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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山上生活

    柳元阊住的院子里,聚集了几个人。白发矮小的老者站在桌边,一手按着桌面,一手拿信朗读:

    吾儿芳庭:

    你三姐芳芸远嫁,一去多日,路途艰难。我私自决定将她嫁那么远,心中觉得对她不起,所以这次跟过去陪伴她几日,确定她到了别人家中不会受到轻慢欺侮,然后择日再回。你已经长大,独自留在家里,不可终日胡闹玩耍,要像为父平常告诫你的那般行事。等回到家中,为父会检查你的课业,记得练字,切记切记。

    杜芳庭的课业任务通常是两样:抄写自己的名字和三字经,写了好几年,内容没有变过。平常父亲看见他,也会催促他去练字,所以听到信里的内容,他信了一大半。再把信纸拿过来看,那上面小字端端正正,确实像父亲平时写的。

    他转向柳元阊,可怜巴巴的说道:“爸爸给我写信了。”

    柳元阊把他抱到怀里,“我就说他挂念着你啊,别胡思乱想了。”

    “嗯,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信里不是说了吗,事情处理好,很快就回来了。”

    杜芳庭点点头,心里有了盼头,他复又高兴起来。粉白眼皮肿得睁不开,他眯着眼睛,坐在柳元阊腿上叽叽喳喳,说什么爸爸这次走了好久,也不带上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但是如果三姐因此受到了保护,他大概舍不得生气。哥哥待自己好,等爸爸回来了要告诉他,让他重重奖励哥哥

    这就是成功混过去了,平安无事,柳元阊松了口气,挥手让院子里的其他人离开。

    田三喜跟在二哥吉永霖后面,困惑的抓着脑袋。他跟杜芳庭年纪一样大,虚岁十七,手上已经是有人命的土匪了。之前他见过这小子,看他上山正是又兴奋又好奇,还没问明白原因,就参观了这一幕。他搞不懂怎么回事,说杜汀县里的几个富户不都被屠松直杀了吗?怎么傻子爹还活着。好家伙,那些大财主排成一排,手枪照着脑袋挨个儿扫射,脑浆子蹦出来都是花花的油,跟穷人就是不一样。

    吉永霖优哉游哉的走,告诉他别问怎么回事,在小少爷面前闭嘴少数两句,那就是好事儿。

    田三喜不屑的撇了撇嘴,“我才没工夫招惹那个傻子。”

    “你没看见他是大哥跟前的红人吗?”

    “红人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傻子。我就不明白大哥养着他干嘛。”

    “干嘛。”吉永霖呵呵的笑了,“大哥自然有大哥的用处,这小少爷长得,可漂亮的很。”

    说到这份上,田三喜再不通人事也明白了一点,可他不大相信,没听说大哥喜欢走后门啊!而且看他们两个相处,不像有那回事,至少大哥脸上没有露出过男人的色欲熏心。

    但这事也说不定,二哥说的话一向准,说不定背地里就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看刚刚两人腻歪的,还抱坐在一起。不知怎么,想起那画面田三喜不大高兴,等他反应过来,吉永霖已经走出了老远。

    杜芳庭面前摆着一碗猪肉,一碗鸭肉,还有一盆香喷喷的白米饭。这些是单独为他准备的,柳元阊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笑道:“这些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屁股都饿瘦了,快吃吧。”

    杜芳庭接过筷子,先扒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他是饿了,肚子里好似有一个无底洞,急待用食物填满。之前也有的吃,但没胃口,吃不进去,现在才发现饭菜是这样的香。猪肉是宽厚的半瘦半肥,鸭肉皮下面有好厚一层油脂,管饱,香,他吃得特别尽兴。

    柳元阊看着他吃,好像自己也能跟着填饱肚子,脸上不自觉绽放笑容。小孩嘴巴一张一合,两颊圆圆的鼓起,额头都热得红红的,怎么看怎么可爱。他用手背给杜芳庭擦了一下汗,问他:“四丫儿,过完年你就十七了是不是?”

