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榴榴搬到小安的房子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四合院,院里种了几棵树,零散着几盆小花,榴榴来来回回走了一圈,皱着眉望着小安,一脸的不高兴。小安摸摸榴榴的脸,笑着问:“怎么不合心意啊?”
榴榴大大方方地点头,指了指东边墙角,佯装思忖着:“我觉得,那里有株石榴树会更好些。”
小安笑弯了眼睛,低头在榴榴脸上吧唧了一口,等第二日,外面运来一株石榴树的小树苗,小安下了班回家,自个儿脱了外衣,掀起袖子,手持了一把小花铲,为榴榴植了一株小小的石榴树。
种好了唤榴榴出门看,榴榴放下了书,推开窗往外瞧了一眼,小安脏兮兮冲榴榴咧开一口白牙,傻极了,又瞧那树,小小的一株,不足半人高,石榴花零零散散地开着,模样瞧起来也实在不算美观。
小安又在那边招手叫榴榴出门去,榴榴有点不高兴的,下榻穿了鞋,慢悠悠地出门。小安伸出手来拉榴榴,那指甲缝里都是泥,榴榴将手躲在背后,蹙着眉,有点不高兴的小模样。
小安只得将手缩回去,把铲子丢地上,小心翼翼摸了摸他亲手植的小石榴树,眼睛亮晶晶的,“它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太好看,等再过几年,再过几十年,它就变得很好看了。”他侧脸望着榴榴,微微低着头,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可榴榴依旧不高兴,小安一下子蔫了,耸着肩,小酒窝都没有了,忧愁极了,榴榴伸手戳了戳小安酒窝的位置,榴榴的手又白又软,手指纤长,指尖圆润粉嫩,真是不识得人间烟火,榴榴小小地翘了下嘴角,“好吧,好吧,听你的咯。”
可心里却在想,要等好久啊,也不晓得好久以后他还能不能再到这里来。
但小安开心极了,当夜抱着香香软软的小美人翻来覆去了一整夜,他贴在榴榴耳边,小声地说啊,“榴榴你真好”、“喜欢榴榴”、“最爱榴榴”
只是不晓得何蕴玉听没有听见。
但何蕴玉怎么能和他永远在一起呢?小安悄悄把榴榴的照片给家里的奶奶看了,还专门带着榴榴准备了礼物送给家里的老老小小,跟父母说再过几年就能有孩子了。
可有一日,于戈打来一通电话。
榴榴恍若大梦初醒。
何蕴玉收拾东西要走的那天,小安没去上班,他就坐在那棵小石榴树边上,抽着烟冷眼瞧着头上的小石榴花,那花可真漂亮啊,小小的一朵,一年到晚总开不完的花期,滟丽娇润,好像碰一下就会哭出来,娇气极了,一簇一簇的花团开在树上,张扬又灿烈,热闹非凡。何蕴玉收拾东西出来时,小安微微侧了下脸,眼角潮湿,可眼里的光是冷的。
何蕴玉就两个东西最宝贝了,一个他妈妈留给他的绿松石项链,一个结婚时于戈送给他的戒指,他把戒指穿在项链上,然后戴在脖子上,除此他也没什么好带了的,他换了身衣服,往行李箱里随便塞了几样东西,就走出了门。
榴榴走过小安身边,松开行李箱,走到小安边上,轻轻地拈开小安头发上一片叶子,蹲下身,挨着小安说:“我走了。”声音一如既往地软,好像在讲甜言蜜语一般,小安侧开脸,一把推开何蕴玉。
小安冷着脸,好像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何蕴玉低着头不晓得在想什么,然后拎着他的行李箱走了,走到院门前,小安在后面喊他:“你贱不贱啊?”
