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汀县常遭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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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上土地肥沃,往年收成好,县里算得上富裕安康。这几年兵荒马乱,苛捐杂税增加,出现成村的灾民难民,治安也不好了,附近山头盗贼四起。
年初县里建设保安团,选择了五十名壮丁加以培养。春天杨宏仪队伍路过,把杜汀县从东到西一路洗劫,几百名壮丁连上保安团的全部成员连夜抓走,从此县里再也没有过正经的民兵队伍。
县长为此头疼,找县里的首富杜玉明杜老爷商量。杜老爷年轻时是干大事的,当过袁世凯的新兵,后来在兵变里受伤,瘸了一条腿,才回到了老家。杜家在县里本就是名门望族,杜老爷回来后整顿家务,料理产业,日子越过越红火滋润。只是外面环境一天一个变,始终叫人不能安心。
县长来找杜老爷商议,是想请他出资,再建一个保安团。从临县也好从下面村镇里也好,挑几十个年轻孩子,拉扯一个队伍。这队伍拉扯出来了,既可以给县里巡逻也可以给杜府看宅护院,他全不插手,任凭杜老爷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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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爷听县长侃侃而谈,描画了一幅利益共赢的场景,只是微笑不语。这汪兆全当县长几十年,搂了不少钱,自己家里家财万贯的,却一个子儿不出,让他来建设保安团。他势力再大,也是个平头百姓,万一上面找罪名怪罪下来,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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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县长似乎料到杜老爷的顾虑,摆出一副诚心劝道:“玉明啊,你一向是快人快事,这件事情上怎么瞻前顾后起来了?如今世道大变,你方唱罢我登场,哪知道明天谁当家做主。外面这样兵荒马乱,手里有兵有粮,方可保守阵地。我找你帮忙,绝不是贪图你手中银钱,而是你早年在外带兵,做起这项事业富有经验,正好帮我把保安团建设起来。若是做一个花架子,我手下师爷正好是个人才,何必劳烦你大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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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爷听这番话听得舒坦,但仍作出一副为难样子,“出钱出力都是小事,我杜某人甘愿效力,可保安团属于县里,不是什么人都能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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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县长捻着胡须,计上心头,“要不银钱你七我三,对外说是乡绅帮忙筹建,实际上仍由你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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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怕委屈汪县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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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这本就是我分内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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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火上眉梢了,汪兆全提出这样亏损的建议。杜老爷没有再推辞,想到近来强盗增多,自己家里的那几个家丁怕是不够用,倒是很乐意再训练一批。这批民兵必须更规范更强大,能够抵挡住盗贼的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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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大人物又谈了一会,分别时候,县长亲自将杜老爷送出府,目送对方上了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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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爷家的汽车,是本县第一辆现代化交通工具,开回来那天,引起整条街市民观摩。大家啧啧称奇这辆会自动跑路的四轮工具,议论了半年,后来才有了第二辆第三辆。也正是这辆车,让杜老爷的独生子,最疼爱的小儿子杜芳庭摔断了胳膊,因此杜老爷心情是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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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断胳膊是两个月前的事情,杜芳庭跟着父亲去天津探亲。离家多日,一回来便乐极生悲,下车的时候得意忘形,一脚踏空,在地上滚了几圈。站起来后他不动声色,貌似安然无恙,吃晚饭的时候却不肯拿筷子,父亲严厉训斥,他才哼哼唧唧的说胳膊疼。当夜请了医生来看,医生说这是骨折,幸亏发现的不算太晚,不然以后有得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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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爷气得大骂儿子蠢猪,别的不懂,自己骨头断了也不懂吗?退一万步讲,就算不知道自己骨折了,那疼也是能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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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得他自己伤心起来,自己纵横半生,却生了个痴儿,让他百年之后若大的财产交给谁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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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爷在车上一会儿踌躇满志,一会儿忧心忡忡,最后汽车不知不觉开到了家门口。他下车来,脚还没踏上台阶,听人大声禀报说:“小少爷今天在外面逛中暑了,现在正在房子里吐呢!”
杜老爷顿时脸就绿了,破口大骂道:“不是让你们看好他吗?谁让你们放他出去的,一群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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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偌大的院子里,后厢房门外围了一圈人。老妈子拿着水盆手巾进进出出,老管家一会问一句:“医生请到了吗?”
