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硕大的石头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几块小一点的石头组成的空隙里。
我眼前一黑,又死了过去。
不过反正还会活过来,无所谓了。
睁开眼睛,又一次回到那块空隙,我的脚依旧被卡在某块石头下边。抬头一看,这依然是末日后灰败的场景,远处是某人的背影。
我盯着那个某人看了一会,然后漠然地移开了眼睛。
这大概是我第一千次?一万次?不停地重复这个场景了。
因为地震所以卡在这里,我的恋人确定这地方暂时安全后,不放心初恋情人的安危,于是选择离开我前去救援他的初恋,然后三分钟之后,我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死。
再睁眼,回到三分钟之前。
仅仅只是三分钟而已。
我都习惯了。
甚至连死亡时的剧痛都只需要缓几秒就足够了。
一开始我还试图挣扎,比如说让那个男人别离开,然后三分钟之后,我们一起被砸死。
逃走是不可能的,真正的死亡也是不可能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一本电子书,翻到上一次循环时看到的地方,然后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三分钟之后,又一次黑暗袭来。
然后眼前一暗一明,我又活了过来。
我又一次打开手机。然后一股无法控制的烦躁的情绪升腾起来。
啪——
手机被我扔远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开始回忆起很早之前的事情。
我的恋人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这么多个循环下来,我都忘记了。
就叫他恋某吧。
恋某的初恋,听说和他是高中同学,高考之后劳燕分飞。在大学的时候,我和恋某在一起了,到现在大概五六年了吧——在循环开始之前。
至于末日,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只是在某次的循环中,无聊到极点,所以去网上查了点消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末日啊。
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各种地质灾害。
我们这里是地震。
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生命,被困在了这永恒的三分钟里面。
一开始我特别疑惑,不明白这事儿为什么会发生,后来某种冥冥中的感念让我明白了,要停下这个循环,得恋某改变他的选择。
就是,不选择他的初恋,而是来救我。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的初恋是他的梦中情人,是他的白月光。
至于我呢,不过是蚊子血罢了。或者说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早年我和他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被我的父母发现了。我为了他和父母决裂了。他们并不是不接受我是个同性恋,而是因为他们不同意我的选择,他们不看好这段感情。
这么看来,我的父母的确十分睿智。
不过他本来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想来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了。
我见过他的初恋。
尽管他们已经分手了,但我的确见过。他们还是不错的朋友。
虽然我是不懂这种分手之后还是好兄弟的套路,不过我当时并无所谓。
他们分手是因为初恋要出国,几年之后他回国,然后他们的感情就像是死灰复燃一般。
但是我相信恋某并没有背叛我。
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但毕竟我们每次出门都是一起玩,而他们也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就像是纯粹的朋友一样,那我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况且时至今日,就算他背叛我了,我也无所谓了。
虽然一直困在这里,但我有无数的时间。
我看完了几百本书。
之前我还试图玩游戏,但我发现三分钟实在是太短暂的时间,根本无暇让我通关,下一次又得重新玩,这就让我不高兴了。就算是去玩一些联机游戏,三分钟也太短了。
这是在我死心之后,我做的事情。
在死心之前——你知道,人类总是很难死心——我也做了很多尝试。
比如在被石头砸死之前,先弄死自己。自然而然地失败了。
比如把恋某弄回来。不过这个我只尝试了三次,就放弃了。他倒的确会回来,可是那三分钟就在我的慌张和他的不耐中结束了,然后我们一起死。
这还玩个屁啊?