小安站起来,一脚将何蕴玉以往最喜欢的摇椅踹开,抬起头来,眼睛都是红的,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你就那么贱啊,他都不要你了,你还死乞白赖地贴上去。”
瞧着何蕴玉不言不语的模样,小安火气就大,踹翻了摇椅,又踹茶几,伸脚要去踹那株小树苗时,停住了脚,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何蕴玉,何蕴玉跟他说:“我还没告诉你我叫什么,我不姓宋,但我名字里有一个蕴,我也不是京城人,我家住在很远的地方。我生病的这段时间,”何蕴玉望着小安,努力挤出个大大的笑容,他这样说,“谢谢你啊,不过,我也该回家去了。”
小安一脚将那株石榴树踹翻,蹬了好几脚,花叶满天飞,眼睛恨得血红,“那你就滚吧!”
何蕴玉出门去的时候,他的助理朱允小姐站在车外,他拒绝了女士的帮助,道了谢,自己把行李放到后备箱,上了车,他不晓得怎么脸上湿漉漉的,朱允小姐递给一张纸巾,何蕴玉擦了泪,又揩了鼻涕,有些狼狈。
何蕴玉有点不安地问:“他好像生气了?是我惹他不高兴了吗?他为什么要生气?”他的疑问太多,没有人能解答,朱允想了想回答他:“大概是舍不得吧。”
为何舍不得?又是个更复杂的问题了。
何蕴玉想了想,将项链放在掌心,“是我的罪孽。”
榴榴喜欢别人喜欢他,小安喜欢他,小安对他好,他也就喜欢小安。
可生病的榴榴在不生病的时候,是永远爱着丈夫的好妻子,一心一意,永不背离。
何蕴玉所有的不痛快,都来自于他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何蕴玉遇见于戈的时候,他已经过了臭屁固执的中二期,那些喝酒抽烟哭成狗的日子,成了不敢回忆的黑历史。
他过去伤心的时候,他最好的朋友李霜安慰他,“你还有我,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然后他们约定一起去上国外的一所名校,那时候何蕴玉红了眼睛,望着坐在他边上的李霜,心里想,要是没有李霜他可怎么办?
大家都会知道何蕴玉只是个孤孤单单可怜兮兮的傻东西了。
他和李霜一起被录取的那天,何蕴玉正端着牛奶在电脑前查询邮件,他先看见了自己的录取书,喝了口牛奶,突然紧张起来,一个人捏紧手机在屋子转来转去半天,然后终于接到李霜的电话,电话那边先叹了口气,何蕴玉的心一下子掉下去了,手心全是汗水,李霜笑了一声,乐滋滋地说:“榴榴小朋友,未来的四年,你还要继续罩着我啊。”
何蕴玉乐开了花,推开窗,外面的阳光洒进屋,光点在阳台上飞舞,快活极了。同李霜挂了电话,何蕴玉才下了楼,在何家宅子里转了一圈,见人就说,咯咯咯地笑出声,恨不得身上插着对翅膀可以飞来飞去,像个小傻子一样。
晚上何爸爸回家才从管家嘴里知道这个事情,不晓得为什么何爸爸一瞬间很伤心,然后勉强挤出个笑容,陈婉拉着裴宴的手絮絮叨叨跟在后边进来,听到了几句,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拍了拍裴宴的手背,面上却兴高采烈地说:“那可是世界顶尖的大学啊,蕴蕴可真了不起。”
何蕴玉那时就站在楼梯上,楼下人的表情他都看见了,看了一眼,也就上了楼。陈婉初时刚进何家大门没多久,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他们“一家三口”吃饭的时候,裴宴用手机查了查,难得与何爸爸说起了话,“哥哥的学校好远,哥哥是不是就不回家了?”
