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秦沧翎径自到柜中翻出了一只兽毛皮和绒布缝的猫窝,摆在角落里,提着於菟儿的后颈皮,把它放了进去。
吹熄了烛火,少年爬到床上,抱住谢阑道:“它晚上睡觉不吵的,最多醒了就拨开窗子自己出去。”
谢阑在黑暗中也轻轻抱住了少年。
半晌,秦沧翎轻轻摸着谢阑的脸,道:“等回了江南,哥哥,等见了我爹娘,我就告诉爹娘和师尊,告诉他们我喜欢你。”
只觉出谢阑身子登时僵了,半晌没有回话,许久方才道:“为何现在不与舅舅说?”
少年悄声道:“因为从小要是我干了什么坏事儿,他们三个都在的话,如果我爹娘要打我,师尊就会拦着他们;若是师尊生气了,我爹娘就会劝他。如果同时告诉他们三个人,他们各自开解,冷静一会儿就接受了。”
谢阑低低地笑了一声,却掩不住低落的的情绪,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觉出谢阑似乎依然没有睡着,秦沧翎搂紧了他,突地道:“哥哥,你知道平王吗?”
谢阑抬起头,黑暗中少年的眸子微微闪着光,他不知何故,却依然答道:“嗯,知道的,以前我有在翰林编订过太祖实录。”
秦沧翎道:“那么那太祖实录里有关他是怎么写的?”
谢阑眼珠微微动了动:“嗯,道是他出身前朝勋贵,那时前朝沉疴积弊,主幼国疑幼,他自幼时便被送到江南习武。当时奸宦当道,栽赃他族人谋反,将他们全族灭门,父兄凌迟,他赶回京中,却只见得父兄枯骨,痛哭至泪血,奸宦将他抓入牢中,剜去双目,幸而得友人劫狱,将他救回江南。后来太祖与他和其余五人结义,灭了前朝,最终五人中唯有太祖与他活了下来,他辞皇位不授,仅是受封一字并肩王,隐居江南。”
秦沧翎点了点头:“嗯,是的,平王少年时,与当时江南武林世家的司徒剑云并称青鸾白凤,便是司徒剑云独身潜入天牢救平王,被乱箭穿心而死,却早在离开江南前吩咐江南五大世家在他死后听任平王差遣。”
“平王将义兄们的孩子带回江南抚养长大,当时江南武林世家百年基业几乎被战乱摧毁,他教习三家孩子各自武功,让他们各立门派,便是后来江南秦,关,即墨三族。平王终身不曾娶妻,死后与司徒剑云一同葬在雁荡山上。”
谢阑动容:“你是说平王与司徒剑云”
“是的,生同衾,死同穴。”秦沧翎亲了亲他,“跟我回江南罢,哥哥,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天色尚熹微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将谢阑惊醒了。
谢阑下意识地翻身而起,被子从肩头滑下,秦沧翎本靠在他怀中睡着,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哥哥,怎么?”
谢阑摇了摇秦沧翎肩膀,道:“阿翎,你听,怎么有孩子的哭声?”
秦沧翎蜷起身子,环臂搂住了谢阑的腰,道:“猫儿叫春呢”
谢阑有些不敢置信,侧耳听了听,真是和孩子哭声一般无二,他以前听过的猫叫声好像还没有这样。
秦沧翎又闭上眼睛眯起盹来,谢阑轻轻拉开秦沧翎的手,给他拢上被子,赤着脚走下了床。
於菟儿坐立在窗槛上,见谢阑走到身边,抬头看着他,粗粗一条的大毛尾巴晃了晃。
谢阑推开了窗,深深吸了一口气,於菟儿粉色鼻子抽了抽,轻促地叫了一声。谢阑迟疑些许,抬手抚摸它的头顶,手指滑入脖颈上那厚厚的狮鬃似的颈毛梳弄了几下,猫儿竟是挪了过来,贴着谢阑胸口,开始在他身上蹭动。
谢阑被它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在脸上扫了几下,正是不知所措,却有人从身后给他披上了一件衣裳,顺势搂住了他。
秦沧翎下巴垫在谢阑肩膀上,圈住於菟儿,握住谢阑的手搔了搔猫儿的下巴,然后从耳朵后边一路挠到了尾巴根。
猫咪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谢阑有些不熟练地按照秦沧翎的方式开始摸,一边低声道:“於菟儿怎么没有跟山里的猫儿一样叫?”
