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2
顾温回到祁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一回到房间，就把耳钉摘了下来，放回了首饰盒，塞回了保险箱。
窃听、定位……一个个词砸在顾温尚有余悸的心里。
这样的监视足以让任何人害怕。
她后怕地想，如果和林怀瑾的见面被发现了，会怎么样？如果他们谈话的内容被发现了怎么办？
还有什么监视是她不知道的？
还有什么被别人知道了？
她环顾自己的房间，竟然觉得阴森得恐怖。仿佛有一双双眼睛，无时不刻监控着她。
“我要快点离开这里……”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背后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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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温提前回了A市，理由是大学导师给了她一个假期在晨鸣报社实习的机会。
其实说是学习的机会更多的应该是在报社端茶送水打下手。但即便是这样的实习工作也不是哪位学生都有机会的。晨鸣报社毕竟是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报社，如果没有人引荐也很难获得那里的实习工作。
不管是出于逃避祁家还是能得到更多学习机会的目的，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导师的邀请。
在那里锤炼一个假期也会比在N市惶惶不安一个假期好得多。
上班的第一天，顾温和学校给她安排的记者导师见了面。
“你就是老梁推荐的顾温？”蔡老师是位微胖的中年男子，戴着无框眼镜，穿着polo衫，下面穿着条黑色运动裤。看起来刚从哪里跑采访回来的样子，深卡其色的尼龙挎包挎在胸前，包的外袋还插着一只黑笔。
“是的，蔡老师好。”顾温点点头。
“老梁给我看了你的资料……的确很优秀。我母亲是N市人，我们也算是半个老乡。”蔡老师看起来脾气很好，乐呵呵的样子，“既然是老梁推荐来的，我肯定相信你的能力。你可别听外边乱传，那些端茶送水的活儿，现在造就不兴那套了。”
“我刚带完上一批实习生去南岗那边，现在有点喘儿。我回办公室喝两口水，等会儿再和你讲讲这几天的安排。”蔡老师笑着说，“这身子骨，老了真是老了！比不上报社里的年轻人，跑一天的采访都不带喘儿的喽！”
“您哪儿的话，您看起来还是很健朗！”顾温看到蔡老师这么平易近人，心中的顾忌消散了许多。得到一个好导师的指导，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就绝对会受益匪浅。
“嘴巴真甜！”蔡老师笑呵呵，下巴上的肉都显得慈祥，“你在门口沙发上歇会儿，我等会找你。”
“好的，谢谢老师。”顾温微笑，目送蔡老师回办公室，才在报社办公区的门口找了沙发坐下。
办公区的人不多，大多数的位子都空荡荡。大概白天时间，大家都跑采访去了。
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紧张。她想了想，把双肩包脱下来，抱着双肩包，想拿平板出来看看还有什么注意事项。
“最近彦震的事压着不少了你知道吗？”旁边有人聊天的声音传来。
顾温动作一顿。
“嗨，还不是老样子。压！影响太坏了……”
“他养子那事儿是真的吗？那可太严重了！简直不配为人父母……”
“我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都没有消息呐！老蔡不是下次有任务要去药研所里那头么，说不定能得点内部消息。我们还是别猜了！”
“如果是真的，可能得扯出一波人……”
“你们几个干嘛呢！今天任务跑完了？在这聊天！”蔡老师的声音响起，然后是书本拍桌的声音，“去去去，都闲着干嘛呢！”
“哎呀知道了老蔡！”
蔡老师向顾温走来，假装严肃地说：“别和他们学坏了，工作时期聊天，扣工资扣工资！”