何爸爸点了点头,裴宴面露沮丧,可餐桌上陈婉忙着说话、夹菜,一直热热闹闹的。
何蕴玉和朋友们开黑打游戏的时候,何爸爸轻轻敲门,何蕴玉听见了应了一声,何爸爸才开门进来。游戏还没结束,何爸爸端了根凳子坐下,叫何蕴玉先把游戏打完,何蕴玉没心没肺地笑着说谢谢爸爸,接着跟朋友嘻嘻笑笑。
等游戏结束,何蕴玉摘下耳机,嘴角上扬,笑着问候了一句,“爸爸。”一副十分乖巧的样子。
何爸爸一下子红了眼,语气哽咽,平静了很久,想小心翼翼地摸一摸何蕴玉的头发,手伸到半途停下,然后叹了口气,“你都那么大了啊。”
何蕴玉嘴边上扬的弧度不变,笑着看着何爸爸,何爸爸带了点乞求,“国,真的太远了。”何蕴玉没说话,何爸爸默默无语了好久,才挤出一脸欢喜的样子,“那么好的学校,蕴蕴真是了不起,要不我们家里办个庆祝会,你把你的朋友同学都请来?还是觉得家里不自在,城郊新开了一家山庄,唉,这样吧,爸爸请你和同学去国外滑雪好不好?辛苦了那么久,这下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何爸爸喋喋不休,何蕴玉时不时答应两句,到何蕴玉打了个小小地呵欠,何爸爸立马停住了话,道了晚安,何蕴玉送何爸爸出门,等何爸爸走远了,再关门,蹬掉了拖鞋,扑到床上去。
睡觉前他想起何爸爸说的话,国确实很远,不过还有李霜陪着他啊,这样一想,心里的高兴止都止不住。
可最后就他一个人。
李霜是家里的幼子,家中长辈的心肝宝贝,家中已经有个很有本事的兄长了,哪里舍得再让小二去吃苦,从前看着李霜跟着何蕴玉一起准备申请资料,一起去国面试,都笑呵呵地支持,可这下真考上要去国外念书了,哪里舍得哟?
李家奶奶最舍不得,她可是把李小二当心肝护着的,小二哪里离开过她那么长的时间,又去那么远的地方,国外听说很乱的,小二要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可生生要了奶奶一条命,不能去,不准去。
李家鸡飞狗跳,李霜却把何蕴玉瞒得死死的,是后来李孜来做的恶人,李奶奶急得住进医院,晕迷了都拉着李霜的手不放,生怕一放,醒了就看不见最疼爱的小孙子了,李妈妈在李爸爸怀里抹眼泪,李爸爸板着脸不说话,只能让李孜来想办法了,他直接来请何蕴玉。
李孜对何蕴玉说的第一句话,“我们家舍不得李霜出国念书,只能请你帮帮忙。”
何蕴玉瞪大了眼睛,茫然又无措,难堪极了,一听李奶奶病了,还是跟了李孜去了医院,在半路上买了两束花,送给李奶奶和李阿姨。
病房里一家人和睦友爱,何蕴玉不过才敲开了门,李霜一下子跳起来,冲过来一拳打在李孜脸上,把家里两位备受呵护的女性吓了一跳,李奶奶还想挣扎着下床拉两个孙子。
闹过了,李霜被赶来的李爸爸拉走,走前喊了一声“何蕴玉”,何蕴玉没回头,因为李阿姨正拉着他的手,面容像个母亲一样慈爱,她对何蕴玉说啊,“蕴蕴,你想想你的母亲,要是你母亲还活着,她也不会舍得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何蕴玉一下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李阿姨说完想起何家那堆烂事,愧疚地又道:“阿姨不是这个意思。”李阿姨和气地跟何蕴玉商量,“蕴蕴,国内好学校也不少,我们大不也是世界顶尖大学吗?就在这里读吧,好不好?”说完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几分,几乎是乞求道:“如果不可以,你帮阿姨跟小二说说,他最听你的话了,你一说,他肯定就答应了,好不好啊?”
