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炙睁眼的时候,正对上玉怜儿和东方煜两双红通通的眼睛。他愣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那一夜的事情,勉强抬手抓住东方煜的胳膊,哑声说,“东方你咳咳”
“你别说话!”东方煜慌忙按住他的手,手却发着抖,“你终于醒了混蛋,吓死我了”
玉怜儿也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哽咽着说,“萧哥哥你终于醒了,呜”
萧炙咳了好一会儿才静下来,被两人撑着慢慢坐起身,看他俩都哭肿了眼睛,心中感动,便柔声道,“我没事,不哭了那些杀手怎么样?都死了吗?”
“都死了你晕迷了两天,林威带着好些人在外面守着,暂时没什么危险”玉怜儿扣住他的手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在他手背上,“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我、我好怕啊,你以后不要这样吓我”
“好好,不怕,”萧炙干脆伸出手臂,把人带进怀里拍了拍,才侧头看向东方煜,“你身子怎么样?没动了胎气吧?”
东方煜摇头,瞪着他搂着玉怜儿的胳膊,略微不爽地哼了一声。萧炙想起晕迷前模糊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不由一笑,拧了他脸蛋一下,“你下辈子都许给我了,这辈子就跟我吹胡子瞪眼呢?”
“谁、谁许给你了”东方煜脸色微红,又瞪他一眼,“我那是以为要死了,否则谁会跟你这傻瓜过一辈子!”
“我傻?”萧炙失笑。
“站都站不稳了还护着我,你不傻谁傻!”东方煜用力拧了他手背一下,气愤道,“逞什么英雄!中了毒就跑啊!杵在那儿送死算什么能耐!”
“我老婆孩子有危险,你让我撒腿就跑?”
“谁是你老婆!”
“哎,你这家伙啊,真是难伺候。”
萧炙同他斗嘴片刻,又哄了玉怜儿半晌,等脑子清醒些了,才慢慢下了床,“说起来那是什么毒?我不过就是一些皮肉伤罢了,怎么会晕得那么厉害?”
本是随口一问,身旁两人却忽然沉默,不说话了。
萧炙觉得不对,皱眉看他们,“怎么了?”
两人都是欲言又止,萧炙隐隐觉得怪异,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当时有人冲过来帮我们,我那时有点看不清了,东方你看见了吗?是谁?”
东方煜面色一滞,倒是说了实话,“一个黑衣白发的男人,枪法极好,我到现在都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萧炙心头一紧,有些不是滋味儿,“那他人呢?没受伤吧?”
“”
两人又是诡异的沉默,萧炙终于觉得非常不对,干脆便看向玉怜儿,“他怎么了?也中毒了吗?”
“”
玉怜儿像是说不出话,忽然掉下泪来,萧炙登时皱紧了眉,就听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萧哥哥,你你去看看他吧”
“怎么了?”
“你中的是毒刹,”东方煜看他抽噎着说不利索,便接话道,“没有解药的话,三日后毒发必死无疑,我们找不到解药,只能”
萧炙不由踏前一步,“只能什么?”
“只能引毒。”
“什么意思?”
玉怜儿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哭泣道,“他他把你的毒全都引到自己身上了,已经过了两天,今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
“萧哥哥,怜儿求求你,你去看看他吧,他他活不了多久了,就这最后一天,你对他好一些,好一些好不好?”
东方煜听到他这么说,似是微微一愣,意外似的,又若有所思地看他。玉怜儿却仍是哭着求,“他就在无名居,你去看看他就去陪他一天好吗?”
萧炙没再说话,只是直直站了片刻,许久后终于转身,面无表情地推门走了。
一直等萧炙走远了,东方煜才憋不住说道,“那个男人也喜欢萧炙的吗?”
“嗯”
“我还以为那人是他的手下他用枪的手法真是厉害,是萧炙教他的?”
玉怜儿神色一顿,怕说错什么,没有吱声。
东方煜倒是没纠结这个,忽然又瞪着他,难以理解似的说,“那个男人也喜欢萧炙,你都不生气?”
玉怜儿一愣,抬头冲他眨巴眼睛。
“你是傻的吗?还是你没那么爱他?”
玉怜儿立刻道,“我我可以为他死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得过萧哥哥在我心里的位置,我何止是爱他”
东方煜听着郁闷,却更不理解了,“那你还求他去看那个男人?前一天晚上还哭得那么凶?那人死了你不是少一个对手,有什么好哭?”
玉怜儿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却是慢慢摇头,喃喃说了句,“我是会难过,但有时候也会觉得挺好。”
“什么?”
“我只要他高兴就好,在他心里我占着几分,无所谓了,只要他心里有我就好”
“”
“他对我说过三次,怜儿你等我,只这五个字就够了。他让我等,是说他会回来,只要他回来,那他走多远,走多久,我都会等的。”
“没用的东西,懦夫才会像你这样只知道傻等!”
玉怜儿一呆,缩了缩身子,有点难过,但还是看着他扯出一点笑来,“我只要他开心就好,你你有了他的宝宝,他很开心的,那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不过你要是讨厌我,我就不来打扰你了,不能影响你心情”说着就要起身走。
东方煜却哼了一声,揪住他的头发把人又提溜过来,挑眉道,“我讨厌懦夫,但不讨厌傻子。”
“哎?”
