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慕容弃顺利生下一子。
当天萧炙拨出了一万炽枭军精锐,镇守在天子的寝宫甘泉宫外,别说一个人,就连一只老鼠都钻不进去。甘泉宫的地下密室里,慕容弃足足生了一整夜才终于把孩子生下来,由温太医亲自接生,萧炙就守在他身边,一直紧握着他的手,滴水未进。
孩子的啼哭声响起的刹那,慕容弃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死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就发现身下脏污的床铺已经换过了一批,身边趴伏着一个人,仍握着他的手,像是片刻也未松开。
他挣扎着侧了侧身子,哑声喊了一句,“萧炙”
萧炙蓦地惊醒,立刻抬起头,惊喜道,“弃儿,你总算是醒了。”
“你守了我一夜么?”
“何止一夜,你都晕迷了一整日了,”萧炙直起身来,弯下腰吻了吻男人干裂的嘴唇,心疼道,“辛苦你了,孩子很健康,是个男孩儿。”
慕容弃呆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看他,他在哪?抱来给我看看”
“睡着呢,等天亮再给你抱来好不好?”萧炙理着他鬓边的碎发,又低下头吻他怔忪的眼睛,“怎么了?男孩子不好吗?怎么发呆呢?”
慕容弃又呆了半天,才喃喃说,“我真的真的生了个孩子”
萧炙噗地一乐,蹭着他的嘴巴笑了笑,“是,还是个白胖小子,长得和你一样好看。”
慕容弃咽了口唾沫,还在发呆,“我生了你的孩子,我们有了一个孩子炙儿对了,他叫炙儿”
萧炙看他迷迷糊糊的,也知道他心情复杂得很,听他念叨了半天听得哭笑不得,便干脆躺倒在他身边,伸手把人往怀里带了进来,“傻瓜,高兴得傻掉了么?”
慕容弃终于醒过神儿来,睁着一双漂亮眼睛瞅了萧炙好一会儿,忽然说,“我会好好养大他。”
萧炙笑着点头,“嗯,我们一起好好养大他。”
“我要他一生都安稳快乐,皇子应有的一切,我全都要给他,我要他成为这大燕中最金贵最骄傲的孩子”
萧炙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心中忽地一疼,忍不住把人抱得紧了些,“你错失的东西,你都想让他得到是吗?”
“”
“地位,权力,财富,来自父兄的疼爱,万千子民的爱戴”怀里人微微发抖,萧炙叹了一声,手掌探进被窝里,揽住了他细瘦的腰肢,“弃儿,你现在有我了,你不是孤独一个人了,你有我疼你,有墨言保护你,有我们爱你,你不再是孤单一个人,明白吗?”
“”
“我们一起养大我们的孩子,让他成为这世上最幸福快乐的小皇子,你说好不好?”
慕容弃终于按捺不住,侧身依在他怀抱里,压抑着低低哭出了声来。
那哭声像是宣泄着这许多年来遭受的痛苦、折磨,孤寂和无助,萧炙听得心痛,手掌拍在他背上一下下轻柔地安抚,渐渐地,那呜咽声便缓和了下来,不再是那么绝望的心绪,倒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一个依恋的避风港里任性地撒娇发泄。萧炙就这么搂着他,任他哭了很久,柔声哄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怀中人终于哭累了,睡了过去,他才停下安抚的手,在少年沾满泪渍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之后的事情倒也不复杂,白墨言代理朝政也不是一回两回,萧炙干脆放出皇帝下江南游历的消息,然后悄悄把慕容弃运回了王府养身子,养了足足两个月,把人都养胖了两圈才总算肯放他回宫去。
再回去的时候,就把慕容炙也抱了回去,帝王家在外游历一番抱来一两个私生子也没什么稀奇,慕容弃表现得镇定如常,回朝就昭告天下,喜得大皇子慕容炙,大赦天下,设宴三日,声势搞得浩大无比。虽然朝堂上有部分老臣谏言于礼不合,民间也说皇帝此番下江南八成就是为了接这私生子回去,可不管朝堂内外如何热闹,几个月时间过去,流言也就渐渐平息了下来。唯独这大皇子生母的身份仍旧被八卦的老百姓们热议着,纷纷猜测是怎样的一个绝代佳人,居然要劳烦当朝天子不辞辛苦地来回奔波,还由凌潇王萧炙亲自护送,由摄政王白墨言亲自接风洗尘,真真是羡煞了万千的闺阁女子。