两句好不好,炸的何蕴玉脑子一阵一阵地疼,李奶奶又在一边时不时说几句,何蕴玉羞得红了脸,难堪得红了眼,只能答应下来,至于答应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他道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两束花。何蕴玉缓了口气,笑着把花送给李阿姨和李奶奶,说了好听的祝福,起身离去。
他关上门的时候,听见李奶奶说啊,“要是何太太还在就好了,这孩子也不至于跑那么远念书,我们小二也不会有这个想法了,说来说去,还不是我们小二心肝好,可怜他只能一个人。”
“妈,你怎么能这样说!”李太太小声地制止老太太。
老太太更生气了,大声说:“有什么不能说的,这没有妈,也就没了家,天下那么大,也只能流浪了,我们小二可不一样。”
老太太说到这里,看看桌上的康乃馨,再过分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康乃馨啊,那可是母亲节的时候要送给妈妈的花。
何蕴玉呢?他没有了妈妈,当然只能四处流浪了。
何蕴玉一个人拎着行李去的机场,那天航班延迟,他在机场等了好长时间,然后登机,十几个小时之后,抵达国。国的风很冷,出了机场还下起了雨,他拎着个很大的行李箱,等了很久才排到出租车,上了车司机问他地址,他想了想,报了学校附近最大的酒店,然后打电话给酒店前台,预订了最贵的套房。
何蕴玉有很多的钱,他的父亲给了很多的钱。
当他睡在酒店最奢侈的房间里,泡了热水澡,吹干了头发,睡在干燥温暖的软床上时,在异国陌生的环境里,他可能会有一点开心吧。
搬进了新宿舍,宿舍很小,床很硬,还有三个陌生的舍友,何蕴玉手忙脚乱地适应。学业压力很重,班上十几个人,大半是家族产业继承者,何蕴玉学习很刻苦,其他人问起何蕴玉来,会说是那个漂亮的花国少年吗?
他看起来可真漂亮!]
但看起来有点穷。
可怜的花国小美人!
何蕴玉是在第二年的时候遇到老于,老于那时还青涩得很,何蕴玉跟同学去国做考察,遇上了恐怖袭击,枪林炮火间,何蕴玉拿着把枪灰扑扑地躲在墙角,外衣里还藏着个眼睛大大的小姑娘,小姑娘原先哭个不停,现在哭不动了,缩在何蕴玉怀里睡着了。
何蕴玉方时正是个十分有正义感的青年,在祖国红旗的照耀下,长成根正苗红的社会青年,肩扛祖国未来建设大业,胸中红旗鲜艳飘扬。一群人撤退的时候,外面枪炮如雷,同行的小娃娃哭个不停,何蕴玉从汗湿的兜子掏出个巧克力才给哄好,孩子的母亲实在抱不稳了,何蕴玉接过来,然后用衣服捆好塞到胸前。
儿时谁不想做个英雄,可现在做英雄的机会来了,在尸横遍野、枪炮不休的异国街道,说不定下一秒就嘭地被炸飞,胆儿也被吓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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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蕴玉抱着枪守门的时候,瞄了一眼小娃娃,然后心里会想他会不会死,要是死了会不会疼,这样一想,更害怕了,可在这样的时候,人想的更多的是要活着,可又忍不住会想,要是死了呢,死了我也要做个英雄!
中二少年何蕴玉这样想,然后轻轻将胸前挂着的小娃娃递给她的母亲,脚步声逐渐接近,中二少年摸了把眼泪,半起身子,扣住了扳机。
当枪声响起时,玻璃碎了一地,血雾飞起洒落在地上,中二少年穿过重重的窗户、走廊,看见了真正的英雄。
中二少年想爱上一个人怎么那么快,可在绝望的深渊里,他踏光而来,身上虽没又铠甲,一身丑了吧唧的作战服,可光芒万丈,足以沉醉一颗年少的心。
何蕴玉觉得他爱上了于戈,便开展了一系列追求计划。
于戈那时在部队里都快待傻了,除了训练、任务,整个人就像根木头似的,半分趣味也没有,难得有个眼光不好的小美人瞧上了。小美人漂亮又热情,笑起来又甜又软,让人恨不得抱在怀里不撒手,于木头哪里招架得住,扭扭捏捏了一下,就大大方方地摊开手,抱得美人归了。
刚开始求爱的时候吧,何蕴玉花招多,胆子大,于木头躲他,何蕴玉就敢想方设法地去找人。于木头训练完和队友回营地,刚回营,何蕴玉一下子跳出来,背着手笑眯眯地望着于木头,于木头傻了,回过神来要跑,何蕴玉已经踮起脚轻轻地亲了他一口。