后来我就不让他回来了。回来干嘛?看他那张死人脸,心都塞了。
我还尝试过把自己弄出来,然后把手指头磨破了也没法。于是我又放弃了。
我也尝试过求救,但附近除了恋某根本没有其他人。
我意识到或许我真的需要恋某的救援。但他有他的初恋。
其实我到现在都称呼那位为初恋,证明我心中的确有着怨气。当然了。我和恋某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依旧能够因为初恋的一个电话半夜十一点跑出去撸串。
那挺恶心我的。
但我不能说什么。
男人嘛,我总不能直白地说我嫉妒。
在他初恋回国之前,我偶尔也能听恋某说到他和初恋的事情。
比如他们在高中时是同桌,班主任把他们调一块是因为他们一个是好学生一个是坏学生。恋某是那个坏学生。恋某也是那个最先告白的人。
我听得出恋某依旧喜欢着他初恋。
和他初恋比起来,我算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了。
他初恋考试次次年级第一,高二的时候就拿了国际大奖,拿奖学金去常青藤高校进修,回国就当企业高管,风度翩翩地在谈判桌上谈笑风生。
我呢?
普通高校、普通学历、普通工作。普通人。
看起来恋某的确应该更喜欢他初恋。
但现在我却恶心得不得了。
三分钟。我在这里死去活来。他们在那里你侬我侬。
恶心。
所以在几次循环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关注过恋某的去向。
甚至连他的背影都懒得看了。
我要抓紧翻小说。
手机里存着的小说不多,看完了我就真不知道干什么了。
大概就是发呆吧。
想想我和恋某的事情。
我控制不住。
恋某不算是渣男。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算是一心一意,虽然心里有一个抹不去的白月光,不过我也能理解。
他也是个可爱的人。喜欢撒娇、喜欢和恋人黏在一起、喜欢两个人一起躺在懒人沙发上,头倚着头、肩并着肩。
我以前多喜欢他呀。现在一想到他可能和他初恋也这样,甚至在他心底里,说不定我还是他初恋的替身,我就膈应得不行。
我确实和他初恋挺像的,初入大学的时候。
后来就不像了。他初恋回国之后,身上就是那种十分精英的气质了,和我天差地别。
偶尔我也怀疑恋某是否把我当成他初恋的替身,当时我觉得这问题矫情,在循环开始的时候,我也自怜自悲,觉得自己可怜得不得了。
至于现在?
恋某是什么?初恋是什么?
去他妈的狗屁!
他们相亲相爱好了,让我在这里享受永恒的三分钟。
毕竟我觉得他们相亲相爱是应该的。
听恋某说,他和初恋门当户对,家里都是有钱人,一个富二代一个官二代。
怎么他妈的不搞个娃娃亲呢?,
结果现在跑来膈应我。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恋某对我的喜欢,但在循环开始之后,我就怀疑了。我想到了那个经典的问题,你妈和你老婆同时掉进水里的无解难题。
现在我面对着一个更加复杂的局面,就是
嘭——
妈的,又死了。
好了活过来了,我们继续。
就是白月光和蚊子血怎么选的问题。
完了,我觉得我这个问题提得非常没有水平。谁会选蚊子血呢?
我连白米粒都不如。
我和初恋站一块,谁都知道怎么选。
哟呵,还挺押韵的。
恋某就从没有犹豫过。
我恨过他,不过现在也就这样了。
换位思考一下,他也不知道我会这么死去活来无数次。天有不测风云嘛,我不怪他。
或者说,我懒得理他。
恋某是个非常单纯的人。
我说他单纯,并不是说他没有能力,或者太过于幼稚,而在于他的直白。
他不会粉饰太平。他和初恋关系好,天天吃饭,但他也会解释他没打算和初恋复合。当然了,同时,他直白的点在于,他也不会掩饰他和初恋吃饭之后,他特别高兴的心态。
你大概觉得,我心大得很。,
一开始谁都受不了。
他初恋是那种,挺不动声色的人。我偶尔听恋某讲过,初恋回国之后性格变了许多。
但他初恋依旧是那种讨人喜欢的人。尽管我不愿意和他打交道,但谁都不能否认他处事的分寸和恰当。
尽管我心知肚明,这种三人行的模式,并不是长袖善舞就能解决的事情。
但当然了,恋某单纯嘛。
我那时候宠着他。
随便他。
我一姐们对我说,我这态度,指不定就是已经不喜欢恋某了。
但我其实挺喜欢他的。
我依旧对恋某硬得起来。这算不算喜欢?