“尤其傻成你这样的,一点威胁力都没有,”东方煜翻个白眼,坐到床上说道,“桌上那盘栗子给本座端过来。”
“哦,哦。”玉怜儿赶紧去端。
“给本座剥了。”
“哦,好。”玉怜儿便继续乖乖地剥,等剥好了还擦了擦,笑着递他,“给。”
东方煜真是没脾气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无语地接过来,把那颗栗子掰了两瓣,丢了一半给他,“你也吃。”
“哎?嘿嘿,谢谢呀。”
“谢个屁啊,你自己剥的!”
“呃对哈”
两人这边还算和谐相处,而另一边刚刚出门的萧炙,心情却非常沉闷,或者说,非常复杂。
一直到了无名居外头,他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可终归还是心里别扭,推门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习惯性对着那个人冷脸,除了冷漠和无情之外,他也找不出应对那个人的其他方式。
只是没想到那人没在屋子里,刚刚推开院门,便一眼望见了那个精瘦高挑的背影。
干净利落的束身黑衣,满头及腰白发高扎在头顶,那人正抬头望着院子里不知名的一成片艳红花朵,不知想着什么,听到门声微微一顿,只说了一句,“我不吃了,你们拿走吧。”
萧炙没动,仍是看着他的背影。
男人愣了一下,忽然感应到什么,脊背似是僵硬住了。
萧炙慢慢走过去,一步步迈得有些沉,他清晰看到那人的身体开始发抖,尽管在努力压抑,却仍是抖得越来越明显。
他最后停在他身后,许久后,终于开口唤他,“凤阳。”
男人猛地一滞,背对着他很久,终于也哑声说了一句,“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
“”
凤阳缓缓转过身来,望过来的眼神让萧炙莫名其妙地哪里疼了一下。
“你醒了啊,那我可以安心了,”凤阳终于又笑起来,仍是那样清淡温润的笑颜,看着他说,“萧,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教我的那套枪法,一直想舞给你看,现在也没多少时间了,你就看一回,可以吗?”
萧炙安静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凤阳又是那般笑着,说了一句谢谢,便走开几步,将旁边似乎从未离身的银枪拿在手里,朝着萧炙微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这个人舞枪的样子,他断断续续地看到过好几回,可从没有一回,竟觉得这般漂亮。
那墨黑的人影如同蛟龙一般,凶厉威猛,却也俊武非常,雪白的长发随着长枪甩出的银光划散开来,像是一片播散开的浓雾,缠绕在那抹泼墨般的潇洒身影上。舞出的劲风摇动着周围的花丛,明明是那般刚劲的模样,却带起片片碎裂的花瓣,身一动,花便飘落,银枪反射的微光映在那双如刀亦如墨的瞳孔上,俊极又美极,一刹那几乎将周围姹紫嫣红的花海都衬得黯然失色。
那人似乎想让他记住自己此刻的模样,比起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舞动得让人心动,直到最后一枪狠狠刺出,凤阳没有收招,而是横着那杆枪握在手中,远远看着他,又微微笑了。
“萧,”他慢慢放下枪,轻声说,“如果你愿意葬了我的话,能不能请你把这枪也随我一同葬了?毕竟我也只有这个了,想让它一直陪着我。”
萧炙久久没有说话,凤阳慢慢也不笑了,遥遥看着他,像是想等他说些什么。萧炙终于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着那张苍白瘦削的轮廓,终于问他,“为什么替我引毒?”
凤阳痴痴看着他的眼睛,喃喃说,“你那么疼怜儿,又那么期待那个孩子,当然是我最合适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凤阳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悲伤,可也只是转瞬即逝,他仍是笑着,轻声反问,“你不是知道吗?只是一直很嫌恶而已吧。”他又静了一会儿,然后犹豫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玉扳指,微微摊开掌心,苦笑了一下,“这个,也同我一起葬了吧。”
萧炙却伸手,从他掌心里,将那扳指拿了起来。
“”凤阳愣愣看他,眼眶微微一红,忽然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是冷落你,或者说,厌恶你。”
“”
萧炙伸出拇指来,将那玉扳指慢慢套了上去,“因为有一天,你可能会亲手杀了我。”
“什么?”
“凤阳,你本该是恨我,完完整整的恨,不该有别的东西,”萧炙这么说着,却忽然抬起手,轻轻揩掉了他额角微微滴落的热汗,“我对你也一样,我们本该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如果掺了些别的东西,等到了那一天彼此只会痛苦,恨不得,爱不得,一辈子都无法解脱。不过没有以后了。”
萧炙忽然伸手,轻轻抱住男人僵硬的腰身,低下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有时候我想,如果是在别的地方遇到你,也许我会很想这样,让你乖乖站在我怀里,这样亲吻你。”
凤阳惊了,下意识咬了下下唇,呆呆看他。
“你真像他,”萧炙抚摸着他本能咬住的地方,舌尖微微舔了一下,抬起头,温柔地看他,“笑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沉默的时候,认真的时候,紧张的时候我若是放任自己接近你,很可能就再也放不开你了。”
“”
“凤阳,”萧炙慢慢把人搂紧了,贴在他耳边说,“谢谢你救我,你对我做过的事情,我原谅你了,剩下我对你做过的,你也不必原谅我,这辈子的这笔烂账我也不想算了,只剩下这半天时间,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
凤阳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了手臂,微微发抖,却是一点点用力地,紧紧抱住了他。
——我所求的一切,不过就是像现在这样,能被你紧紧拥抱着,如此而已。
“萧,最后一次能抱我一次吗?”
“好。”
“抱的是我,叫我的名字,可以吗?”
“好。”
他没再说话,依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头顶碧蓝如洗的天空,终于又闭上眼,勾起一个既满足,又苦涩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