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眉弯（一）
回老屋来江月西总是睡得不错。哪怕是前一晚有周诺出现来搅局...
江月西清晨七点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我真是棒棒哒...’
昨天晚上下车前，李言约了她今晚去吃私房菜，她欣然答应下来了。和他相处虽然短暂，但她觉得挺轻松且愉快，大概因为相识于微时，也没有太多包袱。
以往相亲对象的邀约，她多多少少都有些勉强的情绪，大概是年纪渐渐大了，跟陌生人吃一顿饭对她来说都是突破舒适区。
怀着对新生活的向往，江月西在晨光里开开心心起了床，甚至还哼起了《好运来》。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她打开手机，收到于青青的微信。
“西西，林晓亮怎么突然跑来问我你身体好不好。”
江月西懵了一阵，脑子里飞快地过了过昨天的事情，企图寻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她和他全程零交流，但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会时不时扫过她的脸上...再结合他时隔四五年后的突然出现...再结合他突然来打听她身体好不好...
莫不是...他...想找她借腹生子...
一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噤，捂住了自己的小肚子。周诺从前那双笑起来嚣张又讨打的眼睛又钻进她脑子里。
呸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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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诺后悔了。
后悔很多事情。比如那时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又或者是那年冬天他没接到的那个电话，还有那次他不远万里回国来哄人，不仅没能给出承诺，还说了重话。
他也有点后悔来到C市。不然起码还可以留个念想...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开始反复咀嚼江月西看他的眼神。
冷静，疏离，可能有一些厌恶，唯独再也放置不了她对他的感情。
他单手把烟掐灭，思绪也就跟着止住了。晨光在烟雾里一点一点地透出来。
南方的老居民楼，走道里有一股子潮湿的气息。他立在单元楼门口，在混沌的光线里立了良久，好像慢一半拍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于青青那里撬不开口，他也早就没了江月西的联系方式。
昨晚开车在高架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整个C市的灯火都逐渐在他眼前落了幕，最后还是调转了车头去了她家小区，在车上睡了一会儿，便下来抽烟等天亮。
故地重游。
很多年前，江月西带他回c市，在家里吃过晚饭她送他回酒店，小情侣牵手从这里走下来，哪怕是隔天早晨就要见还是依依不舍。声控灯坏了，江月西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在黑暗里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小周同志，我可真开心呀。”
他们那时候总那样称呼彼此，跟两个革命战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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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她还住不住在这里，与其说等待她，不如说他在惩罚自己，惩罚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惩罚自己像个跟踪狂一样站在这里，又或者是...惩罚自己没有早点站在这里。
先是听到了门锁的声音，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周诺抬起头的瞬间几乎是满怀希望的，甚至下意识整了整衣服的下摆。
来的人却不是江月西，而是一个小老头，怀里抱了只卷卷毛的泰迪狗。
小老头显然被这静静立在门洞里年轻人吓得不轻。
“造孽哦，吓死额了，你找谁？”
周诺刻意在车上换过衣服，此刻身着一件银灰色丝质衬衫，宽肩窄腰，没有系领带，但袖扣却带得好好的，十足的CBD精英男打扮。
“找个朋友。”周诺老老实实地答。
“好好好！天气冷，多穿点。”
小老头牵着小泰迪乐乐呵呵走远了。
周诺心里一暖，恭恭敬敬目送他离开，想着，江月西就是在这样的邻里长大的啊，难怪那么好，那么温柔...
他这一瞬唇角甚至藏了笑意，无限缱绻，再回过神来，就看见江月西站在他面前的台阶上了。
他都以为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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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西有个兴趣爱好，喜欢收集电影的主题曲，甚至还创了个歌单。
她昨晚睡前又把大话西游的经典情节重温一遍，于是今早出门去买早点，自然听的是里面的歌。
真好笑，见到周诺的瞬间，耳机里正痴绝地在唱“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命运”
她只有刹那的惊讶，然后就镇定了下来，甚至有点庆幸，跟小时候考期末考试似的，有些孩子害怕，有些孩子只希望赶紧扛过去。她是后者。
“好久不见。”他抬头，她颔首。
他是真的变得很不一样。
从前的周诺，大概因为很早就对所谓人间的秩序有自己的解读，对世情又有几分弃绝，因而整个人呈现在世人面前时，总是有一些不屑和敌对。
然而她不是世人，所以他更深一层的自我怀疑，不安全感，他对她依恋，索求和欲望，全都交给了她，她也都包容了，甚至一并爱着。
他那样的人，要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学会了收敛情绪，沉默等待，大概要付出很多心力。
她想到这里，对他竟有了些怜惜。
可惜岁月折了少年人棱角，可惜她没有陪他经历这此间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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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来找我有事？”江月西面朝着光，没有化妆，身上穿了件普通的针织衫，像极了学生时代的她。她偏头一问，好像问的是一个老熟人。而且似乎下一秒嘴角就会荡起他熟悉的梨涡。
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甚至有些温柔。
一开始吸引他的，就是江月西身上的这一些气质，明艳但不易折，温柔盛大，风骨自留，亦没有什么世俗心 - 否则她当初也不会和他在一起。
“没什么特别的。来看看你...”