小美人的唇多软啊,唇形精致,像朵春天绽放的鲜艳花朵,丰润艳泽,队友在边上瞎起哄,于木头红了脸,瞪了小妖精一眼,小妖精就站在墙角咯咯咯地笑,得意极了。
于木头顶着一张家暴脸,凶巴巴地拉着小美人走,于木头步子大,榴榴哪跟得上,半路上一不小心摔在地上,小美人捂着脸哼哼唧唧地哭起来,扯着嗓子哭几声,摸摸自己的脚,带着哭腔地抱怨,声音又小又柔,委屈极了。
于木头哪见过这种场面,真以为把这个精致娇贵的瓷娃娃给摔到了,小妖精哭得也好看,又委屈又可怜,好像真被于木头给欺负惨了。
小妖精哭了一会儿,眼眶里都是泪水,泪眼汪汪地望着于木头,于木头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想看看摔到哪里了,又被小妖精哭得心烦意乱,都不敢稍微大声点说话,生怕又把人给吓着了。
只见小妖精伸出双手,于木头没反应,小妖精又扯着哭,哭着说什么脚好疼啊流血了之类,要多夸张就有多夸张,好像脚走不得路非要于木头抱一抱才行,可他哭得可怜啊,那眼泪刷刷地落下来,实在可怜的很。
于木头木着脸,弯腰抱住了小美人,本来打算收拾一顿的,好啊,现在不用收拾了,小坏蛋摔伤了脚,要先去医务室一趟了。小坏蛋榴榴乐滋滋地抱着于木头的脖子,亲亲热热地把脑袋躲在于木头的颈窝,捂着嘴偷笑,小坏蛋抱得太紧了,于木头都能闻见小坏蛋身上的味道,很香,很甜,很软。
小坏蛋膝盖上就破了一点皮,有点青,一滴血也没流,军医来瞧了一眼,把救急包丢过来,拍拍于木头的肩就走了。小坏蛋瞧就破了一点皮,也觉得有点尴尬,哼哼唧唧的,哭得更伤心了,拉着于木头的手,又扯着小嗓子喊疼。
小美人的皮囊可是十分漂亮,于木头想也想不到会有那么漂亮的人。小美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细碎的发尾贴在脸上,柳叶眉细细弯弯,一双盛满星光浸透月色的眼睛哭得水润润的,眼圈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刚才亲于木头的唇也是红红的,整个人就像是剔透的白玉做的,浸透在三月暖暖的春水的,又白,又软,简直要人的命。
于木头抿紧嘴不说话,低着头给小坏蛋消毒再贴了个小小的创口贴,小坏蛋哭了一会儿,有点不好意继续哭了,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于木头的肩上,嗓音软软的,有点委屈,“我是真的疼。”
我才不是装哭。
可你抱一抱,我好像也就不疼了。
于木头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榴榴眸子水水的,抽噎了一下,又掉眼泪了,拉着于木头的手去摸他的伤口,低着头说:“你看,这一圈都肿了。”于木头低头瞧了一眼榴榴白白嫩嫩的小腿儿,耳根子红了一下,默默不作声地用药物气雾剂喷了一下,轻轻地把创口贴取了,起身从冰柜里拿了冰袋回来,低着头认真给伤口做冷敷。
榴榴也不说话了,乖巧地坐好,双手搭一块放腿上,低着头看着于木头的手。他的手很大,很黑,才从训练场回来整个人脏兮兮的,还有点臭烘烘。
小坏蛋哽咽了一下,眼眶还红红的,想着自己果然爱惨了于木头了,仰着脑袋望着于木头,轻轻凑过去,在于木头脸上找了一处干净点的地方亲了一口,小声地说:“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于木头耳朵一下子爆红,脸上太黑看不出红没红。
接下来小坏蛋就变成了小可爱,脸红红,耳朵红红,腼腆极了,歪在于木头身边,话都不敢说一句,低着头就像个新进门的小媳妇一样。于木头领着小媳妇回宿舍,端着盆去澡堂洗澡,小媳妇就坐在他的床上,小战士一窝蜂堵在门口偷偷摸摸地瞧小美人。
小媳妇红着脸,大着胆子朝他们笑了笑,也不好意思说话,爱热闹的小战士们更激动了,亲亲热热地喊嫂子,叨叨于木头的事儿。等于木头回来,就看见小坏蛋埋着脑袋正叠着衣服,小战士们瞎起哄,被于木头黑着脸吼开了。
于木头关了门,不晓得怎么有点不好意思,换了衣服,领着小媳妇去食堂吃了晚饭。小媳妇胃口小,又挑食,于木头呼呼呼把饭吃完,就瞪着小媳妇吃饭,小媳妇埋着脑袋吃了好久,然后羞愧地偷瞄了一眼于木头,小声地说吃不完了。
于木头看着不争气的败家小媳妇儿,娇滴滴的,叹了口气,接过来呼呼呼刨干净,把两人餐具放好,又领着小媳妇往大门走,终于逮着空可以教训了,“你怎么进来的?”
