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天气渐凉。

    林府后院传来一些声响。

    管事带着新进府的白十一和苏沐，一一说着府里要注意的东西。

    “手脚不利索就多练练，但记住了，可别手脚不干净。我带你们去几个少爷那边把路都认熟，然后就随着李妈妈做事。”

    白十一和苏沐点头应着，连忙跟着管事走。

    过了后院，穿过一个花园，就到了一个别院。院里打扫得干净，院中摆着石桌和长长的藤椅。白十一一眼就看到那个藤椅上睡着的公子，盖了件外衣，还有一片树叶落在白色外衣上。

    管事站定，看着藤椅上的人睡得安稳，便回头低声对二人说道：“四少爷近日身体欠佳，就不打扰少爷休息。咱先去旁边的屋子把你们的东西先安置了。”

    二人小心点头，不敢弄出声响吵醒了那睡着的四少爷。紧张小心的踮起脚，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正待离去，白十一右脚踩住了自己的左脚跟，一个重心不稳，就摔倒在那藤椅上四少爷的腿上。

    白十一慌张从藤椅爬起来，抬眼看去，四少爷果然醒了。

    白十一自知犯了错，连忙跪在地上：“小的小的小的知错了。”

    四少爷眼睛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下干净的瞳孔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也没恼怒，淡淡问着：“这是新来的？”

    管事忙点头：“对对，就是白府来的。老爷前几日帮的那个白府，送来报答老爷的。这白家的小公子娇生惯养手脚不利索，我回头就将他送去洗衣房，让他做点杂事把手脚弄利索了。”

    跪着的白十一听到这句话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又怕说多错多，抖着身子慌张看着管事。

    “白家的小公子？”四少爷问。

    “对的，那白家说为了表示对老爷的感谢，将自己最小的公子和贴身丫鬟送来，服侍报答老爷的恩情。”

    四少爷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讥讽，嘴角勾起，手指从长袖中伸出指了指白十一，“他也没做什么错事，不必惩罚了。正巧还想着找爹要个人过来收拾花草，就留在这边照顾我吧。”

    管事吃惊的看着四少爷，反应过来一边说着你还不赶紧谢过少爷一边按着白十一的头给四少爷跪谢。

    “四少爷您真是心善，让这小子得了这么大的福气。”

    “谢谢谢谢四少爷。”白十一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又犹豫着看了身边的苏沐。“四少爷，我从小和苏沐一起长大能求您”

    “四少爷，您的好意我和十一都记在心里，念您的好。”苏沐知道白十一这个笨蛋怕是要求四少爷让二人在同一处地方做事。但毕竟已经不是在白府当不受待见小公子的日子了，这是在了别人的府里，是做伺候人的事的，这四少爷饶了他一次，也不能登着鼻子上了脸。

    这是皇上最亲的弟弟的王府，哪里有他们二人讨价还价的道理。

    白十一被苏沐打断，还想接着说，苏沐抢先拍了他的肩，“咱们已经不在白府了，你行事说话多注意。回头我来找你。”

    苏沐和四少爷行了礼，和管事一同走了。

    白十一看着苏沐走远，又看向四少爷。傻不拉几的反应让四少爷淡淡笑了笑，白十一不知所措的看着。

    四少爷掩着嘴，“站起来罢，不用跪着了。”

    白十一拍着裤子站起来了。

    “你叫什么，多大了？”

    “白，白十一，今年十七了。”

    “白府给自家小公子起名字倒是不讲究，那我以后就叫你十一。这边平时也没什么杂事，就是最近天气转凉，花草要搬去房子里。你听他们安排就好，有什么不习惯的，就和管事说。”

    “是，我了解了。”白十一看着漂亮的四少爷，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多谢四少爷，我会好好做事

    的。”

