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砖头一般沉的电脑,沈晔站在原处,看着他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弟弟跳跃着,两三脚把散落在旧木瓷砖的泡沫餐盒踹进了桌底,和桌洞拐角的垃圾桶撞在一起。
手上忽然一轻,男孩趁他愣神的功夫,两手扒拉着金属外壳挣脱了他的手。箱子占了地方,他就踩在沈晔的衣服里两步跨过去,一脚搭在床外的楼梯要往上爬。
“不行,还给我!”沈晔在他的脚踩上第四节铁棍时拽住了他。
男孩离终点已经很近了,他用胸口抵着一角作为支撑,一手推着笔记本上床铺。跳下来,臂弯勾在铁架,放松身体靠住,“你不是我亲哥吗?”
“我哥拿别的东西和你换,行吗?电脑真的不行,我要用它学习。”沈晔伸手去够露在床边的银色边角。
“妈——”男孩朝门口大叫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我宝贝!”徐思丽应声比触了电还快,“贝”字余音还没消,人就撞开了门,她没注意看脚下,磕在了铝制箱子上,拖鞋掉了一只。
“妈,你骗我!”他对徐思丽撇嘴。
徐思丽一脚蹬进凉拖,踢着箱子往旁边移了两寸,问道:“又怎么啦?谁能骗你啊我的宝孩,跟妈说,怎么回事?”
男孩像只兔子般窜到了他妈身边,回身往沈晔脑门一指:“你不是说我哥来会对我好的吗?我本来能一个人睡一屋的,他占了我屋子,我想玩会他电脑都不行。”
徐思丽瞄了眼僵直站着的大儿子,转脸笑着揉小儿子的脑袋说:“想玩电脑妈给你钱去网吧!”她往裤子兜一掏,叮叮咚咚挖出一把钢镚,塞进儿子怀里:“拿着吧,今天手气好,赢钱了,快去,顺便给你哥买点吃的回来。”
何奕从卫生间出来,徐家三子正好擦着他跑出门。走回沈晔那屋,他在门前停下了脚步,徐思丽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中:“小煜啊,那是你亲弟,你就让让他吧。咱家没多的空屋,就委屈委屈,你俩挤一挤,你是哥哥,好好跟你弟弟处,知道吗?”
女人的眼珠子在他摊开的箱子里转了转,盯在打成捆堆放在一起的电子产品,对他说道:“你也高三了吧?学习要紧,电脑这些东西少碰,借你弟玩玩也没什么。好了赶紧收拾吧。”
沈晔嘴唇蠕动,惶惶想说些什么,张开了嘴,低声说:“好的,妈。”
徐思丽笑起来,皱纹像鱼一样在脸上游动着,她往上扶了扶落在肩头的发卷,对大儿子伸出手:“你手机呢?妈给你存上号码。”
沈晔不疑有他,掏出来抻长了胳膊递过去。
徐思丽接过手机,手指头在后盖磨蹭了下,抬眼在沈晔身上又瞟了一转,点亮了屏幕,“哟,怎么还要输密码?”
“我给您输。”
“你告诉我密码就成。”
沈晔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他亲生母亲啊,说个手机密码有什么呢?连他都是从她的身体里诞生的。母亲的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也未免会让她寒心。
他这样在心中想着。保存自己隐私的习惯让他稍稍有些不容易接受,但他压下了那点苗头,点点头,乖巧地回答:“密码是我的生日。”
徐思丽正要按键的手指停下了,她面对儿子殷切的目光,面色不变:“嗨,你生日啊。”她拖长了调子,输了两次都显示错误,第三次时她格外谨慎,几次删除再改换数字,手机桌面跳出来时手心都出了一把汗。
徐思丽在心里唾骂自己一声。这是她儿子的手机,她是生他的那个,没有她哪来这么个孩子,记不清个日子有什么紧张的。
她静下心,翻进了通讯录,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条号码,不动声色发到自己手机上,再删去了发送记录。
屁股兜里的手机震动着,徐思丽一颗心稳下来,在还手机之前还多看了两眼那标志性的屏幕。
“行了。”徐思丽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外黑暗处的何奕。
“老徐啊——人呢人呢?”外面的麻将场爆发出一声吆喝。
“来了来了!”徐思丽踏着高跟凉拖往外面走。
“妈——”沈晔大跨一步,这次是他栽进了箱子里,下半句话随着徐思丽消失的身影吞回肚子。
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仿佛成了阻隔他和这个家的汪洋深海。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何奕这才走进来,托扶着少年,等他站到箱子外,就掀开那块踩得脏兮兮的衣服,一看:“手表碎了。”
沈晔没有去看,他喃喃道:“原来是手表啊。”
“时间也不早了,你等会吃了饭就洗洗澡赶紧睡吧,过几天不是还要月考吗?”何奕的嗓子像是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卫生纸,柔软地沙沙响。
“嗯,好。”沈晔忽然抬起头,良好的教养一下子在这片小型垃圾场中重新冒出了芽尖一样,感激道:“谢谢您,何医生。”
何奕叹了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似得,说话的时候却正了正色:“小晔,别跟我说谢谢。我做这些都出自我的良心。”
“我不能再看着一个好孩子”他自言自语轻声道。
“嗯?您说什么?”沈晔疑惑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想过去跟沈晔道个别,但道别的方式他暂时还没想好,就摆了摆手中的钥匙,“回头见,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反正,来日方长。
何奕走回了前厅,晚上十点多了麻将馆里的人还是不见少。他一出来,徐思丽眼尖地看到,便凑过来低声说:“小何,我刚刚把手机号发你了,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
何奕温温和和笑着,容貌长得算是清秀,真正引人频频看他的还是那笑容,叫人不自觉就舒心了。“徐阿姨,这都不算什么。我和小晔算是朋友,帮你们也是应该的。”
“好好,回头阿姨请你过来吃饭。”徐思丽抚着手背,热情地送何奕出门。
她回到麻将桌旁,捣了两下手机就扔在一边,神气地一捋袖子,重新投入牌局之中。
“叮咚——”
“你怎么还用这么老套的提示音?拿来我给你换个。”
“去去去。”沈清凌从对方手中抢过手机,点开看了眼,就把手机“啪叽”拍在大理石台子上,灌了一大口酒。
“怎么了?你小老公发的?”
