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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孤儿

    柳元阊扛着杜芳庭爬窗翻墙,出了杜府大院。他尽捡黑黢黢的小路走,躲过了屠军袭击,到县城边上的时候,里面杀声阵阵,火光冲天,杜汀县彻底成了修罗场。

    柳元阊没有立即离去,扛着杜芳庭最后看一眼这个地方,他一手抵在唇边,向空中吹了声口哨。不久地面响起踢踏声,一头高大的枣红色骏马奔跑过来。本来是准备看完小傻子再骑马离开的,所以他早早准备好退路,没想到半天而已,就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傻子没有家了,自己得带他一起回去。

    更可怜的是,自己肩膀上的这个人还一无所知。

    柳元阊把杜芳庭横放在马背上,自己坐在后面,掌控着缰绳。烂桃山离县城二十公里路,骑马半个时辰,一路颠簸,本以为会把杜芳庭颠醒,哪知道他一路沉睡,从马背上被抱下来的时候都没醒。

    柳元阊担心是不是自己下手太重了,随即看到杜芳庭呼吸平稳,脸色平静,并没有不正常的现象。长长睫毛垂落下来,眼睛闭合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像盖起来的宝石,仿佛随时会打开。

    寨子里见大当家扛回个人,以为是哪里绑来的肉票,纷纷围着观看,结果柳元阊一路骂:“看个屁看!”直接把人送进自己屋里。

    然后柳元阊关上门出来,大声宣布:“谁他妈都不准进去动他!”

    他脸色很臭,令人不敢招惹,自己在桌边坐下来,又是一声嚷嚷:“酒呢?怎么连酒都没有?!”

    小弟迅速给倒上酒,二当家吉永霖走上前来,坐到柳元阊对面。他没说什么,手里拿了截木头,不紧不慢的削着,那样子就是等大当家休息好后自己说。柳元阊把满满一碗酒喝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就开始骂道:“妈了个的,屠松直那个狗日的打过来了,还把杜汀县县城给屠了。”

    “”

    这消息足够震惊,但并不令人意外,乱世之中谁能保全?房间中沉默了几分钟,吉永霖给自己倒一碗酒,跟大哥干了一杯,说:“大哥,姓屠的既然打过来了,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跟他杠就是了。咱们有地形优势,有反围剿作战经验,不怕他弄死咱们。”

    柳元阊摇了摇头,黑红的脸上呈现惆怅,“咱们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姓屠的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来搞土匪窝。只要咱们不惹他们,这帮军阀不会干些吃力讨不到好的事情。”

    那他今晚的惆怅就有些无解了,在场的人面面相觑,猜测大当家是怎么回事。柳元阊不要他们的了解和安慰,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二当家吉永霖。这个人是能听懂自己意思的,两个人面对面饮酒闲话,说到杜汀县的惨事,各自叹息,面朝南窗浇了一杯酒。

    杜芳庭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身边躺了一个人,正均匀地打着呼噜。床头桌边亮着蜡烛,火光照亮了屋内情景,是个陈旧简陋的房间,空荡荡的,他从没来过。

    身边这个人是熟悉的,杜芳庭翻身注视对方,看了好久,确定对方不会自行醒过来,他用手指在对方脸上戳戳捏捏。这项游戏很好玩,因为柳元阊高鼻深目,五官英挺,可以被蹂躏成可笑的造型。杜芳庭给他推了个猪鼻子,就听呼噜声静止,然后忽然爆发出吭的一声,吓了他一跳。

    “呀!”杜芳庭惊诧叫道。

    柳元阊终于醒来,发现身边一脸稚气的小傻子,显然刚才戏弄自己来着。他的手伸上去要拍这个小子的脑袋,落下时却变为轻柔抚摸,并且潦草结束。

    “哥哥?”杜芳庭觉得他的样子有点奇怪。

    柳元阊心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把他拉到身边,“哥哥在这里,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哥哥都会照应好你。在这个世界上,有哥哥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你以后安心留在我身边。”

    这番话,算是对杜老爷临终的托付做出交代。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那位老爷子现在已经被枪子儿射穿了脑袋,要不然就是刺刀划开了身体,总之死得透透的。他并不觉得死亡很可怕,可发生在傻小子身边,未免有些残酷。傻小子这辈子都需要亲人照应,杜老爷死了,谁来负担他呢?