    “没什么，只是惺惺相惜罢辽。”四少爷叹了一口气，笑得却满是温柔。

    四少爷说完，弹开外衣上的落叶，缓缓闭上双眼继续休息。

    白十一脑子不好使，看着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做。看着四少爷休息，又不敢出声问，看了四周也没有人在，想了许久，就默默坐在藤椅边，看着四少爷材质高级的外衣上繁复的花纹，默默盯着打发时间。

    他不聪明，自是没什么东西可以想的。

    管事带苏沐认了路，讲了府里的人和一些规矩。

    “你这人，倒是看着聪明伶俐，回头好好做事，自是少不了你的好。”管事和苏沐说，“那白十一看着就笨，怕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吧。”

    “小公十一是小时候得了一场病，烧完好起来，就有点和常人不一样了。”苏沐虽心里对管事说的话觉得厌烦，却也不敢顶撞，“但是做事还是和常人无异，管事你且放心，他会照顾好四少爷的。”

    管事停下脚步，似是好笑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看了眼苏沐，又扭头转身继续走。

    “我自然不会担心，不然我也不会让四少爷留下了。”管事声音低沉的，“你聪明做事利索，伺候好那几个少爷，你就有的好日子过。那傻的，陪不得宠的少爷，倒也是配得很。”

    苏沐听到愣了愣。

    管事又道：“你可别觉得我是坏人。林府又不是你之前待的白府能比，他脑子不灵光，得罪人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四少爷有心留他，他烧高香还来不及呢。”

    苏沐心里一阵复杂。

    林墨醒来的时候，觉得腿上好像压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是那个刚来的白十一，靠着他的腿睡着了。

    这要是管事看到怕要又数落他了。

    林墨叹口气，探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傻子竟嘟囔着什么，手臂还环住了林墨的腿，睡得更安稳了。

    林墨看着他睡着安稳，好脾气的没继续叫醒他。

    反正天气也不凉，就放过他到天黑吧。

    白十一醒来，发现自家主子在看天空。

    林墨长的好看，显得温柔又有点书卷气。

    反应过来自己趴在主子腿上睡着了，白十一赶紧闪开跪在地上。

    “小的该死。小的睡着了”白十一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墨看着白十一，“起来吧，没什么的。下次留心。”

    白十一放心笑了：“四少爷您真好。”

    “你个小傻子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林墨靠着藤椅，悠闲的拍着外衣。“你为什么被送来这边？”

    “王爷帮了我们家，爹爹让我来这边和苏沐来报答你们恩情。”

    “那你家其他人呢？”

    “他们去南方了，说是去经商。”

    “嗯。”林墨心里感慨着这白家人心狠，丢下自家小公子跑了。“你家里倒是有情义。”林墨语气平静的却带满了讥讽味。

    “我知道，我家里把我和苏沐丢下了。”白十一有点委屈的，“我不傻，我知道他们嫌弃我。可我害的苏沐和我一起”

    “我要是我要是和二哥他们一样，会写文章会挥剑，爹爹也不会嫌弃我了。他们都笑我，我都知道的。”

    本来是白家最小的儿子，应该是最受宠爱的，但是听大人说，他一生下来，娘亲因为就大出血走了。他爹就不待见他，扔到偏院，找了个仆人照顾就不管不问。九岁那年又生了场病，烧了好几天。好了之后，白家才发现这个小公子好像比同龄人笨了一点。照顾白十一的仆人心疼他，就找自己的女儿来照顾白十一，和他一起长大。这仆人的女儿便是苏沐。

    仆人们都私下说，这个白十一是个克娘的灾星。

    白十一委委屈屈的，林墨叫他站起来。自己也从藤椅上起来，披好外衣，站在白十一面前。

    白十一从小就没被照顾好，十七了身体看着比同年纪的人小一圈。脸也小小的，眼睛却看着精神。这样站在林墨眼前，林墨也不觉得讨厌。

    “你笑一个。”林墨忽然伸手捏住了白十一的脸。

    白十一有点懵，却也知道主子的话不能不去做的。就咧嘴笑起来。林墨看着文弱手劲却不小，白十一笑容扯出来，疼的眼眶都有点湿润。

    笑起来还挺可爱的。

    “你以后好好学着做事，去侧屋找人。吃饭安顿吧。”林墨松开手，整理好衣服回屋了。

    白十一点头应了，想了想，又傻不拉几的大声说：“谢谢四少爷，我我一定好好伺候您。”