    杜芳庭忙着咀嚼,没有回答,他记不清楚自己的年龄,好像也没有人跟他特别提起过。

    柳元阊是知道答案的,接着说:“等到过完年,天气暖了,我给你盖个新房子住。”

    这座新房子早就在计划中,但要不是杜芳庭的到来,恐怕永远不会动工。以前没觉得,现在杜芳庭在眼前转来转去,突然觉得不搭配,心想怎么能把这么漂亮的小少爷放在土坯房里。

    柳元阊兴致勃勃,晚上要睡觉了还拿个笔在桌上画,计划要把房子建成什么样。杜芳庭倒是乖巧懂事,来了这里之后没有人伺候,他自己学会了收拾和洗漱。从院子里打了一盆凉水,倒上烧好的热水,用毛巾洗净手脚。然后他又重新倒了一盆,从架子上找到香皂,蹲在地上洗屁股。

    香皂沾了水滑溜溜的,像一尾小鱼,老是从手里跑出去,好不容易把肥皂沫涂在皮肤上。

    柳元阊无意中瞟到这一幕,震惊得笔都掉了,不敢相信的问:“是谁教你这么洗洗屁股的?”

    杜芳庭洗干净屁股,出去倒了水,回来说是奶妈教的。

    奶妈柳元阊听到答案,心想这他妈的是卖毒奶的吧?把男孩当女孩养,这他妈的。

    他有一丝不自在,脱衣服上床的时候,特意检查了一下自己。秋天夜里寒凉,都是留着里衣睡觉的,应该没什么不妥。再说这孩子终究是男孩,自己别扭个屁!老子什么时候这么娘娘腔腔的?

    他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一骨碌钻进被窝。杜芳庭在床上扭来扭去,被子老也捂不热,便把脚插到隔壁被窝,企图用柳元阊的体温取暖。

    柳元阊赶他,“回你自己那儿去,这样中间露出来更冷。”

    杜芳庭赖着不走,得寸进尺的,手臂也伸了过去。“哥哥呀。”他软软的撒娇:“哥哥身上好热,我的手好冷。”

    “捂一会就不冷了,你老实不动,一会儿就不冷了。”

    杜芳庭是不可能老实的,他今天太高兴,四肢都停不住。乱抓乱挠的,一会儿就把两个被窝打通,合为一个,身子彻底贴住了柳元阊。

    他个子其实挺高的,但缩成了一团总是小小的。虽然瘦了,因为骨骼纤细,还是有肉。温香软玉般扑了个满怀,柳元阊不由自主将他搂紧,困在双臂中间。

    两人对视,杜芳庭的杏仁眼盈盈含着笑意,说:“哥哥,不冷了!”

    “屁,老子根本就没冷过!”柳元阊浑身火热,冬天都不怕冷。

    他的手臂一点点往下,鬼使神差的,搂住了杜芳庭的屁股。这里刚才洗过,一定特别滑腻,隔着两层衣服他似乎都能感到那股非同寻常的滑腻。而这屁股虽然窄,却又软又翘,手感极佳,他不由自主的,像个调戏女子的流氓一样,来回摸了很多遍。

    而杜芳庭到了哥哥怀里,又舒服又暖和,还有从小到大没感觉到的安心,很快就困了。闭上眼睛入睡,床头蜡烛悠悠燃烧,给这冰凉的秋夜增添了一丝温度。

    从此杜芳庭在寨子里安了家。寨子里的人知道他是大当家身边的,没人敢随便跟他说话。他一个人无聊,有时候就在寨子里乱走。他发现山上面积很大,房子很多,就是没什么人。路上鸡鸭鹅不少,都在自得其乐的啄食。他不能与家禽为伍,时常走的很远,有一次到了下山的一条河边,发现有人蹲在河边洗菜。

    这人正是那天给自己读信的,杜芳庭一眼就记住了,走过去喊了一声爷爷。

    老袁也记得他,自己亲自代写的信,因为好久没写字,为了这封信练了一下午。听说其中意图,他还为大当家的如此举动感慨良久,心道再冷硬的人也有改变的时候。只可惜这孩子,长得这么漂亮,天生脑袋有缺陷,如今家也没了,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

    杜芳庭一看见他,立即想起父亲,跑过去问:“爷爷,我爸爸给我寄信了吗?哥哥说寨子里信都是你收的。”

    “没有,过段时间可能会寄来吧。”老袁温和的问,“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大当家没叫你陪着吗?”

