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多年后,已经成为许家教父的李钟硕,每每看到花圃里盛放的玫瑰,都会想起他9岁时独自走过院子的石板路,踏入许家的那个夏日午后。
也是那样荫浓夏日的午后,他可怜兮兮地站在院子里的玫瑰丛中,静候着他从未谋面的父亲的召见。
庭院里,玫瑰花枝团锦簇,花香氤氲了整个庭院。那娇艳欲滴的花朵,更是为院子织了一幅油画,姿态复古优雅又高贵,甚至于隐隐约约地在嘲笑着这个穷酸的外来者。
年幼的李钟硕抿了抿好看的下唇,心情焦躁地想将这些花朵通通撕烂,然后一股脑儿塞进嘴里。他已经在院子里等了一个小时,也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如若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他真的一步也不想踏进这里。
烦躁的蝉鸣中,那不远处的高楼里传来清脆悦耳的背书声:“……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父亲,今天的古诗我已经背完了。”
“好。乖孩子,去练琴吧。”低沉又温和的声音紧接着传来,让钟硕不禁产生错觉,也许他的父亲并没有妈妈说得那样冷血又不堪。
可随即,他又在心里摇了摇头,一个害死自己母亲的黑社会老大,能是什么好人呢?明知道自己在烈日下苦等着他,他却可以边云淡风轻地给长子检查作业,边毫无怜悯地给自己立个下马威。
钟硕倔强地低下头,开始数着身边的玫瑰花瓣来消磨时间,誓要等到那个男人的召见不可,他不会认输的。
树影罅隙间的光一点一点淡去,已经数完眼前几株玫瑰花瓣的钟硕终于没撑过去,在夕阳的余晖中,昏倒在了地上。
意识模糊间,楼上那钢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钟硕恍惚想起,他曾听过老家的邻居阿姨说过,韩国虽然唱跳的偶像多,但其实都很廉价,能弹得起钢琴的人才是贵族。他也好想成为贵族啊,一架钢琴的钱能让他吃饱两年了,而且还不用寄人篱下看人眼色。
未来,他要成为像楼上那个男孩一样的人,不,他要取代他,这世界只可以有一个他存在。
钟硕内心纵有千百回宛转,最终还是在昏倒前吐出了两个字:“好……饿……”
钟硕再次醒过来时,身边只有一个表情冰冷的老管家。起居室里的灯光印在老管家的脸上,显得苍白又冷血。
老管家淡淡地道:“李少爷,您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有些低血糖。老爷已经在餐厅等您了,您现在可以过去吗?”
虽是询问句,可管家的语气却一点儿也不客气。
从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识人眼色的钟硕立即站了起来,尊敬地道:“谢谢伯伯,请您带路。”
没有被许父承认之前,他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摆出少主人的姿态的。
狐假虎威的东西!钟硕默默地攥紧了手心,乖巧地跟在管家的身后,低着头走进了餐厅。
沿着长长的、昂贵的红木餐桌望去,钟硕看见了他那遥远的生父,和他身旁神情乖巧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许父淡漠地抬起了眼,仿佛在看一只逃跑后落魄归家的小狗般,轻声道:“你是李婉娇的孩子?”
我也是你的孩子,钟硕的手攥得更紧了。他孤零零地站在桌子旁,点了点头,神情却是一片无辜又坦然。
“抬起头来。”许父放下筷子,用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告诉我,你来这里想要什么?认祖归宗?”
钟硕抬起头,眼前的生父果然如他想象之中一样冷漠无情,而他身旁的哥哥倒是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了同情的善意,只是那一脸纯真的疑惑表情,愚蠢得像只失手把松果掉落到树下的小松鼠。
“我只是想吃饱饭……”钟硕唯唯诺诺地又低下头。眼前无法掩饰自己渐渐腐朽的男人,似乎将他的长子保护得很好——在这种鲜血与子弹的帮派生活里,让他还残存着未泯的良心。一缕瑰色的毒藤慢慢地爬上了小小少年的心头。
“呵。”许父轻笑了一声,“想要吃饱饭,不一定非要做我的孩子,做这里的奴仆一样也可以。你想好了吗?”
钟硕低着的头颅用力地摇了摇。
“爸爸……”少年听到他那同情心泛滥的哥哥开了口,声音清脆温柔。他偷偷抬眼瞄了过去,那只松鼠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许父毫不留情地打断,只能欲言又止地与他对上了视线。
许父并没有对那只松鼠生气,只是语气更加冷酷:“李钟硕,你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进了许家即使你姓不了许,也要誓死为我们许家效命,没有任何退路。就算我认回你做我的孩子,你也要像我的门徒一样,交换出你的人生,听令于我,受制于我,你做的到吗?”