    傻子。

    林墨想。

    傍晚。

    林墨正在沐浴，屋外有人敲了几下门，然后提了一桶热水进来。

    “四少爷，李妈妈让我给您添热水。”白十一换了一身家仆的衣服，有点吃力的提着桶将热水加进去，加了一半林墨让他不用再加了。

    “四少爷，那您需要的时候再叫我。”

    白十一转身要出去，结果踩到地上的水，直接摔在了地上。那刚放在地上的桶直接被碰倒，里面剩下的热水全泼在了白十一身上。

    水很热，白十一烫的低低叫了一声。

    林墨看着白十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却也关心的问：“没烫到吧？”

    白十一连连摇头，忙说着对不起。

    “赶紧把衣服脱了，旁边有衣服，你先换上。要是烫伤了就找小芸要点膏药。”林墨可真是极好心的主子了，这仆人笨手笨脚，自己不生气还关心着。

    白十一听了话正要脱那吸了热水的衣服，手忽然停了，尴尬的看着林墨：“四少爷我先出去了”说着站起来提着水桶要出去。

    “都是男的害羞什么。”林墨想着明明是个小傻子还知道害臊，故意打趣他。

    他慌张的扭头，不知所措的，“不是苏苏沐不让我在别人面前脱衣服，我我先走了”

    像个小媳妇一样，又傻又羞涩扭捏。

    林墨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又看着匆忙关好的门。回头要找小芸她们教他做事慢点，不要急急躁躁。他那么听苏沐的话，说不准多教一教，应该也能帮上些。

    白十一就跟着小芸她们，学着做事，院子里的花草，慢慢腾到了屋里。

    林墨平日就是练字，看书，照顾养的花，偶尔和师傅练练功。十九的年纪却像个五六十的人。林府四个少爷，前几个随着他们的王爷爹谈论政事，就只有他一个娘亲没得早，而且娘亲又没什么名分，没人护着的四少爷，在偌大的林府里，却享了这一份悠闲。

    反正林墨也不求名利，也没什么家国抱负。

    几个哥哥也不和他争什么，处处倒是舒坦的很。

    林墨想起该去给父亲请安了，便收拾妥当准备过去。路上路过一个花园，就听到两个老嬷嬷偷偷说话。

    林墨不想听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却听到有白十一的名字。

    林墨站定。

    “要不是在府里不得宠，哪能被送到林府当佣人啊。啧，一看就是不会讨好人，诶哟。这刚把他送来，白家那些人就跑了。”

    “哪呀，诶，你是不知道，他不得宠不是因为不会讨好人。”

    “是不是因为他脑子不好使啊？”一个老嬷嬷掩着嘴，“我那天看到，长的倒是端正，但是说话做事都像个没长大的娃娃一样。细问才知道，原来是得了病坏了脑袋。”

    “这只是一方面，前几天出去买菜碰上原来白府的佣人，问了才知道，他一打出生就没得过好脸色。”

    “为什么呀？”

    “嘿哟，你是不知道，他一生下来，他娘就走了。产婆把他抱给白老爷，这仔细看了才知道，他是个怪身子。”

    老嬷嬷一脸神秘，压低了声音：“他是个双儿。白老爷看完脸色就黑了，再也没理过他。这不男不女，当丫头还是当小子养啊。”

    “诶哟，真是作孽啊”

    两个人唏嘘不已。

    林墨将对话全听了去，有点懂那天他说的苏沐不让他在外人面前脱衣服。

    多了解一分，好似也没多大关系。

    终究都还是那个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