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长霁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一开始他对孟章是抱着兴师问罪的态度,才毫无顾忌地冲上去,没成想对方竟然
照他以前的脾气,要有人拦着他做什么事,他肯定二话不说,直接抄起长戟干架了。
可这次挡在他面前的不仅仅是曾经的兄弟,更是他未来的“泰山”。
泰山大人大过天,严长霁再有本事,想追回小凤凰,也只能认怂,更何况他不一定打得过青龙。
严长霁:“”
严长霁这一收手,当即被孟章穷追猛打,挨了好几下狠的。
孟章应知道了他与小凤凰的事,打得毫不留情,像是要给他一个教训似的始终未曾收力,严长霁没一会儿便受不了了,出声喊停。
孟章嘴上说“好”,转身就一脚踹中他的胸口,将他踢出数丈的距离,继而腾空飞起,悬停在了灰头土脸的朱雀面前。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陵光,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你”严长霁气得说不出话。
被踢到的地方一阵尖锐的疼痛,严长霁好半天才缓过来,盯着悠然的孟章,拳头握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小凤凰出生起便没爹,严长霁是知道的。
冷不丁孟章说他是小凤凰的生身父亲,他却没怀疑半点,一是孟章不是爱说笑的个性,总是有板有眼的,十分无趣,再者说,这件事根本开不得玩笑;二是小凤凰天赋极佳,除了受姒倾的影响外,另一个父亲肯定也非等闲之辈,而消失了万年之久的孟章,则是最有可能的人选之一。
事情一下子棘手起来。
严长霁与孟章实在太熟了。
他们自小就在一起,太阳烛照与太阴幽荧虽是他们的创造者,却没太管过他们,四灵从出生起便开了灵智,五个人跌跌撞撞地修炼长大,最后各自成了一方之神,他们几个的关系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
他的那些花言巧语能骗过小凤凰,或许还会瞒过姒倾,可在孟章面前,是绝对不会起作用的。
小凤凰的亲爹是谁都好,怎么偏偏是这个
青龙归位还是他接的,怎么转眼就变成老丈人了?
严长霁没办法,大剌剌地席地而坐,憋屈的同时又有些心虚,说:“没什么大事,我跟飞飞闹了点误会,我找他半天了。”
他伸出胳膊,撩起袖子,示意孟章看:“这是飞飞给我编的,我的侍女仿制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戴在手上,飞飞以为我把手链送给她,便生气离开了。”
“就是一点小事?”
孟章声音很平静,可总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力。
严长霁硬着头皮道:“不然还能有什么?”
孟章嗤笑一声,劈头盖脸地质问道:“照你所说,你二人感情甚笃,又怎会只凭陌生人的一面之词便心生误会?你只需像现在这般将手伸出,言明你的态度即可,姒斐岂会一走了之?他下天界遇到螣蛇差点没命时,你又在哪里?他还怀着孕,就是因为你的这一点‘小事’,他宁愿忍着身体的不适也要独自回家!”
听到最后一句话,严长霁眼皮一跳,下意识问:“什么怀孕?”
孟章愕然道:“你连他怀孕都不知道?!”
“他怀孕了?!”严长霁脱口而出,说完又猛地意识到不对——他想追回小凤凰,怎么能在青龙面前说这句话?
果不其然,孟章看他的眼神变了:“严长霁,你到底对我儿子干了什么?”
严长霁被他看得心烦意乱,破罐子破摔道:“其实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了,我是真不知道他怀孕他跟我说过,凤凰一族都是结为道侣后才会拥有子嗣,所以我”
孟章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就毫无顾忌地玩弄他,欺骗他的感情?”
“我”严长霁想反驳,但却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辩解的话,他确实对不起小凤凰,甚至还想一走了之。虽然他回到天界后,总是会想起跟小凤凰相处的日子,怀念对方喊他“长霁哥哥”的模样,但他始终未曾将对方放在一个伴侣的位置上。
可是他真的不喜欢小凤凰吗?