钟硕努力地压下自己的不甘心,默默地点了头。
“乖孩子。”许父扬起了嘴角,向他伸手示意道,“过来坐下吃饭吧。这是你的哥哥,许嵩。”
“哥哥好……”钟硕拉开椅子,飞快的坐了下来,声音低不可闻。
许父握住了许嵩的手,和善地道:“小嵩,这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李钟硕,以后你们就要一起生活了。”
许父并不屑于向孩子解释自己多情混乱的生活,作为他的孩子只需要接受他的一切就够了。
看着坐在对面可怜兮兮的男孩,许嵩不再说话,点了点头,轻易地就接纳了这个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弟弟。
钟硕并不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这个哥哥接纳,以后反正他会踢掉这个愚蠢的小松鼠,成为这个家的主人,他只要专心讨好他的父亲就好。所以即使他饿得饥肠辘辘,也不敢狼吞虎咽。在许父满意的眼光下,钟硕不舍地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放下了筷子。
为了卖乖而在晚餐时不敢吃饱的钟硕,半夜还是饿醒了。
他蹑手蹑脚走下了楼,仆人们早就已经休息了,宅子里安静得渗人。他不敢开厨房的灯,只能半挪半摸地走到冰箱前,打开了冰箱门——里面空无一物,除了牛奶和果汁。
“啪”的一声,厨房的灯应声而亮。
钟硕警惕地转过头,看见那只小松鼠正站在厨房门口,呆呆地望着他。这个大他3岁的少年眼神太过纯净,纯得透出一股傻气,却又似乎能将人心一眼望到底。
钟硕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他还没想出用什么借口搪塞这个名义上的哥哥。
少年却主动地开了口,声音温柔:“你饿了吗?”
钟硕没有回答,在没有看清这个哥哥到底会对他做什么之前,他没办法放松警惕。也许下一秒,眼前看起来善良的少年就会喊醒父亲,抓着这个把柄,让那个男人把他赶出去。
少年见他没有回答,只是从那靛蓝色的睡衣口袋里摸出了一颗陈皮糖,递到了他的面前:“家里从来不留剩饭,早餐的面包也是阿姨凌晨现做的。我只有这个了。要吃吗?”
钟硕倔强又好看的下唇抿了抿,久久地看了少年一眼,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颗糖。
少年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有些雀跃地道:“这个肯定填不饱肚子,你要不要吃水果?”
钟硕像是看傻子一般看着少年,不太明白这个少年在高兴什么,他不过是接了一颗糖而已,少年却一副急不可耐要分享他的宝物,跟他做朋友的样子。
不等钟硕回答,少年已经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向后果园走去。
许父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通常都是靠卖红酒做幌子的。重要谈判的时候也都是去郊区的自家葡萄酒庄,谈得开心了就会送对方一瓶自家庄园酿的巴罗洛,不高兴了就把对方就地处决,直接埋在庄园里的Nebbiolo葡萄下做肥料。
许父非常喜欢葡萄酒,甚至移植了一株Nebbiolo葡萄,种在了自家后果园里。许嵩想要带钟硕偷摘的,就是这株许父心爱到已经结果都不允许仆人摘下的葡萄。
钟硕看着许嵩笨拙地爬过后果园的铁栅栏门,脸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嘲笑不已: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傻子,竟然能爬这么高,还真他妈当自己是只松鼠啊?
颤巍巍地又爬下铁门,那只小松鼠说话了:“你爬过来,不要怕,我接着你。”松鼠的脸上没了下午的乖巧,倒有着故作帅气的小大人模样。
幼稚。
钟硕很想转身回屋里,来这里的第一天的夜里,就陪着一个小傻子翻门,万一被抓到了,倒霉的肯定只有他。那还不如就让他饿一晚上。
但是敌不过门那边松鼠眼巴巴等着自己的样子,钟硕叹了口气,身手敏捷地爬上铁门,一个利落的翻身,跳落在了许嵩面前。
松鼠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一脸崇拜:“哇,你好厉害!”
傻子,真是个傻子。钟硕蔑了傻乎乎的许嵩一眼,没有说话,提防的本性让他在黑暗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不同于前厅花庭的芬芳妖娆、幽径曲折,后果园里多是仆人种的朴实健康的有机果蔬,土壤潮湿又肥沃,邻着田地还有个方便取水浇灌的小池塘。
真是个好地方。背在身后的手掌慢慢张开,钟硕牵起一丝嘴角,看了一眼身边叽叽咕咕的傻子,眼神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