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冰袋敷了两天，青肿依然没有消退。秦尧顶着一脸倒霉向去公司，难免遭到大家侧目。这都是小事，难在无法向老总交代，因为他今天有一个广告要拍。

    果然会议上老总看见他的脸，立刻拍了桌子。

    他要拍的是护肤品广告，脸肿成这样，按照合约来，已经算违约了。

    秦尧低低的垂着脑袋，他刚签订一份长期劳动合约，现在就是个拿工资的员工，没什么发言权，老老实实坐在那儿挨训。老总也是个气性大的，拍桌子踹椅子，足足训了二十分钟，最后大手一挥把事情全交给新请的经纪人，让他去跟客户谈判，另外化妆的时候多给秦尧脸上涂粉。

    散会以后，秦尧直接坐车去拍摄地。小顾给他拎着东西，胆战心惊跟在后面。

    刚才会上那通教训太过了，吃人似的，未免太不给面子。秦哥好歹也是个明星，虽然这事儿他做的不对，那也不能像教训孙子似的教训。

    他原本以为秦尧必定翻脸，上了车以后才发现，秦尧不仅没翻脸，简直根本没受到影响。表情镇定自若，丝毫不见恼怒。

    这人人品大爆发了？

    小顾实在太好奇了，虽然他知道不应该再提，却还是没克制住好奇心，凑过去问秦尧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秦尧看他一眼，“你看我这脸，这人，像有好事发生的样子吗？”

    “像！”小顾斩钉截铁的回答。

    秦尧皮笑肉不笑，“你还挺了解我的啊。”

    一会儿，他真的笑了，说:“没什么，就是找到了一个人。小顾，我现在需要你帮我查一些信息，今天的拍摄你就别去了。”

    又是乱七八糟的任务，小顾不大愿意去，可见秦尧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拨开云雾，阴霾消散似的，他不忍心拒绝。被打骂得惨兮兮的秦哥还能这么笑，肯定因为那个人很重要。他便点了点头，说:“行，要办什么你说吧，我现在就去办。”

    焉清下班后绕了趟远路，特意去一家大型海鲜超市。买了几样海鲜，再开车回家。这个家，自然是指陆羽昭住的地方，他一个月有二十多天来这里，说是家也不为过了。

    到了地方，公寓里没人，桌上放着一碗冷面条，白水煮的，坨到了一块，一看就出自房子主人的手笔。他一个人住了这么久，半点没学会照顾自己，焉清又心疼又无奈，只好把那碗剩面条倒掉。

    阳台旁边传来动静，是又在打球球了。自从女王住进来以后，就宣誓了在这个家的主权，把个小狗娃子整天打得吱哇乱叫。陆羽昭舍不得教训，只好把两只动物关在两个不同的房间，哪知道总能想到办法逃出来。

    焉清过去看，庆幸的发现并不是在打架，球球把身体往身上撞，烦了才拍他一巴掌。他不仅不疼，还兴奋的绕着跑圈。

    这小狗娃之前挺老实的，这两天却淘气了起来。

    焉清蹲下来抱起球球，点着狗脑袋，叹道:“人家不喜欢你还往人家身边凑，傻不傻？”

    球球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伸出舌头舔了一口他的手指。

    焉清失笑，“好吧，算你勇气可嘉，希望你早日成功。”

    今天陆羽昭回来的有些晚，往常九点钟就到家了，今天已经九点半，还是不见人影。焉清打了几通电话，无人接听，他看着桌上摆着的冷掉的饭菜，拿起外套和钥匙准备出门去接。

    刚到门口，外面传来动静，陆羽昭用钥匙把门打开了。

    焉清一脸惊喜，“陆总，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我差点去找你。”

    陆羽昭复杂的看着他，“阿清”

    顿了顿，他把身体让开，露出外面站着的人，一边低声说:“我带了一位朋友回来吃饭。”

    秦尧出现在门外，高大的个子，戴一副黑框墨镜，很有电影明星的气质，有棱有角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装模作样的打招呼:“焉助理，你好呀。”

    焉清握紧门框，手都有些发抖，毫不客气的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看望陆叔，跟你有关系吗？”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到，那可就简单了，无非是派小顾跟踪他。想到这个人下班不回家，到陆羽昭这里来，他还挺生气的，那丝冷笑就装不下去，板起脸并不回答。

    他想进屋，焉清不给他进，伸手把他往外面推。秦尧岂是好欺负的，立刻就刚上了。两个人在门口推推搡搡，陆羽昭急的在屋里叫:“你们干什么，两个成年人了，还要打架吗？”

    焉清是很听前老板话的，他也不是惯于动手的人，放开了秦尧，气哼哼的进屋。

    秦尧正了正衣领子，知道自己是来讨人嫌的，因此越发要热情活泼。他在楼下从七点等到九点，又花了半个小时让陆羽昭带自己进屋，怎能因为一点困难离开。不把这个碍眼的助理弄走，他是不会走的。