而此时此刻,被天下女子羡慕不已的大皇子“生母”,正在练兵场与另一人一同视察大燕的兵力。
慕容炙出生后的半年多时间里,大燕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到处都是太平盛世的景象,就连大燕的军队也强悍了不少,不论外功内功都有了长足的进步。萧炙同凤阳视察了一圈,颇为满意,叮嘱林威他们继续练兵,一直到夕阳西下了两人才一同策马回府。
“彦儿昨夜吵着要见弟弟呢,”凤阳笑着看向萧炙,“你若是得空就带他一起进宫吧,炙儿年纪虽小,倒是挺喜欢他这个哥哥,一见他就笑个不停,这会儿怕是也想着他呢。”
萧炙叹道,“俩孩子是相处得好,就是唉,等炙儿再大些,我让彦儿入宫做他的陪读吧。”
“那彦儿得开心坏了,往后说不准都不着家了。”
两人闲聊着往家回,马匹前进的速度也慢,闲闲懒懒的,倒是衬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萧炙伸手拉住凤阳的手,青天白日下就虐了一路的狗,等到了王府门口也不顾周围百姓揶揄的视线,跳下马朝凤阳张开双臂,笑着摆了摆手,“来,下来。”
凤阳笑了笑,从马上一跃而下,落进了他的怀里,萧炙顺势抱着他亲了一口,又牵起他的手,才一同踏进了王府的大门。
然而刚进门没一会儿,眼前又是一出鸡飞狗跳的画面。
“蛮骨!你给彦儿吃了什么东西!给本座滚出来!”
一声暴喝远远传来,没一会儿就看到一抹红影匆匆而来,手里提着鞭子又往一处院落疾驰而去。
“我说了多少遍不许给他吃糖!你是聋的还是瞎的?存心跟本座过不去是吧?滚出来挨打!”
萧炙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无语向苍天,“一个闹腾的不够,又来一个,我看往后是没清净日子可过了。”
没等凤阳回话,便又响起叶鸣惊惶的喊声,“东方!你别真的打啊!小骨他现在武功尽失喂喂喂!你下手有点轻重,他还有身孕呢!”
“哎哟,给他能耐的,打呀,来来,使劲儿打,真打伤了我,看凤阳回来找不找你算账!”
“有凤将军给你撑腰了不起了?我还有王爷给我撑腰呢!到时候我看萧炙是疼我还是疼凤阳!”
“啧啧啧,就你这凶巴巴的模样儿,哪能跟凤将军比哟?瞧瞧人家往那儿一站就是大家风范,你呀!哎哟,整个儿一火药桶,也就萧炙眼瞎才会看上你这泼妇呢!”
“你骂谁泼妇?!”
“就你呗~”
“你找死!”
“喂喂喂小骨你慎言!慎言!东方你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萧炙远远瞪着那三个乱成一团的人,无奈道,“鸣儿什么时候和那混小子感情这么好了?”
凤阳笑道,“当初小骨萃取他心尖血为你疗伤,与他相处了百日,两人算是比较熟了,听叶鸣说蛮骨还特意给他写过一份疗养的方子,鸣儿这是在报答他当日的恩惠吧。”
说到此,凤阳难得起了些玩笑心思,听他们三人吵吵闹闹的,反过来问道,“说起来,一会儿东方真要过来理论,你是向着他还是向着我?”
萧炙一愣,有些意外,“想不到你还会这么问?”
凤阳剑眉一扬,“怎么问不得?我可不再是那个整日畏你盼你的凤阳,你若待我不好,我便领兵走了,眼不见为净。”
萧炙磨了磨牙,哼道,“走?你想去哪儿?”
“继续镇守我的北门关去,反正离你远远的。”
“你敢!”
凤阳哈哈大笑,抬头吻了吻萧炙的唇,“现在暂时还舍不得,往后可说不准。”
萧炙深吸口气,有点沮丧地瞪了他一眼,“还是以前的你比较可爱。”
凤阳哼笑了一声,不再逗他了。
今儿白墨言不在府中,这三人闹了半天也没人能管,萧炙和凤阳还远远地看好戏,一直到有个焦急的声音窜出来,三人才勉强停了停手。
“哎哎,你们别打了呀!”玉怜儿愁眉苦脸地跑过来,一把拉住东方煜的胳膊,撒娇似的叹气,“彦儿就是喜欢吃糖,你让他吃几颗也无妨啊。”
“就是!你这个当爹的那么严厉做什么?被你管束得这个不成那个不成的,彦儿小小年纪都跟白墨言一样古板无趣,还有什么意思?”
