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格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两年,他就再次踏入了莫家祖宅的大门。
相较于两年前,莫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最显着的不同是庭院中多了一棵菩提树。据说莫廷锴去世后,他的遗孀赵素榕便皈依了佛教,每日里烧香念经,修身养性,已经很久不过问外界的事了。
莫格的视线在菩提树上停驻了几秒,神情里露出一丝讥讽。
但他并没有停留多久,从后院走出来的女佣王妈就发现了站在院里的他,惊讶得一下子叫了出来:
“小小少爷!”
王妈是赵素榕嫁给莫廷锴时带进莫家的,伺候了莫家人二十多年,可以说是看着莫修文长大的。
虽说如今家政机器人已经普及,但大多数像莫家秦家这样的豪门仍然倾向于聘请雇工,一方面以显示派头,另一方面到底有些东西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小少爷,你怎么回你回来了?”王妈很快对着莫格露出笑容,只是表情显得异常的不自然,“太太在客厅里抄佛经呢,小少爷要和太太打个招呼吗?”
“也好。”莫格微微一笑,绕过王妈径自走入主屋。
当赵素榕看见莫格时,表情只比王妈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素榕年过四十,眼角的细纹已经是如何都遮不住了。当她抬眼看向莫格时,神情便不自觉显出了几分刻薄。
“今天这个日子,你不在学校好好上课,怎么突然回来了?”她放下抄佛经的笔,拿起佛珠串。
“阿姨您忘了,今天是周日,没有课。”莫格低头回答道。
“你回来得不是时候。”赵素榕转着佛珠,斜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女佣,“王妈,跟他说一下。”
“小少爷呀,”王妈低眉顺目地说,“今晚有贵客来访,家里的一些食材都是按量准备好的,你看你是不是”
她没再多说,毕竟多年以来莫格一直都很识相。
算上高中放假的时间,莫格在莫家也住了五六年,很多事情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每当有客人到访时,莫小少爷都懂得自动待在房间里回避,仿佛从不曾在莫家存在过。
但这一次,莫格只是淡淡地抬起眸:
“是什么?”
赵素榕顿时拧起了秀丽的眉。
看到莫格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想起那些股份,她觉得眼前这个小杂种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儿子的东西。
她放下佛珠串,冷脸道:“莫格,这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王妈,我只是想提醒一下您女佣的职责。”莫格的视线掠过赵素榕,停在身边的王妈身上,“既然我们家发了工资,您就有责任做好份内的事。当食材不够时,应该是您与家里的厨师们协调,而不是要求我为这样的失误负责。”
眼看着王妈的脸色变白,赵素榕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冷笑着说:“修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会这么向长辈说话。你有什么底气在家里这样摆谱?”
“我的底气就是我是莫家的主人之一!”莫格掷地有声地回道。
赵素榕脸色一变,与莫格对视着,眼中满是怨毒:“萧格,你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低沉的男音从玄关处传来。
“妈,您在和谁说话?”
莫格和赵素榕同时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俊挺的男子站在玄关处。
乌黑锐利的眸,微微抿起的薄唇,柔和而不失英气的脸部线条,组合成一张极具男子气概的面容。
一年多没见,莫格觉得莫修文身上的气势更加沉稳了些。
如果说曾经的莫修文像一柄锋利华贵的长剑,靠出色的实力来征服别人,那么现在的莫修文就像长剑入了鞘,供奉在高台之上,仅仅凭着那一身傲然出众的气质就有足够的震慑力。
“哥哥。”莫格很快叫了一声。
莫修文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稍一停顿,点了点头:“嗯。”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却无端有着一种距离感,让你清楚地意识到你与这个男人有着天壤之别。
莫格已经习惯了莫修文的态度,从他进入莫家到今天,莫修文对他从来都是一样的,不刁难,不疏远,却也从来不曾亲近。
他知道自己跟莫修文的差别,所以并不会感到不舒服,因为他从来没有真的把莫修文当成自己的哥哥看待。但他对莫修文有一种特别的欣赏。在他看来,跟秦昭这种脸上写满了野心、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的类型比起来,沉稳霸气的莫修文显然更有上位者的风范。
“妈,听说今晚有客人?”
莫修文脱下外套,换上拖鞋,自然而然地走到莫格身边。
“小格站着干什么?坐下吧。”
莫格倒是没有半分不自在,与莫修文挨着坐下了。只是赵素榕的脸色顿时僵硬起来。她显然并不乐意看到自己儿子与这个小杂种接触。
“是啊,你秦伯父要来做客,还有阿昭,你们之前不是相处得挺不错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选了今天。不过你跟阿昭聊得来,多联络联络也是好事”赵素榕说着说着,话锋又转到莫格身上,“就是没想到你弟弟他突然回来,秦伯父他们也没见过你弟弟”
“这次正好让伯父和秦昭哥见一见小格。”莫修文淡淡地回了一句,“王妈,今晚记得加个座位。”
赵素榕原本指望自己儿子能帮帮腔,哪知儿子竟然直接把话说死了,一时间神情更加难看,但又不好说莫修文什么。
一旁的莫格也有些惊讶地看了莫修文一眼。但他这个哥哥始终很淡定,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莫修文又和赵素榕简单地聊了几句,才站起来要回书房。莫格则坐在一旁当着沉默的背景板。
这时莫修文突然将视线转向莫格:
“来我书房一趟。”
不知道是不是莫格的错觉,他感到莫修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种距离感突然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一点温和?