    一瞬间想了许多,这些杜芳庭是全都不知道的,他静静的靠着男人,打了两个疲惫的哈欠。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像在他脑子里过滤掉了,没有留下任何迹象。生理上的反应则敏感直接,他在马上颠了许久,浑身都疼,又太久没有进食,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柳元阊看他平静的样子,还有点担心,心想自己不是把这孩子打得更傻了吧?撩起衣服一看,随即自责起来,原来杜芳庭来的时候趴在马背上,肚皮都磨破了,雪白柔软的皮肤上面红红一片。

    柳元阊向来是个粗人,哪能注意这么多,手忙脚乱找来碘酒清洗伤口,又让杜芳庭换了一件敞开的小褂子,让衣服不要接触到伤口。接着他去厨房找吃的。寨子里上百个兄弟,没有留食的可能,每顿开饭都能吃得干干净净。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油饼,又从桶里打了碗清水,拿回来给杜芳庭吃。

    芳庭乖巧,不挑剔食物,拿到油饼就抱着啃了起来。因为饥饿的缘故,啃起来非常利索,像个动物幼崽一样尽力撕扯大饼。柳元阊笑眯眯看了一会,忽然骂了一句:“娘的,怎么做得这么硬,叫人啃都啃不动。”

    他以前倒从没觉得厨房做的饼硬。

    见杜芳庭吃的实在辛苦,他把那油大饼拿过来,撕成一块一块,放进碗里泡着。这是个省力的吃法,再硬的面饼泡久了也会松散变软。只是这玩意儿本就油腻无味,卖相欠佳,再泡过之后,更令人无法下嘴。杜芳庭看着,脸上显出为难的神情,柳元阊不明白他为什么停下了,催促道,“吃呀,怎么就吃这么点,在哥哥这里用不着客气!”

    杜芳庭看了看他,眼一闭心一横,终于又开始吃,咕噜噜的,连饼带水全吞进肚里。也就过了片刻,胃里反射性的搅缩,吞入腹的东西爬上食道。

    “哇!”未消化的食物争先恐后冲出喉咙,眼泪鼻水也跟着往外流淌。

    杜芳庭趴在床边,一股一股的吐,脑子里的记忆像被掀开盖子,呕吐声中夹杂了他的哭泣:“爸爸啊!呜呜爸爸姐姐”

    爸爸姐姐全都不见了,天都黑了还不叫自己回家,他们全都不见了。

    到了后来,胃里吐无可吐,杜芳庭就只是哭。他的嘴边冒出酸水,眼里流着咸苦的泪水,浑浑噩噩的,悲伤像一记重拳将他击倒在地。并没有亲眼看见父亲姐姐遇害的场面,但那股直觉不会错。他们是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永远从他生命中消失了。永不相见的痛苦,远比死亡来得更直接。

    柳元阊开始还让他哭,后来就担心起来。古人说哀伤要有节制,这个傻子哪知道什么节制,他要是这样哭死了怎么办?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门外传来老二吉永霖的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大哥,要我进去看看吗?”

    “都这时候了还问什么问,赶紧进来呀!”柳元阊答道。

    杜芳庭的事情,之前吉永霖已经听大哥解释了,他料到会有这一出,进去后见大哥背着个小子走来走去,小子趴在大哥肩膀上,时不时扭骨蛇一样浑身抽搐。他不觉得奇怪,手里拿着个长杆子,说:“大哥,我这里有叫人情绪镇静的药,你要不要叫他闻闻。”

    柳元阊正快要制不住了,闻言赶紧答应,“什么药?赶紧拿过来!”

    吉永霖手里的烟都烧好了,他照着烟嘴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喷在杜芳庭脸上。香味浓郁的大烟,连喷了四五下,杜芳庭哭喊声减小,迷迷茫茫睁着泪眼。柳元阊抓紧时间向他解释,“你爸爸没死,谁说你爸爸死了?他就是去看你姐姐了,走之前叫我照看好你。你嚎什么,别哭了,乖。”

    “我、我想去看、看爸爸还有三姐”由于哽咽,话说得很艰难。

    “好,带你去看爸爸和三姐,天亮了就带你去看!”

    哄小孩子的话是不作数的,柳元阊并没有哄孩子的经历,但凭空许诺的本领无师自通。

    吉永霖又朝他肩膀上喷了几口烟,杜芳庭渐渐安静下来,伴随着哽咽,震得身体一晃一晃的。

    吉永霖收起烟具,任务完成准备离开。柳元阊叫住了他,神思凝重的问:“老二,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的?”