秦沧翎抓着他的手摸到了猫咪的肚子上,道:“它刚刚六个月的时候就开始叫,但是当时在我住的岛上没有其他的公猫,照顾它的家人觉得它还太小了,不想让它生小猫,也就没有管,它就生病了。陆大哥当时正好来山庄,听说以后就给它喝了一些药,在肚子上开了一个口子,把宫胞取出来了,后来它便不曾叫了。喏,疤都已经消了,摸不着了”
谢阑听得连摸猫儿肚子的动作都放缓了,轻声道:“切了会怎么样?”
秦沧翎道:“陆大哥说母猫儿切了是比较好的,不然每年会发春不交配会很难受,好多母猫儿生下小猫,小猫还没有断奶又会发情离开,小猫也就养不活了。而且猫儿四爪着地,肚子里少了一块肉也不会觉得五脏下坠。”
谢阑轻轻点了点头,秦沧翎接着道:“它是我在山里捡的,那个时候眼睛都还没有睁开,性子特别好,不会伸爪子,而且它喜欢你呢,哥哥你不用怕它的,它要是再来找你,你就给它梳梳毛。”
於菟儿抖了抖身子,跳下了窗后踩着了谢阑的脚,谢阑只觉它肉垫软凉软凉的。
秦沧翎牵着谢阑的手走下楼:“先去洗漱,再去遛遛狗,哥哥我今天带你下山去。”
早膳是杏仁饧粥与灌汤包,秦沧翎坐下后揭开了笼屉的盖子,雪白的蒸汽消散后,见是小汤包,便道:“这汤包北方不多见,那回跟聂再叹一同吃,他夹了就往嘴里送,我都没来得及制止,他一口下去,溅了一桌,嘴也被烫到了。”
谢阑闻言道:“我也没有吃过呢。”
秦沧翎一笑:“没事儿,哥哥我教你。”夹起一只小汤包,在醋盏里蘸了蘸底儿,放入谢阑的匙中,筷尖在半透的薄皮上戳了一个小孔,汤汁便汩汩流了出来。
待到汤汁不烫嘴了,先喝汤再吃汤包,馅儿是精肉中加了春笋丁与荸荠粒,洛京人口味偏咸香,这粥与汤包却是是地道的江南鲜甜。谢阑倒是觉得新鲜,吃了好几个。
秦沧翎擦了擦嘴,对澹台律道:“师尊,今天花朝节呢,我带哥哥下山去县里。”
澹台律道:“闭山门前回来就行。”顿了顿,“不过阑儿还是带上幕篱的好。”
秦沧翎追问道:“怎了师尊?”