哈,大概已经不是那种喜欢了。
恋某大约不知道,我每次干他的时候,心里面想的都是他是不是和他初恋也这么做过。他屁眼是不是也被他初恋那根小肉棍插过,他那样子——在床上那浪荡的样子,是不是也被他初恋见识过。
我那时候嫉妒。
而可笑的是,恋某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总是沉默寡言、隐忍着的。我自觉自己这角色十分悲情,因而自得其乐。
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们三个人都是傻逼。
就像小说里说的那种东西。贱攻渣受。啊,听说渣攻贱受才是耽美界的标配。
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却相反。
真奇怪啊,我这么普通的人,居然会陷入这样奇怪且尴尬的处境之中,重复着永无止境的三分钟,却只能期待着某人来拯救我,否则我的生命将永远停留在这段时间里。
这样也挺好,不是吗?
永生。
另类的永生。
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哪怕被救出来,大概也是截肢的下场。
,
他走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情。
哈。
我看到灰白色的天空。这地方空旷如斯,几乎让我痛哭流涕。
嘭——
三分钟到了。
再一次活过来的时候,我烦了,大叫道:“你过来!”
远处的恋某停了停,然后小步跑回来。
我打量着他。
不知道多久没见了,我觉得他长得有点陌生。
他相貌不错,英俊、硬朗,在外边大概属于被人下边大小的那种男人。其实他挺短的,讲老实话。
按长短粗细定攻受的话,恋某大约是个总受了。
他眼神亮亮的,头上有汗。他焦虑地说:“你很痛吗?”
我看着他。
我也不太懂为什么把他叫回来。大概是因为时间有点久了,我不耐烦了。
但是他反正也是要走的。
“你初恋”我顿了顿,这样说话好像有点不礼貌,但是我也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
不管是恋某还是他初恋,我都不记得了。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得想想才想得起来了,唯一记得的,是最近看的那部小说里面主角的名字。
不过恋某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他理所当然地说:“你没事的话,我就去找他。”
我没事的话。
我当然没事了。
我疲惫地靠在石头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的脸色在阳光下大概显得无比惨白,我看到恋某的表情变得有些紧张,他说:“你、你真的没事吗?我觉得”
“没事。”我皱眉,“你赶紧滚。”
“我不是”他有点茫然,“你生气了吗?”
哟。这倒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我看了眼手机。还有一分半钟。
于是我略带好奇地问他:“你之前一直觉得,我从来不会生气的吗?”
“我不知道。”他嗫嚅,他蹲下来,有些不知所措,“你真的生气了吗?我你为什么生气?”
我差点气笑了。
没劲。
和他讲话真的没劲。
我冷笑:“分手吧。”
说出这话的时候,我几乎觉得心里一松。
很好,终于说出来了。
之后哪怕他都不记得了,我也不需要用恋某来称呼他。
可以称呼他为渣某。
他愣了愣:“什么?”]
“分手。”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听不懂吗?”
“不、不是为什么?”他慌张地说,“我不、我不同意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叹了口气,“是啊,你一直不明白。”
他眼睛亮了亮,大概是觉得有转机。
我无奈:“恋、咳,不是你几岁了?”
“24。”
“是啊,你都24了。”我一个恍惚,有一种我早就老了的感觉。我说,“你该懂事了。”
恋某他小时候有爸妈宠着,高中有他初恋宠着,大学到现在有我宠着。
真是一个完全不通人情的大少爷啊。
我不再看他:“好了,你可以走了。”
“不!我不能走!”他低吼,“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分手,小禾,我不要分手”他几乎呜咽起来。
我沉默。
啊,小禾。这是他对我的称呼吗?