    他指的是烟枪,吉永霖笑道:“上次三子受伤,用来给他止痛的。据说现在还有一种麻醉药,吃了之后人什么知觉都没有,比鸦片好用多了。可惜那是西洋药,咱们这里买不到。”

    柳元阊比了个手势,“不管西洋还是东洋,鸦片这东西不要碰,我之前说过了。你回去把烟枪收好,别再拿出来了。”

    “那这位小少爷”

    “不用管,我能哄好他。”

    吉永霖点了点头,这事本来跟他没关系,他好心相助,接不接受是别人的事情。

    柳元阊看着他出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背上这个暂时安静下来,不代表能够一直安静,醒过来还是得嚎的。哭呗,谁死了爹妈不哭,柳元阊冷酷的想,我当初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他这个人狠心惯了,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自己能应付得住,结果没几天他就感到了压力巨大。杜芳庭有种小孩子的执拗,天一亮眼一睁就闹着去找爸爸和三姐,睡前还是要家人,包括奶妈。山上连个女人都没有,哪儿去给他找奶妈。柳元阊拿出各种理由搪塞,一会天气不好,一会马坏了,他不敢告诉山下在打仗,怕激起杜芳庭不好的回忆。这孩子憨则憨矣,也有开窍的时候,一旦开窍就别想糊弄住了。所以柳元阊是小心翼翼,撒谎的时候拿自己全家五雷轰顶做保证。

    可拖延也得有个期限,无限制的拖延下去,非但没有令杜芳庭放弃,反而让他越来越低落。笑容消失了,情绪黯淡了,肥嘟嘟的小脸迅速消瘦下去,两只大眼睛总是呈现茫然无神的状态,比起先前的天真活泼,现在看着叫人心疼。

    柳元阊原本亲近这孩子,就是看他清秀喜相,是个漂亮孩子,现在性子一变,好像连美貌也不那么吸引人了。

    杜芳庭难过,他也发愁,躲着不敢去见面。怕一见面对方就抓着自己问:“什么时候带我去见爸爸和三姐?”

    什么时候,等我死了的时候吧。他心想,那时候说不定能在阴曹地府相见。

    一日他在山腰上削竹子,老二来找他,报告说小少爷又在哭了。柳元阊不为所动,继续咔咔削着竹子,手中弯刀使得飒飒作响。等一根削完了,他才扔下那根竹竿,擦了擦汗说:“让他哭去吧,你别管,别拿那什么烟枪,我一会再回去。”

    “一会儿?小少爷都哭一中午了,你不马上回去眼睛就得瞎了。”吉永霖站在他身后笑嘻嘻的。

    “能有什么办法,我回去他就不哭了吗?娃娃想爸爸了,我又不是他爸爸。”

    “我看你照顾他挺像照顾儿子的。”

    这老二真是闲得慌,跑这里来找自己闲话。柳元阊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中弯刀一下一下削着竹叶。

    吉永霖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大哥别生气,我不是来给你添堵的,其实我有一个办法,能让这小少爷永远不哭。”

    还有这个办法?柳元阊眼睛都亮了,抓着老二把他当成了救世菩萨。吉永霖也不卖关子,痛痛快快讲述了自己的思路:“他们大户人家不都流行写信吗?咱们找个人模仿杜老爷的笔迹和语气,给小少爷写一封信,说自己在外地有事,暂时回不来。这信不要断,每个月一封,叫他心里有个寄托。时间久了,他自己就慢慢淡忘了。另一方面他习惯了山上的日子,也会接受现实,相信他父亲已经离开了。”

    老二说话向来有理有据,叫人信服,柳元阊也不得不佩服。但同时问题来了,这封信该叫谁写?他们山上没几个识字的。

    大当家和二当家同时犯难,拼命思索这个可以伪造信件的人。

    突然吉永霖一拍脑袋,叫道:“厨房帮忙的那个袁老头认字儿,先前看见他手里拿书来着。”

    “他拿书是拿来垫桌脚的,厨房大桌子一切菜就晃。”

    “兴许会写字,我去问问。”

    “他七老八十的,说不定哪天一蹬脚没了,写不了几封信就得断。”

    “管它什么时候断,咱们先写着再说。”

    吉永霖兴冲冲回去找人,柳元阊继续砍竹子,身边地上摞了一大堆。他琢磨这个主意,觉得好是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希望这傻小子被糊弄住,不然他就彻底对自己失去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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