必然不是的。
面对他与姒斐的感情问题时,他始终在逃避。
“你可知凤凰一族极难孕育子嗣,是源于他们必须要毫无保留地爱着对方。在结为道侣之前,他们不会轻易地许下任何承诺。而你却连他怀孕了都不知道,还跟他分开?胎儿在成长时会不断汲取母体的灵力,通常需要双亲共同滋养。而你是上古神兽,胎儿对母亲造成的负担只会多,不会少。可他连这些事都不愿告诉你,选择一个人独自承受。这就是你所说的‘小问题’?”
孟章所说的,严长霁完全不知道,他整个人都懵了,坐在地上浑浑噩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都对小凤凰干了些什么?
白泽和他见面时,曾直言他红鸾星动,当时他的反应是竭力否认,还有些恼羞成怒。
现在回想起来,这也是心虚所致的,他在心虚什么呢?
在外人面前,他总认为承认自己心有所属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从洪荒时期开始,他便孑然一身,身边多一个人陪伴,仿佛是累赘一般。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考虑未来的事。最好他回天界后,如同无事发生一般平静,在长长久久的岁月中,他与小凤凰彼此再无交集。
可是喜欢是无法隐藏的,他总想将小凤凰占为己有,想要抱着他,如连体婴一样,一刻也不要分开。
几乎与天地同岁的朱雀,经历过开天辟地时的荒芜与孤寂,见证了上古战场上的厮杀与残酷。在这数万年的时光中,假如让他回忆,他实在想不出有何令他留恋的事物。
小凤凰的出现对他来说完全是个意外。
严长霁没法不喜欢小凤凰。
他实在太过美好了,他是单纯的,善良的,总是充满着朝气,与自己内心的阴暗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这样热烈的吸引宛如一剂见血封喉的毒药,让他彻彻底底地沦陷了。
在离开南禺山之前,严长霁已经有些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发现事情已经到了他无法掌控的地步。以至于他怀疑小凤凰在给别人编手链时,嫉妒得险些发狂。
原本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与利用,到后来他却栽了进去。
这样的认知让他恐惧,他讨厌失控的感觉。
所以接到严飞尘的通知后,严长霁立刻返回了天界,连反应的时间都未留给小凤凰,在趁他离开房间时,直接在南禺山消失了。
“我尚不清楚你与姒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暂时也没有兴趣知道。瞧你现在这副模样,我担心我知道后,会忍不住弄死你。”孟章毫不客气地说,而后又逐客道,“你走吧,陵光,就算姒斐不说不想见你,我也不会让你们说上一句话的。”
“孟章,其实我”
“够了!”孟章喝道,再一次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你当我跟姒斐一样?你的那些小伎俩我一清二楚,别想在我面前插科打诨。严长霁,我奉劝你好自为之。”
严长霁终于体会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面对孟章的指责,他实在百口莫辩,眼看青龙已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赶紧道:“你不让他见我,那我在此等着便是!我要亲口跟他解释。”
孟章的脚步一顿,嗤笑一声:“那你便等着吧。”
孟章一进门,小凤凰就担忧地迎了上去,问:“神君大人,他走了吗?”
孟章见他一路小跑,蹙眉满脸不悦,竟仗着自己身量高大,伸手将其举高扛起,说:“不是说了不要乱动的吗,怎么那么不注意?”
“大人!”小凤凰吓了一跳,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孟章怀里。虽然这样的举动称得上的冒犯了,可奇怪的是,小凤凰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旖旎,反而有一种奇怪的亲近感。
好在房门与床榻的距离不远,孟章人高腿长,没走几步便将他放下了。
小凤凰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已和严长霁说清楚了,他不敢硬来。”孟章也没跟小凤凰说,朱雀已解释了手链的误会,只从旁边拿了一碟灵果递给儿子,“吃吧。”
灵果晶莹剔透、颗粒饱满,呈半透明的霜白色,一看就十分稀有。
小凤凰有些受宠若惊:“谢谢大人,您太客气了!”
孟章直接给他剥了一个,递到他手里。
小凤凰推辞不过,便细细咬了一口,爽滑细腻的果肉一下点燃了他的味蕾,清甜的味道让他唇齿留香。
看见小凤凰愉悦的表情,孟章才罕见地露出一丝笑颜,说:“果然你们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个,以前我神殿中的道童也是如此。”
小凤凰:“?”
