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姑奶奶的客厅离湛翊樾大约十来分钟的路程，陈姨不知道担心什么走得急，连带着不停催促湛翊樾。一行人行色匆匆走到客厅时，仆人推开门前，陈姨回过身又给湛翊樾整理了被风拂乱的额发，整理完神经质的把湛翊樾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咕哝着：先问好，对，先问好，问完等问人时才介绍，这就错不了。
湛翊樾把陈姨的动作收入眼中，就默默望着客厅打门上的朱漆把手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陈姨才放开握着湛翊樾的手，再轻轻挥手让仆人推开大门。客厅是一个空间十分宽敞的大厅，如果把中间摆着的沙发、茶几搬走，就可以开一个大约三四十的趴体。客厅中央吊着一盏水晶枝形吊灯，将灯下所有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湛裕秀坐在沙发对着大门的一边，身旁一边一个湛翊樾下午才见到的小丫头。三人关系显而易见的亲密，两个丫头紧紧靠着湛裕秀，攀在他的手臂上，正对着沙发另一边的人兴奋说着什么。
湛翊樾跟在陈姨身后走进来时，湛裕秀听到了声音抬起头，瞧见是湛翊樾，先就是一笑，站起来：“小弟，你怎么来那么迟啊，姑姑都等了好久，快来见见姑姑。”
湛裕秀这一站，倒是让现在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进门的湛翊樾。两个小丫头翘着脑袋，皆是露出惊讶的神色。背对着湛翊樾坐的那位姑母则是不为所动，十分沉得住气，湛翊樾只看见她露在沙发背绣着珍珠兰的薄披风和纤长雪白的脖子。
陈姨一听湛裕秀的招呼，脚步就更快了，她把湛翊樾带到茶几边，脸上已带上歉意的笑：“是我年龄大了，脚程慢，连累小少爷也来晚了，我给为少爷、小姐和姑奶奶道个歉。”
陈姨这还没弯腰，突然有人“嗤”地一声笑起来，将她僵僵打住。
“‘小’少爷是什么？什么时候我们湛家还有一号小少爷我不知道了？”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说道，湛翊樾抬起眼看见一个极为美丽的妇人坐在沙发上，她穿着湖绿色的改良旗袍，懒懒地靠着沙发背，露出跟脖子一样雪白的手臂，“陈姨呀，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我怎么就没听嫂子说，她还生下另一个儿子？你可不要趁着我大哥和嫂子感情不好的时候造谣啊。”
陈姨脸上的笑立刻就掉了下来，她朝前走了一步，谦卑地对这妇人道：“姑奶奶，我怎么敢造谣，都是先生吩咐下来，小少爷，快过来，”她回头伸手拉湛翊樾，把他推到身前，手背放在他的背上，让湛翊樾不得不弓了弓背，“这是我们的姑奶奶，您父亲的亲妹子，还不快跟姑母打招呼。”
“姑”
“——嗳，别，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玩意也好意思”湛雅筠说到这儿用洁白纤细的手指蹭了蹭自己的嘴唇，接着挑起眉梢，目光凉凉的落到湛翊樾身上，好像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这偌大的房间还有湛翊樾这么个大活人似的，“瞧瞧这张眼睛，这鼻子，这嘴唇，我看哥哥也是应酬太多，忙花了眼，连湛家的儿女都能认错。”
“姑姑，您别开玩笑了，爸爸早就去医院做过亲子鉴定了，错不了，这就是我实打实的亲兄弟。您看小弟给您吓得——来，小弟，快坐到我旁边，挨着芊芮。姑姑是跟你开个玩笑呢，您可别误会她。”湛裕秀笑着道，轻轻松松打破这冰冻住的气氛，一把拉过湛翊樾坐到自己身边。
“大哥哥你干嘛呀，嗳，你挤到我了，哼”方芊芮在湛翊樾碰到自己的时候，立时跳起来，坐到另一边，和自己的妹子坐到一块，“谁要和他坐一块，大哥哥，就你是好人！”
“小芊芮，这是二哥哥，仔细叫人，什么‘他’啊‘他’的，没礼貌。”湛裕秀用手指刮了刮方芊芮的鼻子。
“他才不是我二哥哥，我没有二哥哥，”方芊芮不给湛裕秀的面子，见湛翊樾看她，用鼻子哼了一声，把小脸高高扬起，用下巴尖对着湛翊樾，转头对湛雅筠说：“妈妈，舅舅怎么还不来啊。舅舅不来就算了，大姐姐也不来，我好想见大姐姐啊。”