东方煜刚刚被安抚的怒气又蹿了上来,“你还有理了?你给他吃的什么东西!甜丝丝的入口就化,糖也没有这样的!你是不是往里头下了什么毒?敢害我儿子我绝对饶不了你!”
蛮骨哼了一声,翻个白眼不以为意,“那是我闲来配着玩的吃食,你不就是怕彦儿吃多了糖会蛀牙嘛,我配的这个糖块好吃还不伤牙,你该谢谢我才对。”
“吃食?我呸!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
叶鸣赶紧说道,“是真的,小骨对彦儿一直很好啊,特意研制了这么个方子,能让他吃得开心又不伤牙,很不容易的,你别冤枉他”
玉怜儿也道,“小骨的医术你还信不过?这大半年也多亏他一直调理叶哥哥和凤将军的身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呀!而且他要真想害彦儿,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萧炙和凤阳都内功深厚,离得老远也能听清他们的对话,萧炙便道,“说起来,蛮骨也是奇了,过去的事情记不得,医术和毒术倒是慢慢想起来不少。”
“是啊,就是没了灵力,不能再操控蛊虫了,”凤阳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心疼,“当年小骨可是巫族百年难遇的奇才,连山野猛兽都能听他号令,如今这模样真的是可惜了。”
萧炙遥遥看着那躲在叶鸣身后不服气的男人,心思也跟着恍惚了一下:曾几何时,那人可是独自率领了数万大军,同时对战自己的炽枭军和凤阳的凤麟军的南疆之王,那般霸气狠绝,连自己也栽在了他手里,拿他无可奈何。可此刻,那人却只能躲在叶鸣身后,气呼呼地耍嘴皮子
而那是为了救自己一命,舍弃了过往的一切,才会变得如此无用。
忽然就有点不舒服。
“他有七个月身孕了吧?”
凤阳点头。
“他看起来好像瘦了不少”
凤阳欲言又止,半晌才说,“双儿怀孕时候需要夫君的疼爱,否则身体会每况愈下这个你应该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慕容弃当初怀着炙儿的时候,就因为自己常年不在身边,才遭了许多的罪
萧炙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的发情期是什么时候?”
“不定时的。”
“不定时?”萧炙一愣,“什么意思?”
凤阳默然片刻,终于叹道,“你终于肯关心他了吗?”
“”
“你有时间的话,好歹去看看他吧,他这七个月里发情的时候一直都痛得厉害,我和鸣儿还有墨言毕竟是男子,不敢太靠近他,是东方和怜儿一直在照顾他的。”
萧炙意外道,“东方还去照顾他?”
凤阳苦笑道,“东方口是心非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是气他给彦儿乱吃东西,撒火儿呢,平时相处得还是不错的。”
萧炙没再说话,又朝远处看过去,就看到那四人总算平歇了下来,蛮骨笑嘻嘻地拿着一个东西凑到东方煜跟前,说道,“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你尝尝看,很好吃的~”
东方煜抱着鞭子哼了一声,不搭理他。
“尝尝嘛,省得你老疑心我对彦儿不利,这东西很好吃呀,你尝尝就知道了。”
东方煜鼓着腮帮子,低头看到玉怜儿一脸乖巧地盯着自己看,他才泄了气似的哼了一声,说道,“可不是我想吃,我是不想让怜儿为难,给他个面子!”
蛮骨眯着眼睛乐,“是是是,教主大人好大的面子呢,快吃吧!”
东方煜又哼了一声,才剥开那糖衣,不情不愿地一口吞下了那块糖。
然而下一秒
“蛮!骨!你找死是不是?!我今儿非打死你!!”
“哈哈哈哈哈,好吃不?爽不爽?屎壳郎味道是不是炒鸡刺激呀?哈哈哈哈哈哈,喂你一嘴屎!气死你哈哈哈哈!”
“你给我站住!本座非剥了你的皮!!!”
“哎呀东方!你别打啦别打啦!”
“喂你下手轻些啊!小骨还有身孕呢!”
萧炙:“你觉得这种皮猴儿还需要我可怜他?”
凤阳:“呃我们先、先回屋吧”
当天晚上,众人一起吃饭,东方煜还是气哼哼的,脸拉得比马长,一句话都懒得讲,萧炙觉得好笑,又不好当面安慰他“吃了屎也没什么”,只好一直笑着给他夹菜,哄了好半天才总算让人笑了一下。
“那混蛋怎么还不来?”东方煜没好气地戳着一盘菜,愤慨道,“又掏屎壳郎去了吗?他怎么不干脆睡在茅房里算了!”