    特别自来熟的在屋子里东看西看，确定这地方是陆羽昭一人住的，他放下心来，笑得更加底气十足，自己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了下来，说要留下来吃饭。

    陆羽昭叹了口气，看他一眼，给三个人盛了饭。菜有些凉了，焉清截住陆羽昭拿筷子的手，低声说:“我拿去热一热，等会儿再吃吧。”

    转过身，他又吩咐秦尧，“你来厨房帮我。”

    秦尧不动，“热菜还要人帮忙啊？”

    焉清眯起眼睛，“不来就不吃，不吃就滚。”

    他看着斯斯文文，爆粗口也不别扭。秦尧冷笑一声，推开椅子起身，说:“行啊，不去还说我怕你。”

    两个人到了厨房，自然没什么好话说。焉清警告做人不能太过无耻，秦尧说你少他妈多管闲事，识相的就离陆叔远一点。焉清微微一笑，毫不退让的说:“你也知道我离他近，告诉你，不只是现在，我们在一起整整十年，早就是对方生命中紧密的一部分。现在与之前的情况又有了不同，我们——”

    有些话不用点名，留个空白就足够气得人七窍生烟，秦尧揪住他领子，喝问:“你们什么？”

    “该发生的与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

    “”

    足足有一刻钟，每一秒秦尧都想打爆这家伙的头。以他当年，或者今年与人打架的劲头，他可以做出来。但是不能再给陆羽昭留下更差的印象了，难道要在喜欢的人心里变成咬人的恶狗吗？孰轻孰重，他端得清楚，这姓焉的无非想激怒自己。

    两人没在厨房待多久，各自冷着脸出来了。陆羽昭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长长的舒了口气。接下来自然是吃饭，他坐中间，另外二人各自坐在两边。焉清不停的给他夹菜，秦尧也跟着照做，很快陆羽昭面前的碗上堆出了一个小尖，是他平时吃的两倍。

    一桌子的海鲜，其中有一道蒸蟹，两人抢着剥蟹壳。总共就三只，剩下最后一只，两双筷子各夹住了一半，谁都不肯给谁。

    陆羽昭无奈的说:“你们吃点别的不行吗？”

    焉清松开筷子，另换一双，将碟子里剥好的蟹肉放进陆羽昭碗里，说:“想让你多吃点，你不是最喜欢吃蒸蟹吗？”

    陆羽昭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就行，你们吃你们的吧。”

    然后他把剩下那只夹到焉清碗里，“一人一只，这样就公平了。”

    平时他喜欢吃的，焉清都会帮他做，以前一起工作的时候，焉清也会帮他买，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秦尧看着这俩人的举动，一颗心好像被扔到醋缸里，酸得冒泡了。

    吃完饭，两个人都不愿意走，相互提防着，挨到了晚上十一点。陆羽昭都困了，看看他们两个人，说:“你们要在客厅打地铺吗？我的被子不够，可能只够睡一个人。”

    那结果还不得打起来？作为两名成熟的、正常的、成年人，他们终于一致通过方案，准备离开，并且是一起离开。

    到了门口，陆羽昭突然将秦尧叫下，“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能不能等会儿再走？”

    秦尧满脸被抽中大奖的惊喜，“好啊，我不走。你，你想说什么都成。”]

    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自己又挤进了房间。

    焉清在门外，眼镜边缘反射出一道冷光。

    陆羽昭朝他微微一笑。

    两人不知在外面说了什么，陆羽昭关门进来后，笑容未减。随后看到秦尧，他表情变得严肃，说:“你以后再来这里的话，我可能会搬家。”

    秦尧在沙发上稳稳坐着，身体却好像极速的陷落下去。

    他无端的呵了一声，问:“为什么？”

    陆羽昭低声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要再见面。彼此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还是不要相互打扰比较好。”

    秦尧满眼伤心，“你现在连看到我，都无法忍受了吗？”

    一年前，甚至一天前，他绝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可是陆羽昭的话惨痛的打了他的脸，他被抽得傻了，反应过来，嘴里都发苦。

    真是没想到，他要对自己说的，是这样的话。

    其实应该有所直觉的，只是自己从头到尾不肯面对罢了。

    或许痛苦表现得太明显，陆羽昭别开头去，低声呢喃道：“我没讨厌过你，你别误会。”

    秦尧满含怒气，上前问道：“那是什么？你说啊，难道你真的跟那个姓焉的助理好上了？”

    他这话随口一问，见陆羽昭心虚低头，顿时气血上涌，烧得眼前发黑。先前焉清这么说，可以当是气自己的，现在陆羽昭竟然承认，好像把他那点自欺欺人的希望彻底踩灭。

    他镇定了好一会，终于恶声恶气的说：“你看上他？他是你的前助理！”