    “哥哥说他很忙,让我自己玩。”杜芳庭蔫蔫的回答。

    “既然如此,你在这里和我一起玩,别再往下面走啦,再往下就到山下了,到时候回不来喽。”

    这句话吸引了杜芳庭的注意力,他提出一系列问题,为什么大家住在山上?为什么寨子里没有人?老袁耐心的敷衍他,有的回答,有的不回答,用对付孩子的方法,很是见效。洗好了菜,他背筐子回去,让杜芳庭在后面给自己搭把手推一下,自己老胳膊老腿爬山回去,还真有点头晕气喘。

    他们这里算得上岁月静好,柳元阊那边已经下山了。他一早下去的,听说屠松直驻扎在杜汀县城里,跟路过的什么军队又打起来了。其实人家军队并没有靠近杜汀县,隔着老一段距离,是屠松直自己跑过去开炮的。马上进入冬季,这人有些丧心病狂,似乎准备在入冬前把没打的仗全都打完。

    柳元阊自从带小傻子回来就没下过山,消息太闭塞,这次亲自来探听情况。不幸的是他碰上了城郊的一场突袭,小范围内炮火十分密集。他前进不得,在远处土丘后面躲着,等到一波火力过去,才翻身上马前行。

    柳元阊策马在官道上走,附近的村庄全都毁了,鸦雀无声,路上随处可见弹坑。他本来想打听点情况,可在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只好放弃,调转马头往县城里去。

    这时候,想出城的人远比进城的人多。城门上一个大洞,两边把手的是身穿军装的士兵。柳元阊进城被盘问要干什么,他说来看亲戚。

    那两名士兵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并没有为难。他顺利地进城,城内景象不比外面好多少,路边倒着尸体,最大的酒楼仍在营业,不知招待多少身上带枪的人。

    柳元阊要找的人,是一位开茶水铺子的老板,姓任。这人是他的老朋友,也是无数次给他提供信息的伙伴。如今茶水铺子空了,顶上棚子塌了一半,桌椅板凳缺胳膊断腿,没有一处完好地方,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柳元阊在那破破烂烂的棚下站了一会,见远处有士兵过来,他立即走开。老任的家就在不远处巷子里面,生意没了,希望他的家还是好的。

    这点愿望在看到老任后达成,老任脸色差了点,人倒是完好无损,小院子也没有遭到损坏。柳元阊伸手指了指外面,问道:“你那生意——”

    “嗨,别提了。”老任一摆手,“一帮兵痞子,为妓女争风吃醋砸了我的摊子。”

    “找妓女应该在窑子里,怎么争到你的摊上。”见不是什么大事,柳元阊还有心情开玩笑。

    老任一脸愤慨,说:“那妓女带着包袱要跑,是在路上被抓走的。”

    这原本是个平常的消息,他却补充了一句,“就是会仙楼的秦仙儿。”

    柳元阊笑容凝固,好一会无法恢复自然,不能置信的问:“她怎么没找我?”

    这个问题答案很简单,他这几天躲在山上根本没下来,秦仙儿想找也找不到他。从动乱开始到现在,他好像就没考虑过她的安危,就连这次进城也不是为了她。

    老任是知道两人关系的,当柳元阊失去了个老情人,叹息着说:“现在找也没用,人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就当是命不好。沦落风尘,本就是这样的命,我看秦姑娘并未怎样挣扎,是那两个小兵为了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后来他们长官来了,把秦姑娘带走了。那长官看着挺正常,应该不会为难一名弱女子。”

    柳元阊默默听着,并未追问下去。他进了老任的家,里面空空荡荡,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显然是为了保命。柳元阊不知道他把东西扔掉了还是藏到哪里,从衣服里拿出藏着的一袋银元,说:“茶摊没了,老哥你往后生活困难,先把这些钱拿着。”

    “哎,这钱我拿着也是留不住,你不用给我。”

    “老哥你藏好就行了,你把它藏到砖缝里,不信有人把你这破屋子翻开来一寸寸的扒。”

    老任沉默着把钱收了,这是他应得的,基于两人的合作关系每隔一段时间柳元阊都会给他酬劳。这位大当家的不缺钱。

    接下来柳元阊打听了他这次下山要问的,关于杜三小姐在成亲路上是否遭遇土匪。老任证实根本没什么土匪,但杜三小姐确实遇害了,是被屠松直军队杀害的。轿子炸碎了,新郎当场被射穿心脏,军队打过来的时候哪分谁是谁非。

    柳元阊叹息了一声,心想果真是这样。

    两人聊得挺晚,他最后擦着暮色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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