“你大姐姐现在工作忙，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这么空。”湛雅筠对自己的宝贝女儿，声音霎时柔了下来，带上属于母亲的温柔：“不过，她早就打了电话过来，晚上会早点下班，给你们买礼物！”
“好啊好啊！我要礼物！”听到这话，方芊芮高兴地拍着手，就连内向的方茗芮都欢喜地露出笑来，脸颊上浅浅的小酒窝久久不落。
就在大家伙笑闹一团的时候，湛岐鸿推门进来，他的身形高大，身上气势很盛。一进来，每个人都停住了嘴，倶把目光放到湛岐鸿身上。
“在说什么？这么热闹。”湛岐鸿说，他没看任何人，而是把手上没抽完的烟交给身边的佣人，目光低垂，直到坐到沙发的一端，才抬起眼睛看向众人。
“没说什么，就是在聊聊玥安。她现在可了不得了，我即使偶尔出门去做客，都听到有太太说到她。有这么能干的女儿，哥哥好福气。”湛雅筠奉承道。
“是吗。”湛岐鸿淡淡地看了看她，“你也不差，我看芊芮和茗芮就很乖巧可爱，来，过来让舅舅仔细瞧瞧。”湛岐鸿朝她们伸手。
方芊芮和方茗芮手拉着手冲到湛岐鸿怀里，一齐舅舅的叫着，声音脆甜，极是惹人疼爱。湛翊樾也把目光望过去，远远看着湛岐鸿抱着两个外甥女，面色柔和，耐心地听她们的童声稚语。
湛岐鸿哄完两个外甥女，让她们回到自己原来的位子上坐好。抬起头的瞬间目光扫到湛翊樾在看着他。
湛岐鸿的目光在他的方向略作停顿，便收回去。湛雅筠这时又开口说话，湛裕秀又搭腔，场面和煦，湛岐鸿再去看湛翊樾的时候，他正垂着眼睛看着脚下的地毯发呆。
“翊樾，你见过你姑母了吗？”湛岐鸿突然道。
湛岐鸿这一问，将湛雅筠和湛裕秀的聊天打断，尤其是湛雅筠脸色不快，但是碍于湛岐鸿开的口，只别开脸，不去看湛翊樾。
湛翊樾点头，“见过了爸爸，不过姑母说，兴许是您把我认错了，我不是您的儿子。”他说完，困惑地歪了歪脑袋，苦恼地说：“我也怀疑呢，我长得跟你们都一点不像，他们也一个都不认识我，芊芮说我骗子爸爸，我是骗子吗？”
他说完，偌大的客厅，顷刻间鸦雀无声。陈姨站在一边，听到湛翊樾的话，脑门子布满冷汗，呼吸都停住了。她恨不得飞身扑到湛翊樾身边，把他的嘴捂住。这话什么时候说不好，非要在这种场合说，真是一点不给大家面子。
你只是私生子啊，天生低人一等，湛岐鸿只是一时好心把你找回来，让你有个避风遮雨的地方。若是心狠一点，不闻不问又如何，谁知道你是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湛雅筠率先坐不住，她气得豁然起身，用鲜红的指甲指着湛翊樾，“我不认你，你还埋怨上我了？我哥哥是心肠好，将您领进家门，但你以为你比得上裕秀和玥安，你想得美。哥哥，你看看你带回来什么人，这么小的年纪，这么深的心机。”
湛岐鸿靠在沙发背上，手杵着垫背，目光沉沉地看着湛翊樾。
“翊樾，还不给姑姑和爸爸道歉，都说了姑姑一开始跟你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湛裕秀用小孩子不懂事的语气说。
湛翊樾一听，眼眶也是红了，“我错了爸爸，对不起，姑——”湛翊樾却是一顿，转口继续道：“您不让我叫您姑姑，嫌我身份不明，我不知道叫您什么，总之，您不要生气了，是我说错话了，我不知道您是跟我开玩笑的”
“行了！”湛岐鸿深深地看着湛翊樾，他猛然站起来，大步朝湛翊樾走过去，一把把湛翊樾的手抓在手掌心，把他从位子上拎起来，“你好样的，湛翊樾，真是好样的。”
湛翊樾被他拽的手腕直疼，但却咬牙齿生生忍着，不敢有丝毫反抗。他不如湛岐鸿高，身体更是单薄，被湛岐鸿犹如拎小鸡一样提着，“给我滚到门外站着，我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说完，湛翊樾就被湛岐鸿重重摔在地上。湛翊樾也不说什么，从地上爬起来就一个人去了门外站着。
他一走，湛雅筠的脸色好了一点，她捂着胸口重新坐到沙发上，用手指轻轻揉了揉肉自己的太阳穴，“哥哥啊，你瞧他，你瞧他，你怎么受得了，找他回来不会活受罪吗！只会气人！”
“爸爸，你别气了，是小弟听错了，姑姑真没别的意思。”湛裕秀说，“您待会儿别骂他，让我去劝劝他吧，他就是来新环境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来，爸爸，喝茶。”