    陆羽昭被他的凶神恶煞吓到了，以为自己干下什么不可饶恕的恶事，微弱的辩解，“现在已经不是了”

    秦尧抓住他的肩膀，“我不准你跟他在一起，不准你跟任何人在一起！”

    陆羽昭听他这么说，倒是恢复了镇定，他不是不知道占有欲这种东西，就算对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不怎么重要的东西，人也会产生占有欲。而秦尧现在对他除了耍小孩子气，还能做什么呢？只要让他彻底死心，就可以不再纠缠自己吧。

    这句话第二天得到了验证，秦尧带着几个人去酒店，专程叫陆羽昭进房间伺候。作为经理，他不用做这类工作的，可是既然管辖下发生了问题，就得自己解决。报到上级对他没有好处，且这确实是他的事情。

    真是奇怪了，秦尧怎么能干出这么幼稚并且毫无意义的事情。他是一个明星，听说明年还有新的电影上映，不应该惹是生非。

    大概自己从前太纵容他了吧，没有教好他一个明星的行为准则。

    那时候那时候真是回不去的时光了，他也好，还是他对秦尧的感情也好，好像都不复存在了，所以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上楼的时候，陆羽昭还在感慨，见到走廊上伫立两名黑衣保镖，秦尧在房间里踱步，手里拿一把折叠刀，动作飞快的打开又合上。

    见到陆羽昭进来，他惊喜的大叫一声，跑过来抱住陆羽昭的肩膀，毫不避讳的用脸颊磨蹭他的头顶。身上一股男士香水味，西装笔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精致得过分。

    注意到他的疑惑，秦尧主动解释，“刚刚拍完杂志，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所以，你来有什么事吗？”

    见这人问得毫无感情，秦尧脸色阴了一下，向后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说:“没事，就是想见你。你下班挺晚的，我想早点见到你。”

    “昨天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陆羽昭一阵无力。

    果然，秦尧对这话充耳不闻，反而兴致勃勃的拿起了菜单，让陆羽昭给他介绍有什么好菜。陆羽昭刚走过去，腰上一软，被秦尧拉着坐在了他的腿上。这么近的距离，香水气息更加浓烈，还有发胶的味道。这是一个包装完美的，有些陌生的秦尧。,

    他看陆羽昭的样子也变了，没什么表情，双眸幽深，仿佛深深地藏起了情绪。陆羽昭受不了被他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刚要起来，听他说:“如果你真的想要有个、有个伴，我、我也可以和你在一起。”

    他大概是真心诚意的，急忙补充:“真的，我也可以。我绝对比那个鄢什么好。你知道的，我们从前，从前很开心。”

    他莫名其妙的结巴。

    陆羽昭看了他一眼，说:“可我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受。”

    秦尧有些手足无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羽昭没有理他，掰开他的手，自顾自站起来。房门外面传来敲门声，大概酒店担心发生状况，派人来查看了。陆羽昭背对着秦尧，深深地感到失望。这副勉强的样子，还谈什么在一起？原来自己这么让他恶心。

    晚上焉清来酒店接陆羽昭下班，陆羽昭不好意思，赶忙让他别来了。自己又不是小姑娘，要什么人接呀？坐地铁也挺好的。

    焉清听他这么说，就笑:“你现在不会做错站了吧？”

    以前没有坐过公共交通工具，刚开始坐的时候，闹了不少笑话，有一次不知道被运到哪里，还是从派出所借的电话打给焉清，让他来接自己。

    陆羽昭对自己的笨拙很介意，脸上迅速发烫，喃喃的说了句不会，随即叹气道:“明天我想辞职了。”

    一听这话，焉清有不好的预感，“那个姓秦的又来找你了？”

    陆羽昭赶忙摇头，“不是，我只是可能不太适合这份工作。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焉清半信半疑，转念一想，这工作确实不轻松，那么晚下班。陆羽昭以前都是给人发号施令的，哪受得了当个不高不低的小领导。说到底，还是委屈他了，便温和的点头，说:“你想辞就辞吧，我不会阻拦你的。”

    他的手从方向盘移向旁边，握住了陆羽昭的手。陆羽昭的手白皙修长，纤细而不枯瘦，握着笔的样子尤其好看，从前站在旁边看他工作的时候，无数次想象过握上去。那时候他没有资格，现在不一样了。

    他笑问:“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几天前的晚上，他鼓起勇气吻了陆羽昭的嘴唇。吻完自己也懵了，仿佛犯下天大错误，看到陆羽昭迷茫的脸，却强迫自己定神，提出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

    事实上，他的意图早就表现得很明显了，只是不点破，他们仿佛永远都是普通的朋友。

    陆羽昭当时说要考虑，现在过了几天，也该想清楚了吧。

    他一直做事谨慎，焉清了解这点，没觉得不对。甚至还挺高兴的，心想自己成为陆总仔细考虑的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