沈清凌一口酒差点喷他脸上,把玻璃杯往台子一磕,脸沉了下来:“公共场合,你注意点。”
姬一鸣差点大笑出声:“老沈,你装什么装?你是不是当了太久贤妻良母,真拿自己当良家妇男了?”
他说着便淫笑兮兮,装作流氓样子,要去摸沈清凌冷冰冰的脸蛋。
沈清凌举起了手机,打开相机。
姬一鸣手缩得比烫了舌头的猫都快,昂着脖子敲桌子质问:“沈清凌,你干嘛啊你?啊?你说说你想干嘛?”
“我不干什么。”沈清凌慢条斯理压了口酒,等着酒精的烧灼感渗进身体里,从镜片后抬眼看他:“我就把你发骚的贱样发给秦越看看。”
“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姬一鸣真想打爆他竹马装逼的金边眼镜。
“我本来是。谁让你跟个母鸡似得咕咕咕叫不停?”沈清凌嘴巴毒起来能把人气得冒烟。
还好姬一鸣并非常人,他要是能轻易被沈清凌气走,也不可能跟他狼狈为奸玩了三十年。
姬一鸣得意一甩头,眉飞色舞说:“怎么?刺激到你了?那我跟你说,我不仅在外面是大母鸡,我在我们家秦大根床上也打鸣呢。”
“你是弱智吗?母鸡打鸣?”沈清凌马上露出又嫌弃又不敢置信的神情。
“那个不重要。老沈啊,你说我家大根啥时候才能回来?我简直跟个军妓一样,他一年回来那几天,天天把我关家里往死里干,完了部队一个通知他擦擦屌就走了。”他摇着头,一脸苦涩,突然神色一亮,嘿嘿笑道:“不过我就爱当他的军妓。”
“行了,你可以闭嘴了。”沈清凌额头开始痛了。
这下轮到姬一鸣不乐意了:“我这才说了几句你就不耐烦。你天天给我这个独守空闺的活寡妇发消息秀恩爱,成天儿子长,儿子短,儿子粗,儿子细,我嫌你烦了吗?”
沈清凌面不改色,推了推鼻梁的眼镜,以无比正经的语气陈述道:“我儿子就是又长又粗。”
姬一鸣揶揄道:“沈大总监,床下做慈母,床上当贤妻,新时代好爸爸。你干脆让小晔喊你妈得了,更刺激。”
沈清凌嗤之以鼻,认真想了想又说:“可以,等他回来我试试。”
“回来?他去哪了?”姬一鸣忽然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点。
沈清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了下来,刚刚和密友斗嘴的精神气全泄光了。他打开手机,滑向桌子那边,姬一鸣接住,他先是扫了一眼没懂,又看了两遍确认后,才反应过来。
“这什么意思?沈清凌,你别给我说你让晔晔回那家去了!”姬一鸣气得差点摔了手机。
短信的内容十分直白:【沈先生好,我是徐煜妈妈。过了这么多年小煜终于回家了,沈先生白占了我家儿子这么多年,让我们不能团聚,是不是该赔偿我们点精神损失费?】
“这姓徐的还要脸吗?一家子脸皮都叫阴沟老鼠啃光了吧?”姬一鸣一激动起来,就把桌台拍得啪啪响,那石料硬实得很,他居然也不觉得痛。
沈清凌端起杯子往嘴里倒,只有冰块砸在嘴唇上,他悻悻放下杯子,唤来酒保重新满上。
“老沈,你脑子被你儿子干傻了吧?还坐在这喝什么酒?快去把他找回来啊!”姬一鸣急性子加暴脾气,分分钟就准备撸袖子干了,这才多长一会,他连教训完人后,怎么求他哥和老子收拾残局时下跪的姿势都想好了。
“一鸣。”沈清凌幽幽叫了声。
姬一鸣听到这声,汗毛倒竖,冷汗唰得流下来了。
沈清凌什么时候好好叫过他的名字?