湛岐鸿直到湛岐鸿瘦削的背影从门口消失，才把目光收回来。他看了看湛雅筠和湛裕秀，伸手把湛裕秀的茶接到手里，放到座位旁边的茶几上，“谁说我生气了？”
湛雅筠听到他这个问题，不由一笑，说：“哥哥，您还没生气呢，刚刚”
“我确实生气，那也是生你的气。裕秀，把你两个表妹带到别处去玩。”湛岐鸿吩咐。,
“嗳，是！芊芮、茗芮跟大哥哥去玩好玩的，好不好！我们一起走！”
等湛裕秀和两个丫头走了之后，湛岐鸿把头转向湛雅筠。湛雅筠盯着湛岐鸿，手指紧紧交握一起。
“哥哥，难道我说错了？您才带他回来多长时间，就喜欢上了？旁人还说不得了。”湛雅筠说。
“我问你，他是不是我儿子。”湛岐鸿不理她的话，问道。
“是。”湛雅筠不情不愿地说。
“他姓什么？”
“湛。哥哥，我又不是傻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你也知道他姓湛，是我的儿子，那他不叫你姑姑，你又是谁呢？”
“哥哥！”湛雅筠不可置信地看着湛岐鸿。
湛岐鸿不惧她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已经嫁了出去，雅筠。以后，就别插手我的家事了，知道吗？”
湛雅筠被他的眼神钉在沙发背上久久不能动，回过神才发现目前已经无人，只留着湛裕秀端给湛岐鸿的冷茶，分毫未动地摆在原来的位置上。
湛翊樾站在客厅的走廊外，陈姨在一旁苦口婆心：“小少爷，我跟你说了到多少遍了，别惹先生生气，别惹他生气。您惹怒他，你又得了什么好处？怎么就不听人劝？他就是您唯一的依仗，您讨好他一点，又委屈您了什么呢？”
“陈姨，这湛家，就您把我当少爷，其他人谁知道我？”湛翊樾轻轻的说。
陈姨不同意，“先生认你就行。”
湛翊樾看她一眼，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不再说这些，只道：“陈姨，我知道了，您回去吧，叫人看见不好。”
陈姨期期艾艾应了一声，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她离开没多久，隔得没多远的房门碰的被人打开。湛翊樾只感觉一阵儿风过来，下巴被人箍住，他被迫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湛岐鸿。
“湛翊樾，你好，你很好。”湛岐鸿咬牙切齿地说，他忍耐的怒气，这时才爆发出来。
湛翊樾伸手抓住湛岐鸿提着他的手臂，说：“爸爸，我说错了话吗？”
“你自己觉得呢？”湛岐鸿加紧手劲，湛翊樾的下巴红了起来。
“我没有，是姑姑先看不起我。”湛翊樾说。
“她看不起你，就不是你姑姑了？然后你就可以顶撞她，谁给你的胆子，嗯？”
“没人给我，爸爸。”
“没人给你，好一个没人给你，我看你就是欠教训——”
“是！我就欠教训！”湛翊樾放在湛岐鸿手臂上的手，骤然用劲，“爸爸，裕秀几次三番为难我，您当看不见，是我欠教训，湛家的下人们不认得我，拿我当空气，是我欠教训，姑姑说我个什么玩意，是我欠教训，方芊芮说我是骗子，是我欠教训。爸爸”湛翊樾死死盯着湛岐鸿，“我欠教训，您又是什么？”
“啪——”
湛翊樾的脸歪到一边，娇嫩的皮肤立刻显现出五个骇人的五指印。湛岐鸿这一巴掌显然没有留劲儿，湛翊樾的嘴角流出一道细细的血渍。
湛翊樾垂着脸，过了一会儿才用手把嘴角的血渍擦干净。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湛岐鸿，“爸爸，您被我这么说，就生气了，这哪儿及别人对我刻薄的十分之一。”
“我倒不知道你对我如此满腹怨恨，看来我接你回湛家是真做错了。行，明日我就让陈妈给你收拾收拾，送你回去，省得你埋怨我和湛家亏待你。”
湛翊樾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何必明日呢，爸爸？就现在吧。——如果早知道我的亲生爸爸是你这样的人，我倒希望永远不知道你是谁，起码我还可以存有一丝幻想。”
湛岐鸿被他脸上的轻蔑气得又想给他一巴掌，他攥住手指，等着湛翊樾还要说什么。
“爸爸？”湛翊樾的目光在湛岐鸿身上转了一圈，他被打的脸颊肿起来，让湛翊樾看起来十分狼狈，但却更衬得湛翊樾眼神的讽刺：
“你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