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王,宁宁想死您了
永熙二十六年春
忠王府内
乐宁上完早课后就步履匆匆地往梧桐苑内赶。
丫鬟红袖在后头又着急又无可奈何地叫道:“郡主,郡主,您慢点儿,小心摔倒啊。”
乐宁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兴奋地不知天地为何物,她脑海中此刻只有一个声音:父王要回来了!
乐宁是当朝皇帝亲封的安乐郡主,其父乃是如今大魏朝皇帝第三子,因战功赫赫年纪轻轻便已被封为忠亲王,因圣上特批现在特许不用回封地,暂居京城。
忠亲王自去年秋天被圣上派去平定西北,如今时隔大半年,终于要凯旋归来了。
路过一个拐角,乐宁一时疏忽,未看到前方那片桃红色的衣角,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哎呦喂,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啊……”幸亏丫鬟反应及时,不然声音的主人绝对要摔得很惨烈。
乐宁呼吸一窒:又是这个烦人精。
烦人精正是忠王的侧妃之一林氏,仗着已为忠王育有二子,自认母凭子贵,平日在王府内嚣张跋扈,有时甚至都欺负到了忠王妃那里了。
乐宁调整好心态,真诚地向林侧妃表达了歉意:“乐宁鲁莽,冲撞了林侧妃,望林侧妃见谅。”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安乐郡主啊。”林氏正了正歪了的发髻,狭长的凤眼扫过眼前妙龄少女,妒忌之感油然而生。
乐宁如今不过十岁,却已出落地亭亭玉立,天香国色。比如今的忠王妃更胜一筹。要知道,当年的忠王妃无论容貌还是才情都是名满京城的。多少风流才子拜倒在忠王妃的裙摆下,却也招来了京城不少士族大家千金的嫉妒。直到后来皇帝一道圣旨将张静婉赐给了忠亲王萧镇,不日大婚,京城贵女们方松了一口气。美貌尚书千金与英俊王爷的结合,也是京城传了一段时间的佳话。张静婉成为了忠王妃后,终于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林月娥平日也不很喜欢乐宁,背地里骂的更是起劲。如今逮着这么个机会,自然要拿出庶母的架势好生教育她一番。
“你既贵为安乐郡主,就要有个郡主的样子。按说也轮不到我说你,只是平日你母妃不问俗事,使得你缺乏管教,礼仪还没有你那妹妹周全。想来也是杨氏秀外慧中,虽然出身不好,但教养孩子也是有一套理论,你母亲远远不及她。我身为你庶母,也要提点你两句,名门贵女就要有个贵女的样子,不要像个野丫头似的……”
乐宁听她打这官腔实在难以忍受,冷冷打断道:“乐宁还有事,先回梧桐苑了。今日鲁莽改日再向您赔罪,先告辞了。”说完也不等林月娥回话,径自走了,留林氏在原地气的鼻子都要冒火。
一进入梧桐苑便闻到一股子药味,乐宁都已习惯了。她命红袖给她沐浴更衣,她要洗的香香的去见父王。
忠王妃见乐宁回来了,拖着病体下床想与乐宁说说话。见乐宁晌午就要沐浴,疑惑道:“你今日怎的了,中午就要沐浴?”
“母妃你不知道吗?父王下午便回府了!”乐宁兴奋道,粉嫩小脸红扑扑的。
忠王妃面上浮现一丝不解:“我前日收到你父王书信,他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回府,因他班师回朝,首先要进宫面见圣上……”
乐宁甜甜笑着打断母妃:“父王昨日给我的书信说他会提前悄悄回府看宁儿的!”
“这样啊。”忠王妃秀眉微蹙,看了看兀自沉浸在喜悦中的女儿,无奈的摇了摇头。
沐浴完毕,乐宁翻了好半天的衣柜,也不知该穿哪件好,便让红袖给个意见。红袖道:“小姐您姿容绝世,穿什么都极好看。但是您忘啦,王爷说您穿粉色最好看哩!”
乐宁自是没忘,父王小时候曾亲自带过自己一段时间,那时他最喜欢给她置办粉色衣裙,因为他说乐宁穿上粉色衣裙就像天上的小仙童一般,玉雪可爱。
于是乐宁换上一件今年刚让裁缝做的粉色百褶裙,换完之后,飞奔到忠王妃面前,问道:“母妃,您看我穿这件衣裳可好看?”说着抬手转了一圈。
“好看好看。”忠王妃顺着乐宁的心思称赞道。
刚说完这句话,便猛地咳嗽了起来,乐宁赶紧替母妃顺了顺气。看着母妃苍白的面孔,担忧问道:“您要不要进内屋休息一会儿?”