莫格挑了挑眉,心中一动。
他站起来,没再多看赵素榕一眼,跟着莫修文走进书房。
而在他身后,注视着他背影的赵素榕握紧了手中的佛珠串,狠狠地在椅子扶手上砸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丝狠毒。
“妈她处在更年期,有时候说话有些偏激,你别介意,多包容她。”莫修文用手指敲着桌面,慢慢地说。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磁性,听起来非常的有说服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顺从他的话。
“不会。”重度声控的莫格同样没能躲开。
但他仍然保持着十分的警惕,他心里很好奇这个从来不太亲近的哥哥怎么突然跟他说起了这些。
其实莫格甚至并没有跟莫修文正经说过几句话。当年莫修文出车祸时刚好是在莫修文高考结束以后,醒来后休养了一个多月就去了国外留学,两人自然谈不上熟悉。
此后莫格读了一所寄宿制高中,考上了大学,跟莫修文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最近一次交谈还是律师宣布他继承了莫廷锴四分之三的股份后。
他还记得在葬礼上,律师念出遗嘱时,莫修文的神情始终是波澜不惊的。但当葬礼结束以后,莫修文却走过来对他说了一句话:
“恭喜你,希望你能够进集团工作,好好打理父亲的资产。”
莫修文的语气很微妙,加上那冷峻的神情,让莫格至今不敢肯定莫修文当时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在威胁他。
而如今这个时候,莫修文突然表示了关怀,莫格不得不更加怀疑他的意图了。
这时,莫修文却弯了弯唇角。
“我知道你不会,你明白事理就好。对了”
莫修文说着,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取下一个被蓝布罩着的东西。
“这个送你。”
莫格原本一脸茫然,但,在看清莫修文拿着的是一个鸟笼后,他的身躯突然僵硬起来,瞳孔瞬间剧烈收缩。
片刻,他才有些勉强地笑着问:“大哥怎么突然想起送我这个?”
“不是突然。”莫修文没有察觉他陡然苍白的脸色,将鸟笼放在桌子上,语气是罕见的柔和。
“我记得你很喜欢养宠物。刚认识你的那时候,院子里经常飞进一种蓝背红嘴的鸟,其中有一只翅膀受了伤,你费了好大劲才救活。不过伤好了以后它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你还消沉了好几天。”
莫修文说着,一把掀开了蓝布。
“去年刚巧看到这种鸟又飞回了咱们家,这只年龄比较小,我就养了起来,一直想着送给你。”
“你不喜欢?”莫修文看着莫格没什么反应,心里有些忐忑,脸上却还是淡淡的。
莫格呆呆地注视着笼中活蹦乱跳的小蓝鸟,良久,才慢慢扬起唇角。
“不不是。谢谢哥哥。”
他暗中将指甲掐进了掌心,强迫自己不去回想一些不好的画面。
莫修文看见莫格露出笑容,稍稍松了口气。他一直紧抿的薄唇松了松,冷峻的神色显得柔和几分。
“你不想回家里住,我也不勉强你。”他看着莫格的眼睛,缓缓地说,“但你不要顾虑什么,如果你想的话,随时可以回来。毕竟你毕业以后肯定是要进公司的,你早些回来,我可以早一些带你熟悉集团里的事。小格,既然既然你身上流着莫家的血,就永远都是我弟弟。”
这是怀柔战术?
莫格自认为不是不识相的人,莫修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就顺杆下便好。
“哥,咱们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莫格咧了咧嘴角,“我在外面租公寓只是,呃,离大学比较近,方便。”
莫修文听着他的敷衍,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是两个人都不会拆穿的。莫修文不会问莫格如果只是为了方便为何过年也不曾回莫家。莫格也不会问莫修文,真的想见到他的话,为什么一年多了才第一次问他要不要回来。
接着莫修文又关心了一下莫格的学业,莫格一一做了回答,直到两个人都无话可说。
“好,你出去吧。”莫修文双手搭在桌面上,“明天我让人把它送到你的公寓去。”
“谢谢大哥。”莫格笑着点了点头。只是,退出书房时,他的手掌微微发着抖。
莫修文一直看着莫格走出去,将门合上。
隔了一会儿,他将背部完全靠在宽阔的椅背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单手扯松了领带。
他想着进门时听到的对话,想起母亲那令他陌生的刻薄语气。他英气的剑眉微微皱起。
良久,莫修文闭上了眼睛:
“小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