屋里电灯光雪亮,奶妈拿着毛巾蹲在炕边,低声询问:“小少爷,还要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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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芳庭吐不出来了,先前他躺在那里,并不想吐,后来听奶妈劝说吃了点东西才吐的。现在他趴在床边,呆呆的发愣,喉咙里欲呕未呕,忽然见那淡绿色厚瓷盆里不知盛着什么脏东西,便看不下去了。重新躺回床上,头顶的灯光刺眼,他哼唧着,让人把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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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关了,屋子里还有一屋的人,奶妈只好把蜡烛点亮,放在远处高斗柜上。见小少爷脸色恢复平常,体温也不那么高了,像是脱离险境,便让其他人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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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今日父亲出门,杜芳庭在外面游逛一下午,脑子里还在回味那自由美妙的时光。平时他被关在院子里,一点出门的机会都没有,这次逮着机会偷偷溜走,因此不知不愿走的很远。
杜汀县外面是一大片田地,长着他认不出的绿苗,烈日底下,有人在耕作。他看的好奇,东张西望,边玩边走。田埂中间小溪流淌,他蹲在溪边洗手,后来又洗了脚上的泥。那狗尾巴草长长的,挠得他脚心特别痒,他一脚踩过去,草杆顶端毛绒乱飞,沾得满身都是。
黄色的小蝴蝶在草丛和花丛中穿梭,偶尔有几只大而漂亮的,翅膀煽动的模样翩翩如同舞蹈。?
杜芳庭看得痴了,后来发现头顶心滚烫,原来晒得有些难受,便准备离开。两手提着鞋子光脚在田埂上走,远处的城镇好像隔着一层烟雾。
他走走停停,路过大片西瓜地,绿油油的西瓜秧铺了好远,那下面圆墩墩的瓜又能解馋又能解渴。杜芳庭越走越近,口中越发干渴,忽然看到路边田埂柳树下坐个戴草帽的男人。
男人胡子拉碴,穿白马褂,翘二郎腿,皮肤晒得黝黑。
完全出于好奇,杜芳庭走过去静静观看,直到他听到这个男人的鼾声,确定对方是睡着了。
这男人把草帽盖在脸上,露出来的只有一副大胡子。胡子很浓密,蓬松杂乱,像一把长势旺盛的稻草。这样的胡子,杜芳庭在舅姥爷下巴上看到过,那是黑白掺杂的。出于好奇,他伸手去拽了拽。
尚未碰到,男人突然醒来,一把拧住他腕子,“偷袭我?”
杜芳庭急得大叫:“啊啊啊疼啊!”
男人阴着脸,“小畜生,谁派你来偷袭爷爷的?”
他力气极大,将杜芳庭整个腕子掰得后翻,语气更是凶狠阴森。面前的小人儿直着嗓子叫痛,身体绵软颤抖,没有一丝抵抗力。
男人摸到他手心,细腻柔软如同女孩儿家的,再看模样,皮肤雪白娇嫩,脸蛋胖乎乎,杏眼圆润清澈,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身翠绿色绸缎裤褂,袖口衣边点缀着粉色小花,分明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男人突然放开他,杜芳庭仰着身体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右边胳膊骨折才好,现在又被掰得通红酸痛,不禁抱着手腕落泪。
男人突然和善起来,胡须一抖一抖的笑问:“小朋友,你是哪家的少爷,怎么独自逛到这里来?荒郊野外的,不怕老鹰把你叼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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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芳庭听到老鹰,紧张的忘了哭,随后摇头说:“奶娘说这里没有老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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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他的样子,笑得高深莫测,“那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是不是趁家里人不注意,偷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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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下子就猜中了,杜芳庭表情震惊,随后又有些胆怯。爸爸知道他跑出来,是要打的。这个人知道了,不会告诉爸爸吧,他紧张的凑近去告诉男人不要讲,那人眼神凶狠的闪了闪,再次抓住他腕子。
杜芳庭回忆起疼痛,率先嚎叫起来:“疼啊!”
男人一把将他甩开,是个傻子还跑出来,也不怕被人拐卖了,亏得他长这么大想到这里他灵光一闪,这么大个小少爷,得值多少钱啊。
他像发现了一堆财宝,准备继续探查一番。杜芳庭跪坐在地上,不知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正埋头在草丛里,突然他向前一扑,两只手合拢,站起来说道:“蚂蚱。”
结果双手分开,空空如也。
男人噗呲一笑,乐道:“瞧你那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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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为了显示自己的本领,接下来他蹲在草丛里捉起了蚂蚱,不一会手里有了四五只,拿根草绳编到一起,串成了一串。杜芳庭乐得直拍手,把蚂蚱绳子拿在手里晃悠,像七八岁的小孩子一样。而他的智力,可能还没有七八岁那么高。男人势在必得,让他玩了一会,问道:“小少爷,蚂蚱这么好玩,以后还想玩吗?”