“如此也好。”
乐宁便扶着母妃进屋歇息,刚出来,便见她日思夜想的父王逆着阳光朝她走来,高大的身形犹如一座行走的大山,总是令乐宁倍感安心。
萧镇一进屋,看到他那宝贝女儿睁着大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他半蹲下身子,伸开双臂,笑道:“几月不见,宁宁不认得父王了?”
乐宁猛地扑到萧镇怀里,双手环着萧镇的脖颈,小脸粉扑扑地在萧镇下巴处蹭来蹭去:“父王父王,宁宁想死您了!”
萧镇对于宝贝女儿的亲昵习以为常,他这两日风尘仆仆从外地赶过来为的就是此刻了。他亲了亲乐宁的额头,大手抚上乐宁柔软的黑发,问道:“这几月在家中可乖巧?”
“那当然啦,宁宁每日都有认真听夫子的课呢!”
“是吗?上课时没有走神过?”
“那个……”乐宁心虚地看了眼父王,乌黑的大眼不自在地转了转,“有时宁宁实在思念父王,落下了几次课。”说着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惭愧地低下了头。
萧镇看着女儿这幅乖巧可爱的样子,心底柔软至极,哪还舍得再教训她半句。
“无事,你是女孩子,父王希望你平安喜乐地长大便好。”
乐宁顿时喜笑颜开,对着萧镇硬朗的俊脸就是一顿猛亲。“我就知道,父王待宁宁最好了!”
萧镇笑道:“宁宁是父王的心肝宝贝,父王怎会不疼你。对了,你母妃呢?怎不见她出来?”
还未等乐宁说话,王妃的贴身丫鬟竹溪跪着回道:“王妃身体一向不好,王爷您知道的,这是老毛病了。最近开春儿,王妃前些日子贪恋外头景色着了凉,病又更重了些。也是奴婢们的疏忽了,没能及时劝阻王妃,请王爷责罚。”
萧镇摆摆手,示意竹溪起身。
“我知道王妃的性子,她想做的事岂能是你们这些丫鬟能拦住的。无事,本王去看看她。”
萧镇的大手牵着乐宁的小手进了内屋,便见张静婉斜靠在床头,闭眼休憩,对于萧镇和乐宁的到来仿佛毫无察觉。
屋子里是浓重的药味混杂着凝神静气的安神香,萧镇看着张静婉苍白的面容,心道她好似病情较他走之前更重了。仿佛油尽灯枯。可即便是这样,张静婉依旧美的惊心动魄,萧镇记得,当年张静婉的回眸一笑是那样的生动,在少年的他眼里犹如九天神女下凡。
他的心上涌上一股难言的心疼,可是又不屑于表达出来。因为以往他每一次向张静婉表达心意的时候,收获的总是她冷淡的目光以及各种劝他离开的话。
终于他也麻木了,他本质上是铁血心狠的,不屑于纠结儿女情长。且他贵为大魏朝忠亲王,也不应纠结于情爱。百姓提起这个忠王爷,只会道他骁勇善战,百战百胜。魏国百姓还自发地给他取了个“战神”的称号,由此可见在百姓眼里他是神祗般的存在。
乐宁见父王面无表情地看着母妃,目光越来越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心下一颤,握了握小拳头,试探着问道:
“父王,我们不要打扰母妃睡觉了好不好?宁宁这几月来每日都有练字,我带您去看看宁宁的大字。”
说着,乐宁拉着萧镇的大手往她的小书房走。由于心绪杂乱,一不小心自己绊倒了自己,幸好萧镇及时拉住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摔成什么样子。
“想什么呢宁宁,心不在焉的?”
乐宁摸摸头,撅着粉嘟嘟的嘴唇委屈道:“没想什么嘛,宁宁就是这么笨,自己也能绊倒自己。”
萧镇笑道:“你呀你,我和你娘的优点真是一点没遗传到,总是莽莽撞撞的,哪天我不在你身边,受伤了可怎么办啊。”
乐宁停下脚步,乌黑大眼中似有晶莹的泪花。
“我晓得我是兄弟姐妹中最笨的了。我虽然是长姐,可是每回弟弟妹妹们读两遍就能背下来的诗词我却要花一两天,文采我比不上弟弟们,琴棋书画我比不上妹妹们,也不怪林母妃说我空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里子却坏透了。”说完似乎心有戚戚,两行清泪留下。
萧镇听完只觉心疼极了,他最珍爱的女儿岂容林氏胡乱编排。
把乐宁拉进怀里,他轻柔哄道:“宁宁乖啊,纵然你资质平平,但在我的心里,宁宁是世界上最好的珍宝,任何东西都比不上的。”
“真的吗?”乐宁问道。
萧镇边拿出帕子帮乐宁擦拭眼泪边说道:“自然是真的。要不父王怎么会这么喜欢宁宁呢?”