我叫我叫厉初禾。
我妈说这是取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意思。如果是女孩儿,就叫厉初荷。她说她觉得厉这个姓未免戾气过重,所以加一个清新点儿的名字。
听上去也是有趣。难免被人说娘娘腔,不过我相貌本来就比较秀气。但是自觉男子汉气概十足,所以也无所谓了。
我意识到恋某还在等我的回复,于是我想了想:“快走吧。”
别和我一起死了,我可不想被当作殉情。
恋某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小禾,小禾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分手?我不答应,我不可能答应。”
“你还有你的初恋要救。”
“那和我们分不分手有什么关系?”他迷惑了。
这当然有关系了。
我无奈地叹口气,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复杂的情况。
不过“分手。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目光惊讶且悲伤地看着我。
大概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怔了一会,忽然急促地说:“不行!我不走!你为什么要分手?我、你别、你别吓我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这话
我看了眼手机,怔住了。
时间到了。
我没死。
哈。
贼老天。
玩我吗?
所以这也叫选择?这也叫真心地选择我?
哈,选择我,不让我分手,然后让恋某和他初恋继续纠缠?
我受够了!
“分手。”我低声说,情绪慢慢激烈起来,“分手!立刻!马咳咳!”
“小禾!小禾你怎么”恋某手忙脚乱,他试图伸手过来,但被我躲开了。
我自己抹了抹嘴角。血。
气到吐血?
我怔怔地看着那血色。
恋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别气,小禾,小禾,你别气是我错了,你别气你别、别吓我我不懂,我不知道、你别生我气,你打我、打我,骂我打我都可以,别分手我不明白、别分手、我不能”
没意思。
所以这个莫名其妙的循环就这么结束了吗?
?,
目的是为了让我和恋某分手?或者是为了让我有点时间看小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一无所知的家伙,然后低头:“打120。”
“啊?”
“120!”我不耐烦地说,“听不懂吗?我腿得截掉,不然”
“什么?!”恋某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小禾,小禾你别吓我我”他哭了。
他居然哭了?
我惊讶地看他。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床上另说。
哦,对了。他自己说过,他说他初恋和他分手的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一礼拜眼睛都肿着。
然而我腿都断了,他也只不过为我掉了一滴眼泪而已。
?,
悲哀。
如果我手头有烟的时候,大概能美滋滋地嘲讽自己。
你当你是谁啊,跟人家白月光初恋比?
我叹了口气:“你不打我打吧。”
“我来!我来”他恍惚地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了。
其实我也可以打,现在应该可以打了。之前都打不通。
他打完,走回来,然后跪坐下来,眼神定格在我被石头压着的腿上。
我不耐烦:“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啊啊?”
“滚去找你的初恋。”我催促他,免得他初恋死了也没人知道。
“我不”他认真地说,“小禾,你这边这么严重,我不能离开你。”
我嗤了一声:“滚蛋。滚远点,越远越好,我不想见到你。”
“我我不分手。”他垂着眼睛,“你再怎么生气,我都不同意分手。我不能你不能离开我,小禾。”
恶心。
矫情。
真他妈恶心啊。
“你和你初恋当年也这么黏糊吗?”我说,“不就是分手而已吗?你当初不也同意了。”
“不一样,小禾。这不一样。”他笨拙地解释,“当初才两年,我们已经六年了。小禾,你你是我的生命。”
“”
真他妈恶心啊。
恶心得我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控制不住地压低了声音:“是不一样。我们分手之后,你还有你初恋做备胎,我可没有备胎了——大概屁眼贡献出去都没人愿意艹吧。”
恋某瞪大了眼睛,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你和他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我冷笑着打断他,“你爱了他八年,我么,大概也就得到了八年里面的一两年?”
“不是的!”再迟钝的人都能体会到了。恋某焦躁地说,“不是的不是的,小禾,我不是”他反反复复地说,“我现在只喜欢你,我真的”
“我不信。”我看着他,看到他眼睛里含着泪水和无措,“所以,分手。”
“不可能!”他断然拒绝,“不是的,小禾,你误会我了,小禾”
“别他妈叫我小禾!”我说,“我恶心。”
“”他受伤地瞪大了眼睛。
哈,他受伤?
求你了老天,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