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有了袁无咎和万山的帮助,白圭与慕容钦很快脱离了重重叠叠的山岭,在郡城的一小支军队护送下,回到了京都。
路上袁无咎告诉他们,在石佛口庄园里已经搜查到了裴伤之与闻香教勾结的证据,估计皇后与公主很快就要处置此事。
白圭点点头,敢与邪教勾结,张贵妃一派的胆子也是够大的,看来真的有一点山穷水尽不顾一切的味道了,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愿意选择能够光明坦然地出现于世人面前的盟友?之所以与闻香教联盟,恐怕就是因为找不到更加有力的盟友吧,有的时候与一个不怎么样的人结伴共存,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
回到京都,在白圭的病床前,白渊悄悄地和他说:“那个孙先生已经被我们捉到了,洛州的贪腐银两和商州的税银,果然是要送到张贵妃与明怀皇子那里的,那一派的人真有点失心疯了,这些钱都敢动,简直就是国贼,皇后和公主正在更多地搜集证据,这一次她们绝对是无法溜掉的,世道人心如今都在我们这一边了。”
白圭一边吃着杨梅酱奶豆腐,一边不由得想要发笑:张贵妃母子两个这一次打劫,其实很有一点非战之罪的味道,争夺储位也是一件很需要出钱出力的事情,收买大臣需要钱,收买耳目也需要钱,甚至收买民间组织,都是需要大笔资本的,然而本朝对于宗室的控制其实还是很严格的,之前的不许自食其力就是一个例子,虽然成为寄生虫,然而确实没有了自己赚钱的途径,即使是明怀皇子与他的母妃,各种进项也是有限的,皇室的各种收入定例都有成规摆在那里,想要学人家偷偷经商,甚至组织海商业务,可是昭宪与明空都不是吃素的,许多只眼睛把她们盯得死死的,更何况经商赚取利润的速度哪里比得上打劫来得快呢?
因此这母子二人拼了破釜沉舟,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眼睁睁从皇族滑向了山贼强盗的深渊,要灭亡先疯狂,可以说是天之亡我,非人力可以挽回,尤其是她们的对手是昭宪与明空。
听了儿子的这一番感想,连白渊都感觉到,经过这一番艰险之后,白圭如今的吐槽功力见长。
白渊捻着胡须,十分欣慰地对白圭说:“阿圭啊,瑞鹤已经看中了一个人,就是去年的进士,第四名,叫做水凝的,你母亲和我都看过了,不错蛮好,是个通情达理的,愿意成为我家的一员。”
白圭立刻就明白了:“看来瑞鹤找了一个三从四德的男人,这样我就放心了。”
白渊连连点头:“自家这么疼爱的女儿,怎么忍心让她嫁出去呢?既然有一个合适的,那么就招进来好了,将来有了孩子,我们白家也是后继有人。”
白圭这边磨刀霍霍,此时的瑶华宫中气氛则极为紧张,张贵妃手里紧紧地攥着细腻如玉的茶杯,眼神如同冷箭一般,凶悍地盯着自己的弟弟富乡侯张妙才,张妙才向来畏惧这个姐姐,方才说的那些话又是自己理亏,因此更加心虚,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张贵妃冷笑一声:“现在想要和我划清界限吗?傻小子,你不要做梦了,张家的富贵就拴在我和明怀的身上,有句话都被人说烂了,叫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娘家与我们母子本来就是一体,这些年来因为我与明怀而得了这么多好处,如今想要划楚河汉界,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张妙才的头垂得更低,他知道姐姐表面是在敲打自己,实际上是在说给张家的长辈来听,让她们知道如果没有了贵妃和明怀,张家是什么也不算的。
然而他仍然记得父亲说的话:“虽然明怀是你姐姐的孩子,然而他毕竟只是张家的外孙,总不能为了外孙牺牲掉自己的亲孙,我看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不是斩尽杀绝的个性,只要我们退让一步,就不至于发生那么严重的祸事,甚至可能连现在的地位都不会受到太大动摇。”
张妙才知道,无论姐姐如何愤怒,张家已经决定急流勇退了,当年她们舍出亲生女儿入宫争取资本,如今却要抛弃她和她的孩子了。
看到弟弟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张贵妃虽然表情仍然孤傲冷淡,心中却不由得一阵悲凉,看来张家已经决定退出了,就在争夺储君位置最关键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自己的娘家不再支持自己,富乡侯富乡侯,果然是只想沉醉在富贵乡里呢,面对危险与责任马上抽回脚连连后退,现在自己必须全力抓住世家廷臣的浮木,才能够让自己与儿子得到一线生机,这是最后唯一的方法。
当天下午,明怀进宫来看望自己的母亲,宫室之内的其她人都已经退了出去,只有张贵妃、明怀和常尚侍。
明怀压低声音说:“裴大人他们已经正式决定要清君侧了,昭宪和明空做的事情完全离经叛道,不能再让她们继续胡闹下去,已经联络了几名将军直接攻打皇宫,发动政变,另外还有闻香教的京都分舵也会一起起事,这个教派的其她分支也会在各地一起举起义旗,四处开花,让她们应接不暇。”
因为是在讲军事政变的事情,即使是明怀这样野心勃勃胆大包天的人,也不由得声线明显收紧,眼睛有些发直,额头上的汗也微微渗了出来。张贵妃也一阵沉默,她知道一旦走到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恶斗,自己一方对昭宪明空那一方不会留情,皇后与监国公主对自己与明怀也不会顾念什么亲情,更何况双方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呢。
张贵妃的手心微微透出一点冷汗,让她感觉到手里的茶杯都有些要向下滑的趋势,她稳了稳心神,轻声问:“这件事成功的机会大吗?有几成把握?”
