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通常认为，如果有一天能够让暴风国王当众出丑，那么一定可以以此要挟他。毕竟，他是那么追求完美的人。这一点，连雷诺都不例外，所以他才竟敢堂而皇之地在他仅仅只是被捆绑的时候打开寝宫的大门，一边暴露后背一边和宫人周旋。

    如果有人说，人无完人，暴风国王再怎样强大也一定会有弱点。那么对于这种言论，利奥波德陛下最多只给予怜悯。他不屑解释，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不过，就算进行那个不切实际的假设好了——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让暴风国王当众出丑，那么那个人同样不能左右暴风国王半分。因为，所有目睹陛下丑态的人，都必须死。

    对于利奥波德陛下而言，他要的不是完美的表面，而是维持完美的秩序。

    所以，如果有一千人目睹他的丑态，就杀掉一千人；一万人目睹他的丑态，就杀掉一万人；一个国家目睹他的丑态，就灭亡一个国家；一座大陆目睹他的丑态，就毁灭一座大陆。

    因为被用污点要挟而制造出更多的污点——利奥波德陛下从来不是愚蠢的人。

    事实上，当雷诺强暴他的时候，有很多次机会，暴风国王可以呼喝来自己的卫兵。他没有那样做，只是因为，想要当作这件事，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属于我们的争执，属于我们的秘密，与他人无关。

    暴风国王当然知道自己的性格在政治方面的缺陷，然而他并不愿意改变，因为他是利奥波德-，他无需改变。而所谓善良，在弱者身上的时候，只是废弃品；在强者身上的时候，它才会变成奢侈品。利奥波德的美意，是整座大陆最为昂贵的宝物。

    一个连自己都能洞悉的人，毫无疑问可以轻易掌控别人的意念。

    骄傲的利奥波德陛下，所要做的，仅仅是让这个世界听从他的法则。

    然而，有一句老话说，平时从来不犯错的人，一旦犯错就将会是致命的错误；平时从未吃过一点亏的人，一旦吃亏就会吃大亏。利奥波德陛下用自己的一生，为这句俗语做了完美的注脚。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爱他，他却想杀了他。

    在这场爱情的轮盘上，他从来都是弱者。

    哪怕他再不愿意屈服，一如既往着他残酷的骄傲，也无法改变他爱他胜于生命的事实。

    「我是如此寂寞地渴望着你。」

    在未曾寄出的情书中，利奥波德陛下如此写道。他将白色的信笺折叠成飞鸟的形状——将这封带着完美角度和绝对对称的折痕的信笺投入火中。这是一种毁灭，代表着永不低下的头颅，然而又未必没有渺小的愿望，期待爱情的飞鸟携带着所有渴望飞到所爱人身边。

    利奥波德陛下也并非只会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有时候他也会作一些他不太乐意的设想。从前他并不屑于做这些，然而爱情总会让人或多或少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比如说，他可以将他永远地囚禁；

    又比如说，他可以告诉他他为他做的事

    那么一切终将不同。

    然而毕竟没有不同。

    因为他和他同样矜傲、强大、冷酷。相同频率的灵魂，无一不同的本质。这种强大不受任何控制，肉体的羸弱、道德的谴责甚至是自身的毁灭都不能将其弯折，而其必将永不屈服。

    他放任他在边境扩兵占城，而毫无动静。因他既然是他敌手，就必然要给他充分的时间自行摸索；他为他设置关卡，因为对于大局的掌控并非一蹴而就，俯瞰的高度需要一步一步攀登；他与他交锋，必然要攻击他的弱点，让他了解到自己的劣势。

    他本该无需那么曲折，亦无需设下如此精密的布局。所向无敌的骑兵，即使是正面交锋，也可以让他受益良多。毕竟他是那么优秀的孩子，必然可以学习到对手的长处。然而他总归是不放心，行兵打仗并非只要一支骁勇善战的部队即可。

    粮草、地势、气候、士兵习性、巫术、习俗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左右到战争的走向，同样，如果能掌控更多的因素，即使兵力处于劣势，也必然可以扭转乾坤。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可以不用过多考虑枝节，然而一个强大的领导者，则必然熟知一切。

