多时就非常旺盛地着了起来。
石天然脊背笔挺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愈演愈烈的火焰和忙于救火的人,他此时的表情非常冷淡,石天然不由得想起那三个人刚刚住进来的那天晚上,自己悄悄地来到客房外,听着里面那俊美青年与那个白夷颠鸾倒凤的声音,虽然他们已经很克制了,然而老于风月的自己仍然能够听得出来里面正在做什么,石天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那两个人特别要求睡在同一间房里,已经说明他们之间关系的不同寻常。
当时石天然的想法就是:“真的是年轻人啊,正在气血最旺盛的年纪,还是投宿的当天,这么快就抑制不住了。”
虽然似乎是放荡不羁了一些,不过要求这个年龄的人克制欲望,似乎也有些强人所难、不通人情呢。
石天然是一个有自制能力的人,也是个明智的人,他知道以自己的年龄,难以得到那样一个正当风华正茂的美男子的青睐,尤其是那个玉石一般的人显然有着很好的家世,自己这闻香教主的身份对他恐怕也没有什么吸引力,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的好,事实上那两个人也十分相配,石天然想的本来只是让他们在这里多住几天,能让自己这样在旁边欣赏就好,哪知道对方竟然是来掏自己心的。
如果抓住了这几个人,他是绝对不会客气的,之前那少年人一般的的温良纯情,如今看来简直可笑,或许每当自己心软的时候,就是即将有祸患发生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