“哈哈……”顾温笑了笑，心中却在琢磨刚刚那段聊天里的内容。
“材料发你邮箱里头，等会儿在路上你看看。等下的工作其实就是参观、记录，我们要做的不多，你把你听见的全部记下来就好。”蔡老师解释。
顾温点点头。
“这次去的是花苑儿童福利院。已经和新院长预约了下午的采访。我开车带你去。”
“这个工作证你带着，待会进去前记得带上。”蔡老师从胸前挎包掏了掏，掏出一个工作证，递给顾温。
蔡老师带着顾温走出大厅，走向停车场，边走边说：“你应该也知道花苑那儿出的事了吧。”
顾温皱眉，点了点头。
“呵呵……”蔡老师轻哂，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顾温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梁导师给她发的资料。
花苑儿童福利院……曾经也算是A市数一数二好名声的福利院了。第一任郑院长拉赞助、拉关系，为这个福利院增砖添瓦，将它一点一点从无到有建立起来。那个时候福利院的孩子们都过上正常的生活、员工们也互帮互助，就像是一个大家庭。
后来郑院长被调走，换副院长梁丽文转正院长，一切就慢慢变了。
先是被爆出福利院擅自挪用公款购买豪车商务车等，后来更是被爆出福利院拐卖婴儿的事件。人贩子把拐卖来的婴儿销往福利院，福利院一方面以此造册申请抚养资金，另一方面又将婴儿对外转卖，用的便是“认养”的合法外衣，把黑色交易洗白。
张丽文锒铛入狱后，花苑的院长也换了好几个，却一直没有好起来。如今将郑院长重新调回来工作，花苑才慢慢重新回到正轨。
张丽文当年贪心福利院的拨款福利和社会资助，认为自己能比郑院长做的更好，并想趁机捞些油水，便暗中找了熟人调走了郑院长，自己坐上了院长的位子。
虽然郑院长凭借自己的努力也将自己的工作做的很好，稳步升迁。但一听说要将他调回花苑的事情，他立马就答应了。
这次老蔡要去采访的就是这一位院长。
除了老蔡和顾温，一起去的还有一位高高瘦瘦的摄影师张格。
花苑离晨鸣总部不远，开车很快就到了。
下了车，顾温先看到的就是门口的脚手架上有工人在修有些陈旧剥落的门匾。
“花苑福利院”几个大字挂在上面，金色的漆脱落了不少，露出生锈的内里。
戴上工作证，顾温和张格跟在蔡老师身后走了进去。福利院内是不允许拍照的，张格把摄像机收回包里背在身后，手里还提着两个大工具箱，等见到郑院长采访时再取出。
里面很安静，只有几个教室传出一些嘈杂的说话声。还没有到饭点，孩子们都在自己的教室里进行活动。
福利院里没有装电梯，他们几个走楼梯上了六楼。
楼内很干净，阳光洒进翻新后刷了米白色的墙壁上，在上面覆上了一层金纱。
郑院长就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外，微微靠近走廊的边栏，往下面的操场出神地看着。
他的鬓边已经是花白一片了，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脸上的皱纹夹杂着一些老人斑。他穿着短袖白衬衫，露出的手臂上有一褐色的晒斑。他不年轻了，甚至可以说上了一些年纪。
“郑院长。”蔡老师走过去。
“郑院长好。”顾温和张格立在蔡老师的身后，说。
“小蔡你来的这么早？我还没来得及下去迎接你们。”像是早有所料，郑院长转过头来，微微笑了笑。他对蔡老师说话的语气，更像是长辈对晚辈。
“不用不用，我们之前也约好了最好不要惊动其他人 。”蔡老师说。
“咳，进办公室说吧。”郑院长的背有些微微的弯，但他还是尽力挺的直板板的，往前走着，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的办公室很朴实，墙壁的白漆有些脱落，吊扇摇摇地在天花板转悠。里面除了一柜子的书以外就是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和一把转椅。角落的台子上还有一个热水壶，咕嘟咕嘟冒着泡儿。
办公桌上摊着很多文件资料，他走过去叠起来，放到一边。
“最近真是很忙。”郑院长无奈摇头，“身体也不太行了，但是有很多事情还是不想交给其他人。”