    他利用一切刁钻的技法来让他连连受挫，同时也让他有喘息的时间去不断弥补。

    他已经吃了他的亏，必然不能再让他吃别人的亏。

    看着手中关于胜负战的详细汇报，利奥波德陛下的眼中只有了然。

    “陛下”罗杰欲言又止。

    在利奥波德冰冷的眼神示意下，罗杰将领说道：

    “最初陛下放任白雪王子壮大，是因为弱小的军队不足以成为您的对手，那么您阻止我去歼灭白雪殿下的军队，也无可厚非。可是现在白雪王子已经占领了半个斯比亚，您为什么却不全力以赴呢不，您不需要全力以赴就可以将对手置之死地。可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限制愿意为您的疆土奉献热血的战士，阻止优秀的将领带领合适的部队奔赴战场。只要给我5万骑兵，辅之以”

    “尔胆敢质疑本王？”

    “下臣不敢。”罗杰恭谦跪地。

    从上位王座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男人，笔直的长剑刺入大理石地面：

    “尔，自行领罚。”

    “诺。”被扎穿手掌的罗杰将领越发谦卑地将头抵在地面。

    罗杰擅自违背命令，对雷诺进行暗杀奇袭的事，暴风国王并非不知。只是，当一切还在掌控中的时候，他并不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一个上位者，所谓的掌控全局，并非是知道每一处发生的事，让每一处的事都按照自己的唯一意愿重现。如果这样的话，一切都会变得无趣。暴风国王的掌控，是对一切已知与未知的掌控，每一个潜伏的诱因，每一个可能的转折，都在他心中对应着相应的走势。在这个由他谱写的剧本中，无数关键的剧情点都有两种以上的可能，而每一种可能所带来的新的剧情走向甚至结局，都在他心中铺陈延展。有的时候他放任剧情，有的时候他又将剧情控制在一定范围——一切都只不过是他的意愿。作为一个掌控全局尚且游刃有余的人来说，他的意愿也常常非常庞大。

    如果说以前，这庞大的意愿只是利奥波德陛下用来自娱自乐的游戏，那么现在它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他将一部分写作的权利交给了雷诺，陛下为他设置选项，由他来进行选择。而陛下将会根据雷诺的选择，为他设定一套完美的实战教学方案。这也是为什么暴风国王总是等雷诺先行动的原因。即使每一次看起来是暴风军队先发制人，也是由利奥波德陛下根据所得到的消息布置出的实战演习。

    变得更加强大吧，我的孩子。

    斯比亚内部翁蚌相争，总有一些蠢蠢欲动的渔翁认为，这是可以占便宜的时机。大国巍然不动，但是通常会怂恿小国当炮灰。毕竟暴风国王用以横行大陆的不仅仅是强大，还有残暴。一旦一着不慎，恐怕不是满盘皆输，而是满盘皆毁了。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少蠢货，很快就有个小国偷偷地向着斯比亚肥沃的边境伸出了试探的爪牙。

    作为一个庞然大物，暴风国王向来不屑于渺小的猎物，尔等小国，给本王塞牙缝都不够。以暴风国王以往的残暴美学，他丝毫不介意小鱼大鱼鲨鱼前仆后继地撞到自己门口，然后将它们一口吃个干净。而以现今的局面，他也不介意将此等愚国利用一番，作为完成育儿大业的小小基石。

    白雪全部战斗主力与暴风部队胶粘，利奥波德陛下是真的很好奇，面对来自侧后方高达10万的侵略军，身为斯比亚王子的雷诺，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当亲自带领骑兵队在高高的山崖上观战时，陛下的心情是复杂的。

    大概是儿子长大了的欣慰以及一丝儿子终于要飞走了的伤感吧，另外还盘旋着对于儿子英勇果断的骄傲以及这般置自己于险境的责备——毕竟，作为一个父亲，虽然认为头破血流是教育一个男子汉最好的方式，但是真的看到儿子头破血流，又会感到心疼。

    「谁也不能对斯比亚出手，任何胆敢侵犯斯比亚领土、逼迫斯比亚臣民的国家，就算将后方暴露于暴风国王，我也将全力对其绞杀。」

    焦头烂额地对抗着暴风部队的青年，在听到10万侵略军的消息时，既没有做出错误的战略调整，也没有放任外来入侵。而是在全力抵抗暴风部队的同时，一身轻装自带两千骑兵杀入10万陆军，如猛虎入羊群，杀得50倍之军丢盔弃甲，曳兵而逃。