“想啊。”
得到了预料的答案,“那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以后我逮了蚂蚱,送到你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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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芳庭眨了眨眼,清脆的说道:“我叫四丫儿。”
男人皱眉,“四丫儿,你怎么叫个小姑娘的名字?”
这是有缘故的。杜老爷戎马半生,回到家乡一心传宗接代,结果老天爷作弄,连续生了三个都是女儿,第四个好不容易生了儿子,生怕被老天爷要了去,于是取个便宜小名,装作女孩子抚养。三个姐姐包括奶妈都叫四少爷四丫儿,杜芳庭自然而然的认为了这是自己的名字。大名时常想不起来,别人问他叫什么,他张口就来四丫儿,闹过不少笑话。
男人仔细看这孩子,眉清目秀,确实有点女孩子的意思,心想倒不是假名。可他傻成这样,自己是哪家的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烈日灼烤,地面是滚烫的,一时走不得路。两人躲藏在树荫下,男人拿着草帽扇风,见四丫儿热得汗流浃背,雪白小脸红扑扑,两只手半天没有解开盘扣,像只笨拙的小猪。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西瓜地,说那里的瓜可以解渴,让他去摘,并且拍了一把他的屁股。
男人力气极大,杜芳庭被推到太阳底下。喉咙干涩得冒烟,西瓜早就想吃了,他迈步到瓜田里摘了一个大的,随后根据指挥又摘了两个,把三只西瓜摆成一排放在树荫底下。手头没有趁手工具,直接在地上摔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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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芳庭捧着摔出来的一瓣西瓜啃,幸福得直哼唧。
很快吃完了一瓣,他放下瓜皮,黑眼睛望了望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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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得嘴边沾满汁水,红色西瓜汁顺着下巴脖颈流淌,把翠绿的小褂都染脏了,两只白嫩嫩的小手也湿淋淋的。
“吃啊,你自己摘的,客气什么。”男人背靠树干,始终笑看他。
得到了允许,杜芳庭立即将小爪子伸向剩余的。这次他刚摸到,远处传来愤怒的吆喝,“偷瓜贼!”
这片瓜田一直是有人看守的,中午太热,看瓜人回去略歇了歇,没想到贼就来了。此时发现异状,手持木棍赶来捉贼。男人一看,脚底抹油,比踩着西瓜皮跑的还快。杜芳庭伸着两只湿淋淋的手,无措地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放不下那些瓜,回头来准备带一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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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停顿,对方就赶上来了,将他按在地上喊着小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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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爷步入厢房,儿子躺在床上面带微笑,不知梦到了什么。他粗鲁的将儿子摇醒,阴沉沉责问道:“听说你今天出去乱跑,不仅给自己闹中暑,还偷了人家的西瓜,差点叫人打了一顿送到县衙去?”
杜芳庭平日里最怕父亲,一看对方进来的气势就知道不好了,赶紧站到地上,身子往门后面藏。
杜老爷拽着他胳膊向外面带,“你要出去乱跑就跑吧,别回来了。我要你没有任何用处,反而给我添累,不如将你赶出去自食其力。”
杜芳庭这样的,在外面是一夜也活不过,杜老爷当然知道,正因此越发要教训。他这么大年纪,就一个儿子,眼珠子似的看着,生怕他出状况,才出去一下午就发生这么多事情,怎能不后怕,非要训得他长了记性,再也不敢乱跑出门。
杜老爷这番大发雷霆,闹得院子里鸡犬不宁,杜芳庭挨了一顿结实的打,屁股上全是一条条红痕。其他人不敢多劝,只说小少爷还病着呢,别吓坏了他。三小姐胆子大,冒着危险将傻弟弟从父亲手底下解救出来,送回房间。
杜芳庭涕泪横流,哭得满脑子浆糊。三小姐给他擦净手脸,送回床上,让他别再哭了,爸爸听见还要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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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抽泣的身子在被子底下一抖一抖的,却一时半停不下来。
他这番伤心,跟十岁的孩子挨了打骂没什么两样,倒是并不令人担心,只想着明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