“我刚回来的时候，都被这里的环境……唉……如果我当时不走就好了。”郑院长闭眼回忆。
“您不必自责，您已经做的很好了。”蔡老师说。
“小蔡，不太记得多少年前了……你当时刚毕业，也是跟在你老师后面来采访我。那时候一切多好，花苑就和它的名字一样美好。”郑院长慢慢诉说着，“转眼间你也长得这么大了。小蔡都变老蔡喽！”
“哈哈，居然还能看到你带实习生。”郑院长和蔼地看向顾温，说，“真是不错的孩子，比你当年看起来靠谱。”
“郑院长。”蔡老师神色难得有些羞赧，“那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还是当年好啊！大家都年轻有干劲。”郑院长渐渐地，又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皱了皱眉，“当时是因为A市没有系统现代化的福利院，我才筹建的花苑。国内没有参照，要一点一点像外面学习。一点一点改进，一点一点成长……”
“但是今年我回来，一切都变了。当时我进来这儿，没有人认识我。我看到饭点到了，护工老师从食堂端出一盆糊糊，里面就是煮烂的米饭混着菜叶子，直接放在教室里面。肉也有，随便煮了几盆，但大多被阿姨勺进饭盒里带走了。”
“有些孩子不愿意吃，他们就端起那些孩子，一口一口往里面塞。他们表情麻木，孩子也没有什么反应。”
“明明当时花苑选址的时候那么向阳，那天的阳光也很好。但是我却觉得很冷。”
“郑院长……”
“咳咳咳……”郑院长轻咳着，说，“我就算是拼了命了，也要把这里变回原来的样子……”
“你不要太操劳了，您的身体……”蔡老师很尊敬郑院长，微微劝着。
“在我把这些年的工作一一补全之前，老天爷不会那么狠心把我收走的。”郑院长回头，眼中含着光，“没有完成使命之前，我看阎王爷也奈何不了我吧！”
顾温看着那双眼睛，心中一动。
坚定、信念、信仰……有些人就是可以从细微之处洋溢出令人钦佩的气息。哪怕身材嶙峋、哪怕年岁已长、哪怕病魔缠身……也掩盖不了一个充满信念的人身上的光。
这样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郑院长摆了摆手：“唉。不说这些。其实采访稿早就有人写好了，回头发你就行了。我配合你拍几张照片就可以了。”
“你也知道我一般不接受采访的，那些登出来的东西太假了。这次答应你们亲自来，一是最近花苑重建需要筹集社会资金，二是因为当年我刚走的时候的一件事。”
“刚换张文丽上来的时候？十几年前的事儿了？”
“是的。应该是十六年前的事情。我特别记得那时候还在交接工作，有人在花苑门口发现了一个弃婴，是个男孩子。那个弃婴也不哭不闹，就被包在一张毯子里。”
“毯子有人看得出来是很名贵的牌子。后来去查看监控录像，发现有人带着口罩行色匆匆地将这个婴儿放在门口就跑走了。”
“我们当时怀疑是人口拐卖，但是如果是的话就不会直接扔到福利院门口。印象很深的是那个小男孩长得也很精致，粉雕玉琢的特别可爱。但是他不哭不闹，每天就睁着眼睛，对很多事情都没有什么反应，可能有自闭症的倾向。所以怀疑是富贵人家生下来的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直接遗弃了。”
“当时就是报警了，但是还没有来的等到处理这件事情的结果，我就去赶那边上任了。后来听说的确无人认领，没过多久就被一对夫妇领养了。”
“我刚走的时候，认养程序还是很严格的。那对夫妇的身份是有记录的。就是最近新闻上都看得见的彦震、陈槐夫妇。”
顾温猛地一震，心中骇然，惊起一阵惊涛骇浪。
“那个孩子……不见踪影。我记得你应该经常跑科研那边的采访任务，我想找你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注意一下这个孩子，因为我怀疑和张文丽的人口拐卖活动有关系。”
“警方那边怎么说？”
“警方也只能抓到一些帮忙办事的人，根本摸不到源头。如果和彦震、陈槐扯上关系，就说明这件事不简单。如果张文丽和他们扯上关系，那肯定有很多事情是挖不出来的。”
“那个孩子可能是突破口，我不希望这件事儿就这么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