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眉弯(三)
都说好了要交朋友了,周诺就真的再没理由在这里磨蹭。
他低着头却不愿意走,一双皮鞋踩着几根烂菜叶子在地板上擦啊擦啊擦。动作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他人高大,此时低眉顺眼,头发也有些乱了,只差没拿条手绢绞着了。
样子没来由的委屈,江月西不自觉就软了语气。
“你加我微信吧。都是朋友嘛,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她‘朋友’两个字咬得重,跟班主任强调重点似的。
但对面的人置若罔闻,只满怀希望地抬头,飞快地去摸自己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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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西这个人呢,对于高科技类的东西一向比较无能。
她也没弄什么朋友圈分类或者是只显示半年的朋友圈之类的东西,为啥呢——因为她一直都不发私生活啊。尤其是参加工作之后,发的都是业务相关的推送。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所以加个微信这事儿对她来说真没什么。
她好不容易在菜市场送走了要去赶飞机回B市的周诺,一边喝着豆浆一边给蒋昕发微信。
“送走了?”
“嗯,加了个微信。”
“也好也好。有啥感想?”
“没啥...我们当年分手是必然的。”
豆浆一口气见了底,她突然有点伤感。
对面蒋昕也半天没说话,她想,还是闺蜜好,肯定正陪她一起纪念死去的爱情呢。
却只见对面的人回:“我艹,你屏蔽了他没,你朋友圈怎么还有当年的机票图。”
...江月西懵了一会儿,这才手忙脚乱去下滑删图片,手里的菜散了一地也没管。
...都五年前发的了,他忙着回酒店去机场,应该暂时没有时间去偷窥她的朋友圈。
江月西踱步往回走,神游天外。想到这儿,她心里又轻松了起来,明明已经半个油条和一杯豆浆下肚,但路边的米粉摊实在太诱人了,她只犹豫了几秒,又坐下来点了碗红烧肉米粉。
汤粉的热气蒸腾,她一边大口吸入,一边不得不反复去擦眼镜,半晌没忍住,把周诺的朋友圈点开来看。
他这人,发朋友圈的行为模式上倒是跟她雷同——一样的无聊。
她吃几口,就得去擦一下眼镜,后来没了耐心,便把眼镜架到脑门上。
世界顿时模糊一片,她手下的动作也突然静止了。
周诺的朋友圈里出现了一张他自己发的照片,大概是某个项目的工作人员的合影,她下意识点开来看。
周诺一身西装革履,站在很中心的位置,身边站着的人,是林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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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周诺回江南的那个冬天,第一次见到了林念。
他们在周诺的老宅腻了两天,第三天周诺带她去参观他的高中。
天气太冷了,银灰色的积云压在天际,似乎第二天又有雪。
校园哪里的都一样,红底黄字的光荣榜,丑拉吧唧的校服,和门口无证经营的小吃摊。
周诺兴致寥寥,立在街头等着江月西在小摊买梅菜扣肉饼吃。
热腾腾香喷喷的饼,她正抓在手里,准备下口呢,便听到有人喊周诺的名字。
她转过头,发现一人立在街那边,小脸,长腿,黑色的直发几乎到腰间,穿了一件棕色的长大衣,仍然显得很清瘦。
这人转瞬站到了眼前,比江月西要高出一个头,一双杏眼,柳叶眉。
江月西脑子里警铃大作。
倒不是因为这女生的容貌出挑,也不是因为她走来的时候眼里只有周诺。而是因为她一开口便是:“一直联系不上你。”语气嗔怪。
周诺抿唇,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里,江月西还是觉察出他心绪的起伏。
“找我有事?”他只回。
“没有。”她嘴上这样说着, 眼神却飘向江月西。那意思就是—— 有,但是想跟你单独说。
江月西是个识趣的人,没计较她的无视,也没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笑着跟她打了招呼,复而便说要去对街的杂志摊买杂志,要他们慢慢聊。
她装着挑杂志的样子,赶紧掏出手机给于青青发微信:“我艹,有奸情。”
其实周诺同学并不符合大多数女生的审美。不够阳光开朗自信,更别提什么白衣飘飘的校园男主了。而且他脸虽然生得招摇,但这消极又得过且过的人生态度足够让大部分的少女心都枯萎。
但没有想到,品味独特的人还不只她江月西一人。
她似乎只出神了一会儿功夫,周诺就寻过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倒是没有系玫红色的围巾了,但戴了顶黄色的毛线帽,站在那里呆头呆脑,跟只刚出生的小鸭子似的。
“在看什么?”他故意去揉她的头。
“这个。”
她抬头对他笑得心无城府,眼睛里却又狡黠得很,手举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
周诺低头,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秘密情史:查尔斯苦恋卡米拉,黛安娜深夜买醉。”
“...”