两人在神殿内说着话,严长霁在殿外也没闲着。
他料到孟章不会帮他,竟在东方神殿之外,画了一个法阵,严长霁端坐在正中央,默念法诀,片刻后周身发出万丈金光,赤色的朱雀本体像在头顶的上方若隐若现。
守卫拿不准他要干什么,转身准备禀告青龙,却听见一段带着泰山压顶般恢弘气势的喊话,响彻云霄——
“飞飞,我知道你生我气,可手链的事,是我侍女自己仿制后害怕暴露,才谎称是我赠与的,我并不知情!现我已将她押送至天河深处,封印修为,反省百年。抱歉,飞飞,请原谅我!”
小凤凰:“”
孟章:“”
所以朱雀神君因为见不到自己,连面子也不要,如乡野鄙民般朝着东方神殿大声喊话。
他的声音简直如魔音灌耳,小凤凰无论怎样捂住耳朵,也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难想象过段时间这件事传开后,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小凤凰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心想严长霁莫不是被魂穿了,尴尬地看着孟章,“大人”
“”孟章头皮都是麻的,沉默几秒后,变出两柄长刀,干脆利落地起身往外走。
小凤凰吓了一跳,赶紧拦住了他:“等等,大人,您别冲动!”
“堂堂四方神,做出这种事他不要脸,我还要脸!”
小凤凰是清楚严长霁的实力的,同为四灵的青龙必然也不会弱,虽说神仙打架与他无关,可现在两位四方神起矛盾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顿时着急起来:“大人,我马上就回南禺山,您别跟朱雀神君起冲突!我不在这里的话,他就不会闹了。”
听小凤凰这么说,孟章果然停了下来,收起浑身的杀气,他看了小凤凰片刻,问:“你要回南禺山?”
“嗯,大人,我还是回去吧。”
孟章沉默一会儿,把双刀收了回去,说:“我送你回去吧。”
小凤凰赶紧说:“太麻烦大人了,我自己走就好。”
“你不是不想见严长霁吗?”孟章理所当然地回道,“我不在你身边,他还得一直骚扰你,我送你回家,他便不敢如此放肆了。”
他说的小凤凰当然清楚,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不过孟章又补充说:“我已两千多年未见过你母亲了,送你回去,也能拜访一下他。”
“这样呀那就劳烦大人了。”他这么说,小凤凰不好推辞。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后面说的才是重点。
“你喜欢吃这果子,也一并带上。”
两人一出去,朱雀便发现他们的踪迹,立刻追了上去。
“飞飞!”
虽然解释清了误会,但小凤凰还是没法原谅严长霁的欺骗,如果严长霁真的喜欢他的话,又怎会一走了之呢?现在他可没有“身受重伤”。
不过在小凤凰做出反应之前,孟章就先行一步地挡在了他面前,对着严长霁命令道:“站住。”
严长霁正欲发作,又想起孟章不同以往的身份,只能硬生生忍了回去,顿住脚步,隔空喊话道:“飞飞,方才我所说的你可听见了?”
小凤凰不说话。
“你死了这条心吧,严长霁。”孟章代小凤凰回道。
严长霁又说:“我心悦于你,飞飞!我今日便去南禺山求亲!请你原谅我,飞飞!我”
孟章被他聒噪得烦,一抬手,在三人间立了一道隔音的结界,周围瞬间静音,小凤凰只能看见严长霁的嘴在动,至于说了什么,一句话也听不见。
孟章理也不理发疯的严长霁,飞到空中化作巨大的青龙本体,回头对小凤凰道:“你身体不方便,我驮着你便是上来。”
化作本体之后,孟章说话的声音变得空旷而悠远,尾声带着若有若无的龙吟,让人产生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凶猛的上古神兽此刻安静地悬停在小凤凰身边,霞光之下,龙尾轻摆,墨绿色的光泽如水波激荡般在龙鳞上层层晕染开,绚丽夺目。
小凤凰呆呆地看看他,不确定道:“大人,我、我可以吗?”