乐宁开心问道:“父王有多少分喜欢宁宁呢?比喜欢所有人都要喜欢宁宁吗?”
萧镇大掌轻轻抚着乐宁柔软的发,严肃道:“那是自然。宁宁要相信父王。你放心,林氏那边,父王会为你讨一个说法”。”
乐宁忙摆摆手:“不用啦父王,你不用惩罚林侧妃的,想必她也是无心之言。”
“你不用管了。刚刚不是说要给我看看你的字练得如何了吗?还不快拿来给我看看?”
乐宁连忙从书桌上拿出厚厚的一叠宣纸递给萧镇。
“上面的是最近新写的,下面的大概是您刚走的时候练的。”
萧镇从下往上翻阅了一下,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满意:“不错,不错,宁宁的进步可谓跃然纸上了。你如今不过十岁,却能写出这么一手清隽的好字,实属难得。”
乐宁听到来自父王的赞美,兴奋地简直要蹦起来了。又期待地问道:“那父王可有什么奖励给我吗?”
“自然有的。不过奖品需要过几日才能给你拿来,莫急。”
乐宁嘟着粉嘟嘟的唇,拉着萧镇的手摇晃道:“是什么呀父王?你说嘛,你说嘛……”
对于乐宁的撒娇,萧镇不为所动,只说:“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乐宁见萧镇确实没有透露半点消息的意思,只得悻悻作罢。恰巧这时,竹溪过来禀报:“王爷,郡主,林侧妃来了。”
萧镇和乐宁异口同声道:“她怎么来了?”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竹溪回道:“林侧妃不知从哪听说王爷您此刻在梧桐苑内,便带着两位公子过来看您了。”
“行了,我马上就过去。”
“是。奴婢这就去回禀林侧妃。”
萧镇牵着乐宁的手往正堂走去。刚一踏进门,乐宁就被一股强大的人风给刮到了一旁。乐宁正了正身形,看到自己两个弟弟正一左一右地抱着着萧镇的胳膊,亲切的叫着“父王,儿子可想死您了。”二人不但连说的话一样,语气都是一样的。一看就知道是谁教的。乐宁淡淡地看了眼林氏:如花般娇艳的容颜红扑扑的,显然刚刚精心打扮过一番。
乐宁觉得眼前这幅“父子天伦,夫妻和睦”的画面甚是刺眼,便自顾自地到旁边坐了下来。
“妾从下人那里听说在梧桐苑内见到王爷的身影,本想王爷应是后日才能回府,却按捺不住想见王爷的心,仍抱有一丝希望是王爷,便带着清逸和清远来此碰碰运气。没想到果然是王爷。”林月娥说着说着,拿起手帕拭了拭眼角的热泪。当真是我见犹怜。
萧镇却不为所动,他轻轻推开已然附在自己身上的林月娥,对着两个儿子说道:“你们俩,一个九岁,一个六岁,也够大了,怎么还像两三岁的奶娃娃一般粘着父母?”
本来兴冲冲的两个孩子被萧镇的严肃给震慑住了,连忙退到一旁,手足无措地看向林月娥。
林月娥本带着笑意的脸一僵,但那尴尬之意也是转瞬即逝。随即温言笑道:“清逸和清远原是太思念爷了,一时失态。也是妾的不是,一介弱质女流,平日只工于琴画,为王爷生了两个儿子却没有那个能力教他们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倘若王爷以后多来妾的香萏院,清逸和清远在您的亲自指导下耳濡目染,将来必定有所成。”
林月娥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萧镇点了点头:“清逸和清远都是本王的儿子,教导他们自然是本王的责任。”
林月娥听罢再次感谢老天赐给她两个宝贝儿子,得不到萧镇的爱又怎样?无论萧镇身边有过多少女人,皆是过眼云烟。两个儿子就是她坚实的后盾,凭此她可以在忠王府屹立不倒。
“不过。”萧镇冷淡的目光扫向林月娥:“你既已为人母,言行举止更要给孩子们做个榜样。静婉身子一向弱,所以府内事务本王交由你来管理,这些年你倒是处理的井井有条,本王也很是满意。但是本王最讨厌的就是表里不一的人了……”
乐宁本来坐在凳子上无聊地摆弄茶具,听到萧镇的最后一句话,脊背不由地僵了僵。
萧镇却并未察觉乐宁的异样,看着乐宁乖巧地坐在一旁,心下甚慰,又看了看面色不太好看的林月娥,继续道:“在忠亲王府,本王和王妃是主子,宁宁是王府嫡女,更是父皇亲封的安乐郡主,其他人都是奴才。做奴才的就要有做奴才的样子,纵然王妃不问世事,依旧是主子。岂容你在身后嚼舌根子?”