周诺真实地嘴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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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去的路上,江月西神色如常,还在巷口买了钵仔糕吃。
小周同学跟在她身后,一路默念八字箴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进了门外套一脱,他赶紧把人捉住了,自己在圈椅上坐下来,把人放在膝头,背靠着笼在怀里,把嘴唇埋进她肩头,这才闷声问“怎么不说话。”
身体其实比语言能表达情意。这个拥抱是有歉意的,但也坦荡。
经验老到的人会说,这种时刻,在关系里占了上风,是断了他前尘来路桃花朵朵的最佳时机了。眼泪是利器,撒娇女人才好命。
可惜了,江月西明明不是一个蠢人,偏偏在爱里学不聪明。
他这一抱,她便信了,所有的故事,与他有关的人,他已说过的,未说过的,将要对她说的。
“没有。我在想你以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她抬起手,蹭蹭他侧脸,柔声说。
“我也在想,如果你真的有秘密,而且让你不快乐,那什么时候你才愿意与我分享。现在不说也没有关系,但你得让我知道一个方法。”
她不是在追究,却是在表白。问他通往他心里,是否还有路可走。
天外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往年从不这样。江月西这个人,跟这姑苏雪一样,不热闹,但自有其绵长的惊艳。
真可笑,明明应该是他哄她。
他半天没言语,呼吸热热的喷在他颈间,圈在她腰上的手,紧了又紧,像在积攒什么力气。
“我们是高中同学。我当年打架是因为她。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那时候其实成绩还不错,说不定我们本来可以成为同学。”
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结局却不好。
长得太漂亮的女孩子,人生注定好像要走的辛苦一些。林念跟周诺一样,有一个很破碎的家庭,但不一样的是,她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周诺则是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的。两人一起学习,他会每天送她回家。
那时候的周诺和林念之间,一定是有某种情愫的,也约定好了要一起考B市的大学,把有阴影的记忆都彻底抛弃。
却没有等到道破的那天。
也是陋巷,小镇梅雨时节,以前霸凌她的人怀恨在心,要给她些“教训”。衣衫零落一地,还有帮凶在旁边录影,还好周诺出现。
一场恶斗,对方有刀,他伤得不轻,腹部从此留了疤痕,那人被周诺伤得更重,左眼彻底失明。
家属有权有势,大闹警局和学校,上下疏通关系,黑白颠倒一通,性侵未遂,举证无门,倒是安了个因为情感纠纷故意伤人的罪由在周诺身上。
他外公当时已有轻微的痴呆,只剩已患癌症的外婆一人为他奔走。旧时代大户人家出身的闺秀,读过书,脊梁直了一辈子,连病痛也不曾把她压垮。然而在那人趾高气扬,口出恶言的父母面前,她却显得苍老又佝偻。
他在里面待到第五天,给他父亲打了电话。
然后就是后来,他父亲层层找了关系,赔了钱,息事宁人,他也中途转学到B市。过了一段时日,没等来想要的昭雪,却等来了外婆去世的消息。
他披枷带锁,一身荒唐,再回到江南时,旧宅人去楼空,外婆的坟头已经绿草青青。事发之后他还未掉过泪,却伏在山岗上一夜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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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完了故事,整个人都跟撑不住似的,全部的重量都压在江月西身上。
江月西转过身,站在他腿间,把他的头抱进胸口,哄小孩一样拍。
“我们上课也说过,性侵犯的受害者,往往面临举证困难。由于大多是女性,往往还会承受来自社会的二次羞辱。在这个方面,至今也没人敢说,法律给他们了足够的公平。你能挺身而出,我好高兴,如果不是因为你,林念大概今天都不能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
江月西在法律援助中心,主要就是给性侵犯和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提供法律咨询和服务。
怀里的人听了,重重的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把她的腰圈紧了。
她手便从他后颈的毛衣伸进去,一下一下地抚摸那之下的肌肤。
“我虽然不敢说有多了解你。但是如果一切重来,你大概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情。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自扫门前雪。平凡顺利的人生固然好... 但如果能够为了他人,做一些正确的事情,我觉得更好。”
听的人半晌没动,只把脸埋在她的胸口拱来拱去,哼哼唧唧,半晌才闷闷地说:“我听不懂听不懂,我文化水平不高。”
“...”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腻在她身上的人这才抬头,眉间还有郁郁。她便低头细细抚他眉毛,“别皱眉了,我夸你呢。夸你超勇敢,夸你超帅。”
“哼唧哼唧。”
“诶诶,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林念好看还是我好看,我觉得我还是好看一些的吧。”她一边低下头吻他的额头,一边循循善诱。
“嗯嗯嗯嗯。”周诺被她细细密密的吻哄得不知今夕何夕,凑上来想追逐她的唇。
“我不管啊,反正你都是我的人了,在你心里必须是我最好看。”她揉他的脸。
怀里的人被她顺了毛,此时她说什么都愿意。
得了便宜还卖起了乖,手瞬间也伸进她毛衣的下摆,带了暗示地流连。她也是这几天才发现,这事情上,他一向随性。
没有什么比此时肉体的交缠更能抚平灰色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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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话别已深秋。
江月西才一时走神,眼前的米粉便凉了一大半,油星子浮了出来,早没了刚刚的色香味俱全。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埋头苦吃,几乎是狼吞虎咽,吸溜吸溜,汤都喝得见了底,这才抬起头,去够领桌的纸巾,却因为半蹲的姿势,膝盖又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一到阴冷的天气就是如此。
她怔了怔,好像这时才真的清醒过来,下意识用掌心捂了膝盖的伤,一屁股坐回了塑料凳上。
实在是狼狈。
她从未后悔那年长街窄巷,相识一场。甚至后来,落了要跟着她一辈子的伤,她还是会想,这样也好,因为这点痛,可以记住一个人,她也不算亏。
这粉太油腻了,江月西攥着手机,有点泛恶心,心里罕见地骂了句娘—— 以为是 BE小说的女主戏份呢,弄了半天,原来是破镜重圆里的女二。
亏大了。
她下意识又再次想点开那张照片来看,显示的却是“图片不存在或已删除。”
...
“渣男。”她这下真的骂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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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交待完周哥哥的故事了,之后主要就是周哥哥的漫漫追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