    雷诺的宣言无异于在警告周邻国家：

    斯比亚内战再怎么打，也是自家人；你们这群傻逼敢来找不痛快，揍死丫的。

    自家人和外人，到底是不同的。被归为自家人范畴的利奥波德陛下老泪纵横【误】。是对手又是亲人，这样就够了。

    看到为了维护斯比亚大家庭而浴血奋战的青年，陛下的心中充满了吾儿赛高的骄傲之情。

    不过最后也没能当成帮儿子偷偷打跑小怪物的超级爸爸让陛下心中有点失落。

    儿子总是喜欢将老爸当做自己的目标和英雄，其实老爸也很想当儿子心中的英雄啊【泪目】。

    骄傲、欣喜、疼痛亲自以铁血手段教导儿子的利奥波德陛下的心情是复杂的，而随着儿子逐渐的强大，怅然与不舍的情绪也掺入其中。

    然而对于从一开始就被自己掌控的结局，陛下最多的还是淡然处之。

    他将他劫掠，用圣剑幻化的绳索将他捆绑，用巫术迷惑他的试听——巫术一直是他的薄弱点，陛下对于雷诺的劣势十分清楚，何况，对付巫术的方法还是他亲自教给他的。此时的他依然是他稚嫩的儿子，但是毫无疑问，他将在他手中成长为大陆第一强大的男人。

    「魔镜，魔镜，谁是这世上最英俊的男人？」

    「是您优秀的儿子，国王陛下。」

    「魔镜，魔镜，谁是这世上最强大的男人？」

    「是您优秀的儿子，国王陛下。」

    ——有一天，他希望能够从魔镜中听到这样的回答。

    他用黑色的绸缎在他背后将他的双眼束缚，他脱下他的裤子，让他的灼热炙烫他的生命。

    对于利奥波德陛下而言，被进入永远不是什么好的选择。然而这是他祭奠自己最后的仪式，那么疯狂一点又如何。他与他的生命在此触感真实地连接在一起，仿佛他们可以成为亲密无间的恋人。

    陛下永远不会忘记，最初被进入的反感。

    所以他知道，在一场永远也不知真相的强暴中，眼前的青年将会一生铭记这份屈辱。

    你将一生活在我的阴影中，你将用一生思索我，而你将一生也得不到名之为「我」的答案。

    而我们，血脉相连。

    曾几何时，以罗杰为首的将领曾经是陛下征战四方、统治朝野必不可少的棋子。动如野狗，静如忠犬——这是陛下对这些人最高的认同。在深觉陛下冷酷残暴的人眼中，这些人的忠诚是恐怖的、极端的、难以置信的。他们愿意为暴风国王开疆辟土，愿意为暴风国王成为杀人狂魔，愿意为暴风国王奉献生命，甚至愿意为暴风国王自相残杀。

    他们服从陛下的野望，也服从他的愉悦。

    不管是雄图伟业，还是仅仅是驱赶无聊的游戏，他们都乐于奉命。

    即使陛下丢弃他们如废品，他们也仍旧满心热血地为陛下奔走。为了维护陛下在他们心中高不可攀的神圣而牺牲一切。

    听起来就像是中了邪一样。

    而对于这种几乎媲美邪教的忠诚，陛下一点也不感到愉快。没有一个上位者会为棋子的忠诚而感动，对于陛下而言，他将随意取用他想要的一切，而毁灭一切令人不那么愉悦的东西。

    很显然，对于已经在雷诺的答卷上打上100分的陛下而言，所有意外与考验都已经不必要，此时的他不再是一个为了教育儿子而显得无情的父亲，而是一个溺爱儿子而无情的父亲。

    陛下将去除一切阻挡在他心爱之子面前的障碍。

    他的孩子，一路披荆斩棘，伤痕累累地登向他的王座，他自然要给他一个完美的终点。

    这是作为父亲的奖励。

    「接连的败仗已经让朝局动荡不安，而暴风国王不去斩杀勾结白雪的大臣，却兀自狂妄地将始终忠于自己，为了保护他的王位而勇于进言的将领斩杀。很可惜，这位曾为斯比亚的繁荣做出无与伦比的贡献的帝王，终于为他的残暴、自大与愚蠢付出了代价。」——陛下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在史书中将会得到的评价。

    以狂妄之名，亲手斩杀保皇党骨干的陛下，此时腰间正挂着充满血气的宝剑，对着曾跟随他30年的、最为忠诚的将领罗杰，宣告了他最后的慈悲：

    “赐汝战死。”

    做完这一切，陛下坐上王座，望着宫门，等待他心爱之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