一旁的管家哭笑不得,只好道,“我去催催,王爷和夫人们先用膳吧。”
白墨言刚刚从外面回来,不明所以,倒也没多问,只给萧炙夹了些肉到他碗里,说道,“你多吃些,最近一直忙着练兵,看你都瘦了不少。”
萧炙一笑,与他说了会儿话,然而没多久管家却匆匆跑了回来,急声道,“大夫人,那、那什么,南蛮王他发情了!”
“什么?”白墨言眉头一皱,啧了一声,“他这日子怎么总是变动”
“他毕竟不是天生的双儿,可能和一般人不同”玉怜儿赶紧起身,说道,“白哥哥,那我去看看他。”
白墨言点头,又看了看忽然绷着脸的东方煜,叹道,“东方吃饭吧,怜儿你一个人去就好。”
“诶!”
玉怜儿刚要走,东方煜却重重哼一口气,啪地把筷子放下,站起身来,“怜儿就那点力气,能帮得了什么?还不是得我过去咳,我是怕怜儿一个人辛苦,才不是为了他!”
玉怜儿噗嗤一乐,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笑眯眯道,“是是是,东方都是为了我,才不是为了小骨哥哥呢!”
“哼!”
两人说着就要走,一直被当做透明人的萧炙却忽然开口了,“他一个双儿发情,你俩去做什么?”
他这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萧炙黑着脸,跟东方煜一样哼了一声,“他这时候不该是需要个男人么?你俩去做什么?”
玉怜儿总算反应过来,小心应道,“他身体不舒服,我们去陪陪他”
“我的老婆,什么时候轮到去陪别人了?”萧炙板着脸放下碗筷,站起身来,“不用你们陪,我去看他。”
众人:“”
等萧炙走远了,玉怜儿才悄悄坐回位置,怼了怼旁边东方煜的胳膊,“诶萧哥哥去看他了呢”
东方煜翻个白眼,“你傻呀,真当他只是去看看他?”
玉怜儿呆了呆,一旁的叶鸣倒是苦笑道,“你们双儿真是好啊”
“好啥?”
“至少每个月,总有一个理由能让他陪着,”叶鸣呼了口气,又笑着拿起筷子来,“好啦,吃饭吧,咱也不用等大哥了,估计今晚是回不来啦。”
凤阳和白墨言对视了一眼,也没再说,只吩咐管家给萧炙和蛮骨另开炉灶,送到蛮骨的住处去,便淡定地继续和其他人吃晚饭了。
而此时的萧炙,心里其实别扭得很。
越接近蛮骨的住处,便越能感觉到那股发情的甜腻味道越发浓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献祭”法术的缘故,萧炙觉得这股气味分外地蛊惑人心,就如同他与慕容弃因为离合蛊而生成的契约效应,此刻身体有些迷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思绪也迷乱了起来。
但理智尚存,也不是不能转身离开,但他静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顺着那牵引继续朝前走去。
【萧王爷,平生终于遇到一个克星的感觉,是不是很新鲜呀?】
那个妖娆阴毒的男人,视人命如草芥,不像白墨言那般清冷高洁,也不像凤阳那般英武骁然,他没有玉怜儿的娇柔,没有东方煜的骄纵,没有叶鸣的爽朗,更没有慕容弃的隐忍别扭,他有什么就说什么,爱恨都明晰刻骨,狠起来心思歹毒,为达目的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丢弃
如此极端的性子,如今却成了一张白纸,他不知道他遭遇过什么才会变得那般决绝,可现在忘记了一切过往,余下的本性也不过就是个喜爱恶作剧的调皮孩子,笑嘻嘻地捉弄这个逗弄那个,有点小坏,却并不惹人讨厌。
好像有一双手,将那人渗入骨髓里的毒全部清除掉了,只将最初最简单的一张皮囊保留了下来,让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说实话,这样的蛮骨他并不讨厌,甚至莫名有些吸引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之前那么厌恶的一个人,只是失去了记忆,竟就让他有了想要接近的心思。
他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只是此刻忽然觉得,他该去看看他了。
像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一样,等他终于从那股迷茫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踏进了一个房间。鼻息间充斥着一个陌生却强烈吸引他的气味,萧炙深深吸了口气,只犹豫了一下,便终于朝床榻上那个雪白的身影迈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