林月娥听罢赶紧跪地大喊冤枉:“王爷,妾自知身世姿容没有一样比得上姐姐,可是妾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妾本来进入王府成为侧妃就已经倍感幸运了。岂会不知天高地厚敢踩在姐姐头上啊。王爷,是不是您听了哪个丫鬟的挑唆,这样误会妾啊!”
萧镇被林月娥一通叫喊弄得甚是头疼。想他在战场上一顿厮杀听得兵器的碰撞声都要比女人的喊叫要悦耳。
“你先停下。”萧镇制止道。随即转头望向萧清远,整理了一下语言,和蔼问道:“清远,父王知道你一向最是诚实。告诉父王,平日你母亲是怎么说母妃和乐宁姐姐的?”
萧清远尚五岁,长相肖似萧镇,性格却是怯懦。他想了想母亲以往面色狰狞地对他说的话,看着萧镇严肃威严的眼神,弱弱回道:“母亲说梧桐苑内的王妃是个偷人的贼。说姐姐是狐媚子,只会巴结父王。”
林月娥听此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死过去。她生的好儿子啊,这个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把她卖了。
萧镇眼神冷冽如刀,毫不留情的刺向林月娥:“这下没话说了吧,童言无忌,别说是本王冤枉了你。”
林月娥扶额,只觉头痛无比。她原本抱着希冀的心态来见萧镇,怎么也不会料到落得如此下场。
“从今日开始,你好好待在香萏院思过,每日抄写一篇女戒,为期一年。其间不得擅自外出。府内大小事务交给陈总管便可,清逸和清远暂由江侧妃代为管教。”
林月娥眼神暗示了萧清逸半天,示意他为自己求情,然萧清逸眼睛一直望着地上,刻意不去看林月娥。林月娥无奈,他生的儿子怎么一个呆一个傻的,关键时刻一点儿派不上用场。
于是只得应下:“妾必好好在香萏院思过。只是江妹妹并未育有子嗣,并无带孩子的经验,妾身苦了不怕,只怕……”
萧镇不耐烦地打断她:“敏舒虽无子嗣,但性子最是温良,她带着清逸清远只会比你好。”
林月娥被噎了一道,讪讪闭嘴。
丫鬟扶了林侧妃起来,林月娥起身,在萧镇看不见的地方恨恨的瞪了眼乐宁,不甘心地走了。
乐宁回以甜甜一笑。看起来天真无邪。
萧镇吩咐下人带两位公子下去。转身望着乐宁笑道:“可满意了?”
乐宁点点头。
晚膳时,忠王妃方从内屋出来,看见萧镇,福了福身:“王爷,您回来了。”
萧镇点头示意忠王妃过来用膳。
夫妻俩已成婚十余年,却依旧陌生地像外人。
乐宁对于父母之间这诡异的气氛早已习以为常。她一会儿夹菜给母妃,一会夹菜给父王,一会儿自己吃几口,忙的不亦乐乎。
饭后忠王妃向萧镇福了福身便下去休息了。
乐宁看父王神色有异,忙道:“父王,宁宁也去沐浴睡觉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萧镇点点头。
乐宁沐浴完上床准备歇息,坐在床上瞥了瞥门外。
红袖问:“小姐,您在看什么?”
“无事。你帮我熄灯吧。”红袖吹灭蜡烛后帮乐宁整了整被子,然后轻轻关门出去了。
乐宁躺在床上,眼睛滴溜溜地转。毫无睡意。
她的内心在期待着什么。可等了好半天也不见人来。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萧镇带着一身的冷气轻轻地推门进来了。他轻车熟路地上了床,将乐宁瘦弱的身子环住,准备睡觉。
乐宁闻到熟悉的气息,睁开迷蒙的双眼,笑道:“父王你终于来啦,宁宁等你好久了。”
萧镇亲了亲乐宁额头道:“乖乖睡觉。”
乐宁紧紧地朝萧镇怀里缩,直到两人身上没有一点间隙才安心睡去。两人俱是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