她轻轻出声，他就自然噤了声。
“周诺，你这样我真的很困扰。”她突然低头一笑，笑得周诺心神都颤了一下
他不知能回什么，只看着她缓缓摘了耳机，再缓缓开了口“如果你想道歉，其实当年我们都有错，说不清楚的，也不需要纠结了...然后，谢谢你的关心，我过得很好，膝盖的伤也好了，而且与你也无关，不需要再打听了。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好的话，就不要来打扰了。”
滴水不漏，她说完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像是了结了一桩悬而未决的旧事。
“嗯，那就好。”周诺干脆按兵不动，以退为进。他早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两人在一明一暗的光影里对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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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西被他的轻描淡写搞蒙了，那就好？哪里都不太好。
她以为周诺会来个霸道男主以借腹生子为由骗回昔日爱人的戏码，再不济也应该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一哭二闹三上吊，结果这人费尽心机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完了，然后呢？
这部分的稿子她没打。总不能邀请他跟自己一起去买油条吧...
她思绪一飘远就开始乱瞟，这一乱瞟血压顿时就升高了。
“这袖扣？”
对面的人正无意识地把玩他手腕的一对铜质袖口。此刻正好寻着声音对上她的眼睛。
她惊觉不好，兵败垓下，四面楚歌。
“你还记得啊。”他眼色深沉如海。
“你还带着做什么，有什么意义？”江月西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酷到有些愤怒，眼底却热了起来。
“没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戴习惯了。”他如此坦诚。
“周诺！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而周诺的眼睛里一时光芒也盛了起来，有那么一点得意，张牙舞爪的，又有那么一瞬间江月西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年少时的滚滚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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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气起来也很好看，终于不再是像个人工智能一样跟自己对话，周诺心里给自己鼓起了掌。
行前犹豫了一下，把这对袖扣带来真的太对了。铜质地，上面缠绕着繁复的并蒂莲花纹，是当年江月西亲自刻上去的。
来之前他特地去抛了个光。可惜感情不能如此般擦拭一下就恢复如新。
此刻她怒了，他下意识便想迎上去，但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
他正纠结之际，却被几声狗叫声打断了。
“就是他。”
只见刚刚的小老头子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跟了两个带红袖章的保安。
也算是见过了大场面的小周同学，僵在了原地。
去了大洋彼岸，脱离了人民群众这么几年，小周同志明显忘记了群众的基层社会组织治理能力。
让我们来看看小周同学所处的背景。
C市的西城，机关大院的家属楼，墙上的牛皮癣把墙面都覆盖了，电线和光纤大剌剌地攀附在墙壁上，声控灯显然还没修好，时亮时暗，楼道里还堆放着邻居们的各种杂物。
一则，淳朴的大院居民是断然分不清小周同学身上这件衬衫是Savile Row定制还是金利来男装。二则，最近传说小区里出现了神秘的传销组织，大多昼伏夜出，为首的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油头男。
加上周诺这个人吧，虽然在红尘里滚过了一把，身上那些噗噗往外冒的‘绝非善类’的气息多多少少收敛了些，然而一张脸是爹妈给的，面对陌生人时稍不留神还是流露出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
小老头年轻时是保卫科的，早晨对他客客气气了一番，反手就把他举报了。此刻看他堵着江月西，更急了。
嫩生生的小姑娘也下手，简直天理难容！
他抱着汪汪乱叫的泰迪就护在了江月西面前。
“王叔叔...”
眼看保安的一双手已经扶上了他的肩，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担忧。周诺这个人，洁癖重，尤其不喜欢跟陌生人有肢体接触。
周诺是真的有些懵，下意识用眼神求助江月西。那样子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江月西顿时恶趣味四起。
叫你来找我！叫你气我！
“王叔叔，他是个变态，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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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哥哥：我只对你变态，嘿嘿嘿。
作者的话：
题目来自我也很喜欢的一句：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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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文真的好累啊啊啊啊！ 但是一定会好好写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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