上学刚认识那会,姬一鸣第一次给坐在同排的安静小美人自我介绍,傻乎乎地摸着头说:“嘿,我叫姬一鸣。”
沈清凌的眼睛从教辅书缓缓移开,冷漠回应:“哦。”
姬一鸣觉着自己对新同学应该热情点,便继续道:“随便你怎么叫我都行的。”
沈清凌眯起眼睛,薄唇动了动,伴随着姬一鸣一生的污浊外号就这么诞生了:“那我就叫你,大姬吧。”
“你有话好好说。”他偷偷去瞟沈清凌,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那张死人脸上发现什么。
“我今天喊你出来,是让你帮我查查这个人。”沈清凌自钱夹子抽出一张名片,丢在桌上,仿佛多拿在手上一秒都会脏了他的手。
“何奕”姬一鸣念着名片上的字,重新看向发小时,目光多了几分认真,“他怎么了?”
“你认识?”
“你还真是问对人了。这人我根本没必要动关系去查。老沈,你还记得我们学校当年闹特大那事不?”
沈清凌稍加思索,问道:“公布栏?”
“对。他就是事件主人公之一。”
沈清凌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得出了这个答案,眉头快拧在一起了,“他就是那不要脸的贱货?”
“对,他就是那个贱货。或者拿现在的话说,嗯装逼白莲婊?”姬一鸣摸着自己下巴道。
?
沈清凌只觉得一股子浊气从肺部升起,越胀越多,他胸口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牙齿咬得咯吱响:“大姬,今晚找个人砍了他要多少钱?”
“哎哎哎你冷静啊!老沈,老沈你淡定点,别急别急啊——”真想不到他姬一鸣还有劝沈清凌不要冲动的一天。
何奕这个名字,和这人的长相,当时身在隔壁综合大学的沈清凌都没有印象。但是姬一鸣他们医大那件轰动的丑事,大学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事件的开端是有人在公布栏贴了匿名大字报,控诉某临床医学专业的教授对学生进行性骚扰。虽然学校很快派人揭下了大字报,消息在学生中传递的速度是抵挡不住的。
过了大概一个月,学生们都以为这只是恶作剧时,有个临床医学的男学生突然站了出来,听说还拿出了证据,校方迅速开除了教授,还给那男学生保了研。
那个年代网络不发达,大多数信息都是口口传递,以至于到现在根本找不到什么事件痕迹了。
沈清凌却是知道的,因为教授被开除的事,姬一鸣在他这嚎嚎了好几个月,说是走了个给分高的教授,他期末绩点不保。
“老沈,你知道不?我有确切消息,我们院那男的根本不是被迫的!他就是个贱货!胡老师是他上大学之前的资助人,他一个孤儿,被胡老师好心资助了那么多年,上了大学就考到我们学校,爬了胡老师床。胡老师家里要给介绍对象,但他推掉了,那贱货得知后故意贴了大字报,想逼胡老师跟家里和学校出柜,胡老师劝他再等一等,这婊子直接拍了床照交给院领导,一脚踹了胡老师保研走了?”
沈清凌还隐约记得姬一鸣给他描述的时候,那张堪称帅气的脸狰狞扭成一团的样子有多么丑。
“哼,后来我读研的时候,这人还装清高,圈里都知道他又找了个姘头包养,居然后来酒场上海想过来勾搭小爷。可惜小爷追了秦大根八年,他那烂菊花我看了都作呕。”
这么个烂人居然缠上了他儿子?!
晔晔,爸爸明天就带你去做艾滋病检测。
姬一鸣看好友一会气得红眼,一会颓丧地快流泪,如此反复。他小心翼翼问:“老沈,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这人怎么跟小晔和徐家扯上关系的?沈晔也算我半个儿子了,有什么事你放心我帮你兜着!”他拍拍胸脯,一副诚实可靠的样子。
沈清凌哭笑不得,骂道:“呸,什么你儿子!”不过好友一腔热话多少让他平复下来,沈清凌闷了口酒,大叹一声,开始给姬一鸣讲这阵子发生的事。
“所以呢?你就没使劲拦着?你把他车砸了我不信还抢不回儿子了,光天化日抢人爱子,该死!”
“我抢回儿子,也唤不回他的心啊”沈晔当时是铁了心要走。他有一万种方法把他关起来教训,但他摸着自己的心,明知道叫孩子痛苦那是绝对忍不下心来的。
“那你也不能放他回那个魔窟去啊!你疯了吗?我俩当初费了多大力,你就这么放手了?”姬一鸣气得两个鼻孔喷热气。
当初吗
沈清凌晃着酒杯,里面的薄荷叶片焉巴巴黏在冰块上。
他忽而笑了,没想到两杯莫吉托居然让他喝出了醉意,唤起了十年前的一段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