澹台律道:“近日邺州知府巡视葆清郡,昨日方至眉黛镇上魏平县,邺州知府立春后择辖下一郡巡查已是旧例,且花朝节时县里男女老少皆是出门踏青游春,人非常多,不必担心,但魏平县令会加大衙役巡视的次数,远离那些争执便纠纷地就好。”
太行第三任掌门,乃当时七大士族族女魏贤安,其在太行老人峰飞升后,弟子女夷册封升仙,主春夏长养,世所谓花神。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太行漫山皆还是清寒时节,迎春鹅黄,望春粉白;下得山来,却已是群花烂漫。
县境内遍值花木,且因着离洛京水路直通,乘船不过三个时辰便达花市码头,或因此乃花神娘娘飞身之地,仙神庇佑,灵气商存,魏平的花枝采撷下后,仅插清水中便可一月不败,又有历任县令为之周旋,运往洛京的花大多送入富贵人家,是以魏平县繁华不亚于城,京中人又称花市县。
谢阑透过马车纱帘,不住张望着,入县城前,便见田野中郊游踏青人数不胜数,女子彩衣扑蝶,入得县中,更是人山人海。
魏平县供奉女夷娘娘观,庙中塑有其辖下七十二仙像,离道观还有颇远的距离,谢阑便见其间好似被粉云笼罩,秦沧翎牵着谢阑的手,道:“第三任掌门师祖是大司空魏溪第一个女儿,本来魏大人想让她待字闺中直到出嫁,然而七岁那年师祖一场大病,魏大人将师祖送这灵笈观养病,女夷娘娘当时便是唯一随行的家人。”
“船行碣峡时,岸边野桃树上落下了一颗蜜桃到掌门师祖掌中,她吃下后一直将桃核含在口中,直到到了观中,因着不想让人发觉她口中桃核不肯说话,观中真人以为她路途中害了病,当时真君已得道,掌任太行的乃是第二任掌门凌渊道长穆少子,凌渊道长恰在观中,为掌门师祖搭了脉,然后将她与女夷娘娘两人领到院后,让她吐出口中桃核。女夷娘娘将桃核埋入土中,凌渊道长问师祖是否愿随他上太行作他的弟子,掌门师祖便答应了。”
“多年后凌渊道长去世,掌门师祖云游而去,女夷娘娘回到灵笈观中,那桃核已是生成一株荫日桃树,女夷娘娘在树下待了二十年在二月十五这日被掌门师祖接去了天庭,从此灵笈观改名花神观。”
谢阑听得入神,入得观中,才见那桃树高约五丈,遒节的树干需得五六人合抱。
观中祭祀花神娘娘,许多年轻男女结伴而行,谢阑见得那桃树低垂的枝丫上挂满了红绳,绳下系着淡色的纸笺。
秦沧翎随手摸出几枚铜钱,买来一张纸笺,凑到谢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谢阑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庞,点了点头,少年笑得腼腆,提了笔写下了一行字。
走到树下,旁边的姑娘们见到秦沧翎无不偷偷打量,却见这俊美小郎君突地腾身而起,猫儿般轻捷,足下几点,直直蹿上到树的最顶端。女子们无不惊呼出声,漫天的枝丫花儿,他竟是不曾碰掉一支一朵。
少年落在花枝上,将红线系在最顶端的那朵桃花下,冲着抬头仰望他的谢阑一笑,复又跳到了他身边。
待到午时,秦沧翎挑了一家酒楼,小二一见秦沧翎便将他迎上了三楼包厢。
待得菜都上来了,秦沧翎道:“这里不需你们服侍,不要打扰我与娘子谈话。”门帘垂下,秦沧翎取下了谢阑头上的幕篱,见他满脸通红,不由亲了亲他,道:“这家的鲜花糕饼非常好吃,特别是刚刚出锅的”
谢阑捏住他的脸轻轻扯了扯,秦沧翎顺势抱住了他的腰,埋在谢阑颈窝里,又唤了一声:“娘子。”
谢阑亦是紧紧回抱住少年。
突听得楼下喧嚷声,秦沧翎抬起头,对谢阑道:“哥哥,是台上在唱《桃花核》,便是唱女夷娘娘与掌门师祖的故事。”谢阑有些好奇,不由拉开了帘,向下望去。
但见街头上所搭的戏台边围满了人,台上两个八九岁的女孩子分别主仆装束,虽嗓音稚嫩,却倒是有趣得紧,桃花瓣纷纷扬扬洒下,谢阑没有怎么看清,便见两个女孩一转身,便变成两个女观打扮的妙龄女子。
谢阑不由得微微探出身去,秦沧翎已是将奉到门外的菜端了进来。
突地只觉两道灼热的视线,谢阑头一偏,便见街对面另一家酒楼二楼上,一人站在窗边,正直直地望着他。
谢阑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人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手一松,掌中的花茶倾洒在地。
秦沧翎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到怀里没有被水溅到,却只觉怀中人开始发抖。
“哥哥!怎了?”
谢阑紧紧地抓住秦沧翎的手臂,道:“刚刚对面酒楼的人看到我了,那是大理寺的少卿裴萌,他是我同年,曾与我相熟他身边的人,是枭哨的统领夏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