小媳妇捏着手心,就说他是怎么怎么找法子进来的,于木头又说:“以后别使这些招儿进来,影响不好,成什么样子!”有点严厉,小媳妇一下子红了眼,但没说话,于木头看了一眼,语气和缓下来了,“我有探亲假,”小媳妇眼睛咻的一下亮晶晶地看着他,于木头的心砰砰跳,“我会、会来看看你的脚好没好。”
小坏蛋忍不住笑出声,嘴角高高翘起,满意得不得了。
于木头把小坏蛋送到门口,要走了,小坏蛋又不高兴起来,舍不得呗,拉了拉于木头的袖子,悄悄地凑过去问了一句:“你会想我吗?”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望着于木头。
于木头低头理了理袖子,好半天,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小坏蛋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好想好想跳起来亲于木头一口。
可是不能,和于木头分别之后,小坏蛋垂头丧气,尾巴都拖到地上去了,可一想起下一次于木头会主动来找他,刚才还说会想他,小坏蛋一下精神满满,幸福的想吐泡泡,一下子美滋滋的,尾巴高高翘起,得意极了。
何蕴玉交了个男朋友,还是个当兵的,何蕴玉在城的朋友们都知道了。何蕴玉放假回国,还结束了单身,就请朋友们出来玩,玩什么?喝酒打球吹牛咯。
李霜来的时候,何蕴玉正跟许多多道谢,他今儿笑得像个小傻子,眉眼间乐滋滋的,跟人说话都透着几分傻气,好久没见了,大家都围在一起说话。
“多多,谢谢你啊,我给你包个大红包。”耳朵上戴了两三个耳钉的许多多努努嘴,“等你爹给你再生个弟弟,你就是个穷光蛋了,算了吧。”“许多多!”何蕴玉气得跳脚,大卷发的梁漾漾跟着一起怼:“何蕴蕴,你是读书读傻了是不是?那个陈婉前段时间去我小姨那里做检查,检查什么?就想再怀个孩子呗,你个傻子咋心眼那么大?我都快急死了,你说要是真生了一个,你爸会不会一分钱都不留给你?”
何蕴玉的脑袋被梁漾漾的长指尖戳来戳去,“不给就不给呗,我又不是没钱。”又恬着脸往漂亮的梁漾漾小姐姐边上蹭,“我要是真没钱了,还请漾漾小姐姐给口饭吃。”摸摸自己的肚子,“我只要吃一点点东西就可以了。”
梁漾漾恨铁不成钢,可晓得何蕴玉不喜欢大家参与他家那点破事,狠狠地瞪了两眼就没说这事了。
齐贝贝和西北在沙发打游戏,听了一耳朵,积极地加入了要是何蕴蕴以后没钱了怎么办这个话题,齐贝贝安慰道:“蕴蕴小美人,以后没钱,我养你呗,哥技术在这里呢,只要有这就饿不死。”
刚一说就被西北给打死了,贝贝嚎了一声,踹了西北一脚,“你阴我!”可一脚踹空了,西北起来倒了杯水喝,问了一声:“蕴蕴,你要喝水吗?”