明怀道:“根据裴尚书的计算,大概有六成吧,这已经是很大的赢面了,如果不是女主乱政,我们根本没有什么机会,然而这中间也有一件麻烦事”
张贵妃眼皮一跳:“是什么事?有些人摇摆不定,有可能临阵脱逃吗?”
明怀摇了一下头,说:“这虽然也是一个忧患的事情,然而却并不是最让人为难的,让人头疼的是,石天然想要事成之后让闻香教成为国教。”
张贵妃顿时也感觉到十分荒谬,如果不是在当前这个极其紧张的时期,她简直要笑出声来了,闻香教那样一个见不得人的旁门左道,居然也想要堂堂正正走在太阳下面,而且还想要整个大周的人都来膜拜,莫非是在地下压抑得太久,因此格外渴望世人的承认吗?然而石天然的这个要求就好像一个嫖娼的人说自己是圣徒一样,如果自己这一边真的答应了,那才是自掘坟墓。
“那个石天然是怎么想到这样一件事?居然这样异想天开,他以为拥戴了新的皇帝,这样的功劳就可以大到洗白他从前的一切?一天是邪教,就永远是邪教,这个道理他不懂吗?而且闻香教的实力如今也大不如前,连他的总舵都被人给端掉,他如今居然还有底气和我们这样讨价还价?”
明怀也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裴尚书的意思是,先假意答应那些人,等到事成之后再”
张贵妃会意:“现在也只好如此,先救急要紧。”
于是这一年的四月二十八日,张贵妃与明怀皇子的势力就发动了“清君侧”的政变,慕容钦接到了昭宪与明空的命令,迅速带领骑兵参与平叛,铁蹄声中,一片山河凌乱,到处都是血腥的红色;白圭则亲自带人进入皇子府,将明怀皇子带了出来。
在宗亲府,明怀凄凉地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此时的张贵妃虽然衣饰仍然整齐,显示出最后的高贵从容,然而那神情间的灰败惨然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明怀心中也是一阵发空,谁能想到本来计划得如此周详的一场军事政变,居然就这样如同儿戏一般地破灭了呢?整场事变给明怀的感觉就是,己方的军队似乎根本没有拼命的打算,一个个如同纸片人一般,慕容钦骑兵营的刀锋所指,政变的军人全都软软地倒向了两边,这让他实在万分后悔,早知道这些人这样不中用,当初就不应该答应造反逼宫的主意。
即使是面对昭宪与明空的时候,张贵妃也将自己的风度保持到底,在这个时候,她连平时见到皇后的礼节都不愿再讲,自己已经屈膝一生,到了这最后的关头,终于不用再装模作样,虽然绝望,然而也痛快。
昭宪平静地问:“贵妃还有什么话说?”
张贵妃冷笑道:“昭宪,我承认你胜了,我败了,不过你也别得意,前面的路还长着,天下人不会接受一个女主坐在龙椅之上。”
昭宪淡淡地一笑:“哦,是吗?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小心谨慎的,守护好这份权力,连同你的那一份一起。”
张贵妃楞了一下,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这时明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泣着说:“母后,母后饶命啊,都是儿臣一时糊涂,听信了裴尚书韩大学士他们的话,本来我是根本都不想这样做的啊!母后,千万不要杀我”
昭宪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明怀,微微一笑,抬起头又看了张贵妃一眼,张贵妃本来一直挺直的脊梁到这时候忽然有一点弯,身上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样,她恨恨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怎能如此的卑躬屈膝,身为皇族的骄傲呢?当初叛乱的勇气呢?没想到自己坚持了这么久,到最后一刻却让昭宪和明空看了笑话。
昭宪轻轻开口道:“因为你们而死的人已经有很多了,我不想让自己的手上再沾上鲜血,希望你们两个今后能够修身养性。白圭,带她们下去吧,”
白圭垂首应了一声“是”,上前搀扶起了明怀,张贵妃一语不发,转身离去,而明怀这一番死里逃生,不由得头上冷汗直冒,小腿也一阵发软,白圭见他实在抖得厉害,便一路搀着他向外面的软轿走去。
明怀走出宗亲府的大堂,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头顶蔚蓝晴朗的天空,紧绷着的后颈皮不由得稍稍放松了一些,他再转过头来看正在搀扶自己的白圭,就在昨天夜里,他看到了白圭手执宝剑闯进自己的府中,白圭一身戎装,然而那握着利剑的手却仍然一如既往的白皙,如同白瓷一样,具有一种明媚的恐怖感。因为白圭实在太美,所以甚至当他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感到太过恐惧,当时的那种感觉,就好像要被美艳的食人花用酸液将自己的骨头血肉都消融成汁液一样。
而此时,白圭扶住自己的手褪去了昨晚的血腥可怖,仍然是贵族公子的手,修长细腻,洁白如玉,携着自己手腕的手掌在柔软之中带着力量,还透过来一种温热的感觉,这种暖意、绵柔与坚韧融合在一起的触觉,让他差一点掉下泪来,自己的余生就要在囚禁中度过,四周看到的只能是严苛无趣的监视人员,只怕再也无法接触到这样高贵俊美的世家公子。
白圭见他眼神游移痴呆,便轻声提醒道:“明怀殿下,请上轿吧。”
明怀这才如梦方醒,迈步向软轿走去。
当他进入那小小的轿子,轻轻将轿帘撩起一道缝,只见白圭正在与骑兵统领慕容钦遥遥相望,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