孟章欣然道:“有何不可?”
三界之内骑过龙的人屈指可数,更何况身为四灵之首的青龙,从来无人敢骑在他本体的脖子上,小凤凰算是头一个。
孟章的龙身比小凤凰双手抱圈还要粗,后者一爬上去就稳稳地坐住了。
“抱住我脖子即可,不要碰龙角。”孟章忽然说。
“好哦。”小凤凰不明所以,缩回了往龙角摸去的手,也乖巧地没有问原因,心想大概龙角与逆鳞是一样的禁忌区域。
“坐稳了。”孟章道。
“嗯。”
两人一走,朱雀更急,但又不知两人去向何方,也摇身一变跟了上去。
骑龙与自己飞行的感觉完全不同,既洒脱又肆意。青龙的脊背温暖而宽阔,云彩从脸颊上轻柔的拂过,如同凡间和煦的春风。
“你小名叫飞飞是吗?”
小凤凰心底忽然响起了孟章的声音,他在用神识进行对话。
“是的,大人。”说到这个小凤凰其实有些不好意思,他大名叫姒斐,但小时候发音总是不准,一直把“斐”念成“飞”,怎么纠正就无济于事。
姒倾宠他,便也说,“飞飞”就“飞飞”吧,怎样都好。于是“飞飞”这个名字逐渐叫开了。
知道小凤凰小名来历后的孟章哑然失笑,感慨道:“你母亲就是那样的人。”
“母亲他很爱我。”小凤凰说。
孟章听后,沉默良久,才问:“他现在过得如何?”
小凤凰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有些莫名,心想莫不是孟章神君与母亲其实有过矛盾?不过也还是老实地回答了:“母亲现在很好。”
孟章没有再说话,小凤凰愣愣地看着他,总觉得他的背影有些忧伤。
顾及到小凤凰的身体,孟章飞行的速度不算快,花了不短的时间才到达南禺山。
青龙化作人形,站在了小凤凰身后,问:“这便是南禺山了?”
“是的,大人!”小凤凰一回头,发现孟章居然换了一身行头,穿上了极为正式的盛装。
小凤凰:“”
一向不苟言笑的孟章神君看上去竟有些赧然,忐忑地问道:“如何?”
小凤凰:“挺好看的,神君大人。”
孟章被儿子看得不好意思,此地无银地解释说:“我与你母亲分别两千余年,总得正式一些。”
小凤凰总觉哪里怪怪的。
姒倾在大殿里接到了守卫的传讯,说东方的孟章神君登门拜访,还以为儿子闯了祸,急匆匆地来到山门,不料却看到那张让他心灵为之一震的画面。
小凤凰还在状况之外,还主动跟姒倾介绍:“母亲,这是孟章神君,今天我碰见了螣蛇,是他嗯?”
孟章兀自抬头,看到让他魂牵梦绕了千载光阴的那张脸,不禁愣在当场,唤道:“阿倾”
姒倾浑身都在抖,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他绝望自焚,抛弃凡间肉身的那一刻。他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小凤凰发觉不对劲,有些疑惑两人的古怪气氛,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孟章,最终快速朝着姒倾走去。
而这时姒倾已然到了爆发的边缘,他单手握拳催动灵力,整只手烧起赤色的熊熊烈火,从最高的阶梯上一跃而起,以手为刀,对着孟章凌空劈去。
小凤凰骇然道:“母亲——!”
然而眼看姒倾打了过来,孟章却不闪不避,在前者冲到面前时,无比精准地捏住了他的手腕,阻挡了他劈来的手刀。
见孟章居然还手,姒倾的表情更加难以置信,暴怒道:“你!”
“阿倾。”孟章又喊了他一声,随后温和地卸去了姒倾的力,退了一步,竟是撕开了上衣,赤裸上身袒露出精壮的肌肉。
他变幻出一根长棍,交到了姒倾手里,而后背过身,盘腿而坐,将脆弱的脊柱完全暴露在姒倾面前。
孟章散去护身罡气,宠溺道:“还是用这个吧。阿倾,用手打,会疼的。”
小凤凰:“”
刚赶来的严长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