何蕴玉乖乖地挨着漾漾小姐姐坐着,大声地应了一句,“要的,谢谢西北。”然后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西北把水杯递过来,何蕴玉咕噜咕噜喝完。
齐贝贝又在那边抱怨,“我也想喝啊,西北,呸!蕴蕴我要喝水。”
何蕴玉笑眯眯地说:“好的好的,马上就来了。”
梁漾漾拿着杆围着球台转悠,都没挨着球过,抬起头冲贝贝吼:“你没脚啊,蕴蕴才回来,你又开始使唤他。”
齐贝贝接过何蕴玉端过来的水杯,像个大老爷一样,拍拍身边的沙发,叫何蕴蕴小美人坐下伺候,“你们懂什么?”伸手摸了摸蕴蕴小美人的手,“小美人,你就从了本大爷可好?”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李霜推门进来,身后领了个漂亮的姑娘,一进屋,齐贝贝和许多多就怪叫起来,嗷嗷嗷的叫,像进了狼窝一样,把姑娘吓得往李霜背后躲。
李霜领着姑娘坐在沙发另一边,贝贝问了一句:“霜哥,女朋友啊?”
李霜看了一眼何蕴玉,没说话,何蕴玉本来跟贝贝坐着看他们打游戏,梁漾漾在那边喊他,“何蕴蕴,你过来跟我打,许多多技术太烂。”
“梁漾漾你搞笑吧,一个球没进,还嫌弃我。”
两人一贯都是吵吵闹闹,何蕴蕴过去,李霜就把位置让出来,站一边跟他们一起聊天。
梁漾漾就问他,“何蕴蕴,你那男朋友长什么样?许多多你见过没有?”
许多多说:“没,姐姐我读的是军校,那人可是军区特种队的,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我就听我舅提过两嘴。”
“那你还帮何蕴蕴?要是被骗了咋办?这可是蕴蕴的初恋。”
两人一唱一和,何蕴玉都没说话的机会,许多多说:“就谈恋爱而已,又不是领证,谈着玩玩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分了,图图新鲜。”推推一边插不上话的小美人,“何蕴蕴,你说是不是?”
何蕴玉噎了一下,刚要开口,许多多边点头,边对梁漾漾说:“看吧,蕴蕴就是这样想的。”
何蕴玉,我?
贝贝瞄了一眼李霜大好的脸色,忍不住偷偷给梁漾漾许多多两个戏精竖个大拇指。
梁漾漾小姐姐:我的蕴蕴小宝贝咯,真是个傻的,还是得本小姐上场。
到晚上十点,场就要散了,何蕴玉和西北住的近,就搭西北的顺风车先走了。人一走,门一关,屋子一下安静下来,梁漾漾冷冷地看了李霜一眼,“有意思吗?”
李霜埋着头,抿紧嘴,摇了摇头。
心里想,榴榴可能找到了真正能一直陪着他的人,怎么不是我?只能是我啊。
结果何蕴玉一毕业就瞒着所有人偷偷跟于戈领了证,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于戈一直留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叫方恰恰。
他刚刚参军的时候,在边疆部队做个小兵,他们的驻地偏远,部队人数也不多,每天训练巡防会路过一片长着林子的小山,越过这个山头,再往下四十里有个小镇。
小镇和平安详,却埋藏着污秽和丑恶。
小镇上有个叫方恰恰的姑娘,生得漂亮多情,笑起来的时候,眸子会勾人。她和许多姑娘一起住在镇上一个小巷里,小巷狭窄,终日看不见阳光,她住在二楼最边上的房间,有时太阳落山的时候,她推开窗能摸到阳光的尾巴。
因为她生得漂亮,性子又乖顺,她的生意是最好的。她自诩美貌,不甘于这样的命运,有一天她到街上买东西,遇到了一个捉过奸的恶婆娘,她无辜被打了一顿,乌黑的头发被扯下一大把,脸上受了伤,她像只老鼠一样从街上走过时,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个人穿着军装,眉眼英朗,一身正气,她的床上睡过无数的男人,可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人。那人很受街上镇民的欢迎,大家都冲着他笑,还会给他送东西,她看看她自己,有点羞愧地躲在墙角,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
当天晚上,她床上的男人就住在正街附近,她白日还看见这人给那军人抬米粮,就装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今儿你帮抬米粮的那人,是部队上的吗?”
那人想起她在街上被恶婆娘打的事,奚落了一顿,然后才说那人穿军装戴着肩徽是山上部队来的兵。
她不常离开这里,从前隐约听姐妹谈过几次,说山上搬来了一只部队,她也是看过几次电视的,新闻上部队有枪会打坏人,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些人,忍不住心头一动,她是被坏人卖到这里的,是不是那些人也会来救她?
她开始有意观察那个兵,她也遇见过其他的兵,可最后还是选中了一开始遇到了那个兵。
为什么是选中呢?
她想了一个办法,一个能逃离这里的办法。
部队的生活很枯燥,于戈已经慢慢习惯了,他们部队人数少,彼此都很熟悉,蒋明跟他一起从家乡来参军,又恰好落在了一个部队,总比其他人关系更紧密。
蒋明人年纪小,人傻傻的,很天真,脾气又好,每半个月会跟着下山采集物资,回来就会兴致勃勃地偷偷讲在下山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有一次他说起了他在街上丢了东西,是个姑娘捡起来还给他,大家哄然大笑,“肯定长得很漂亮吧,蒋明你都脸红了!”
后来他说起这个姑娘的次数越来越多,说那姑娘帮他缝衣服,那姑娘送了亲手做的袜子、糕点给他,到后面只悄悄说给于戈听,每次下山前蒋明都激动得睡不着觉,下山回来都依依不舍。
可到后来蒋明渐渐就不跟他讲这些了,于戈也劝诫过几回要保持距离,只当蒋明听进去,或者没有见过那个姑娘了,说不定外出打工去了,没怎么放心上。
可蒋明每次都有点不对劲,有一次恍恍惚惚地回来,班长发现不对劲,一追问结果问出一个惊人的秘密。
镇上有个暗窑,里面的窑姐大多是被拐卖来的,蒋明认识的那个姑娘就是。
方恰恰实则更可怜了许多,她爹是个赌鬼,酒醉了没少对她干龌龊事,她长得好,为了点米粮她没少跟别人睡觉,村里的人也看不上她,后来来了个拐子,她爹收了点钱就把她给卖了,方恰恰反而松了口气,她不想一辈子呆在这个人人都能吐她口水的小山坳里。
结果来镇上,她发现镇子外还有更大的世界,有好多人过着比她好千倍万倍的生活,她想出去,可手里根本留不住钱,才费尽力气瞒着镇上的人搭上了那个小兵。
蒋明早就觉得不对劲了,那天看见有个女人扯着方恰恰的头发,一边打一边骂,边上的人都站着看好戏,蒋明出面制止,那女人说方恰恰是个暗娼,被拐来做妓女的,没有身份证。
蒋明这才明白,又气又怒,想着怕是受到了当地官员的包庇,立马写信给州级官员,一连好几封,实名举报,寄完信上山就病倒了。
班长知道了吓了一跳,立马向上级报道,骂蒋明太冲动了,命令他不准再下山。
蒋明晕迷了都在叫那个姑娘的名字,醒了就抓着于戈的手问那姑娘怎么样了,于戈也不清楚了,队长说警方已经在处理这个案子了,过了几日,说抓了几个要犯,那个姑娘被警方救了。
部队里设施落后,那天夜里蒋明偷开车下山,走了快半个小时才有人发现,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一早,镇上有人报警,说是死了一个兵。
蒋明身上被捅了几十刀,警方整理现场的时候,发现蒋明身下有个通向仓库的暗道,将石板挪开,方恰恰藏在里面。
死了个军人,逃了个受害者,警方一鼓作气将罪犯一网而尽。
于戈去给蒋明收敛遗体的时候见到了方恰恰,她说对不起,哭得很伤心,于戈因蒋明而生出同情怜悯,在他死去的兄弟遗体前,他对方恰恰说:“好好活着。”
这可是蒋明舍了性命也要她好好活着的人呐,蒋明活生生一条性命,有着大把好时光,为保护这样一个女人,被人捅了几十刀,死在了冷冰冰的异乡。
他能为蒋明做什么?他会收敛他的遗体,整理他的遗物,然后只能将骨灰带回家乡还给他的家人,这个舍得他性命才救回来的女人,于戈会尽力地帮助她能活的好点,这是他还能帮蒋明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