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嫁要挑个好日子,自然也要挑个好天气。
三小姐成亲这天,从上午就开始艳阳高照。杜老爷穿一身朱红色小立领唐装,真丝面料,富贵福气,正衬今天喜气洋洋的日子。天气有点热,他拿着把山水画折扇一面给自己扇风,一面接受来自各家的恭喜和贺礼。
杜芳庭今日被允许出房间门,他帮不上什么忙,图个瞧热闹,想进到房间里看看三姐,一众大娘把守着门,不给他进去。他只好讪讪地退出来,像个掉到花丛里的小毛毛虫,有些幸福又有些晕头转向,看哪儿都好看,就是掺和不进去。
往来亲戚朋友认识的,见杜芳庭穿着大红色绣金丝边马褂长袍,小脸俊俏喜相,对他是颇为喜爱。仍旧像招呼小孩子一样招呼他,大方的给红包,嘴巴利索的说两句好听话,热闹了好一阵。
有个姓于的表哥硬是揽着杜芳庭肩膀,问他这几年怎么长的,越来越好看了,小模样比姑娘家还俏丽。旁人开始还听着,后来发现这表哥越说越不像样,两眼露出色眯眯馋相,便将他赶到了前面招待客人的地方。
杜芳庭对这表哥不大喜欢,听到有人骂他混账,男女不忌是个畜生,心里跟着啐了一口。
随后他忘性很大,把不愉快抛到脑后,继续快快乐乐的到人多的地方玩耍。玩了一会,杜老爷想起他来了,把他叫到身边打扇子。
打扇子是个简单差事,杜芳庭完成得还算不错,他看到许多人来跟父亲说话,那些话他不大懂,但每个人都是笑眯眯的。好不容易那些人走了,父亲也不叫他歇息,自顾自的念叨什么今日把最后一个女儿嫁出去了,任务已了,希望以后能有个儿子让杜家也光明正大娶媳妇。
管家在旁边发现少爷辛苦,指给老爷看,杜老爷见儿子粉红小脸上汗珠滚滚的,终于大发慈悲,说:“叫奶妈带你去洗脸吧,一会再跟我去见客人。”
这一放行,接下来杜老爷再没想起儿子。杜芳庭乐得清闲,中院搭了戏台班子,咿咿呀呀唱着曲儿,他在戏台底下穿梭。看到许多扮上相的人,他觉得十分有趣,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台去。那些涂抹夸张的脸对他来说是个刺激,五颜六色的油彩好像能画画,正玩得开心,有人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凑近一张大红脸过来。
这张大红脸挂着两道粗眉,怒目圆睁,气势十分威严。杜芳庭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退。
这人眨了眨眼,突然显出俏皮的样子,笑道:“四丫儿,又不认识我了?”
他没穿戏服,穿的是平常的服装,仔细一看妆容画的也不是很完整。不过杜芳庭仍旧认不出来,坐在身后的交椅上,左右乱转寻找出路。
这人是站着的,个子十分高,此时弯下腰来凑近了,问道:“你跑什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杜芳庭挥舞着胳膊,像赶苍蝇一样,大叫:“你别过来,别过来!”
这个地方人来人往的,不算僻静。杜芳庭这样大叫必定引来关注,男人及时捂住他的嘴,搂着他的腰把他往角落里带。小胖子挺沉,挣扎起来像个弹力皮球,两条腿张牙舞爪的乱蹬。男人刚要去按他的腿,眼睛被踢了一脚,眉骨上一道清清楚楚的皮鞋印。
男人捂眼睛流泪,偏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杜芳庭安静下来,感到了一丝熟悉,试探着问:“哥哥?”
对方忙着流眼泪,没顾得上回答。
杜芳庭更加确信,喊道:“哥哥!哥哥你来看我了!”
他是真的喜出望外,扑上去抱着男人的肩膀,往他眼睛上吹气,“哥哥啊,哥哥不疼,呼呼——”
幸亏柳元阊眼窝深,眉骨高,没踢到眼睛,就是进了点灰尘,一会儿也就好了。他精心画的一张红脸变得有些狼狈,先把杜芳庭横放到膝盖上,照着屁股拍了两巴掌,骂道:“叫你认不出我,叫你认不出我,小笨蛋。”
他特意潜入进杜府,就是为了来看杜芳庭,离两人上次见面也就过了两个月,哪知道这小笨蛋竟然认不出自己了。要是因为妆容认不出,还在其次,他有点怕杜芳庭把自己彻底抛到脑后,因此只惩罚性的拍了两下,便把人扶起来,跨坐在自己腿上,面对着面。
两人像动物确认同伴一样,对视了一阵,杜芳庭突然扑过去抱住了柳元阊的脖子,叫道:“哥哥!”
柳元阊也搂紧杜芳庭的后背,说:“小胖子,又胖了。”
那后背一直是肉呼呼的,手感很好,看不出来有没有胖。体重却增加一些,大概因为长个子了。柳元阊不想破坏此时的和谐温馨,便没有叫杜芳庭起来,坐在地上抱着他。
他对杜芳庭的感觉很奇怪,第一次见面是戏弄,第二次见面为了利用,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隔了好久未见,却只有纯粹的想念。小胖子大少爷一个,每天吃好喝好,跟自己根本不是一路人,他不知道有什么好想念的。
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他拍了拍杜芳庭的肩膀,叫他坐直,问道:“今天你家办喜事,好热闹,是谁要出嫁?”
“我三姐。”
“哦,那你怎么在这里玩,不去招呼客人吗?”
“爹爹没叫我去。”
“我刚刚可是看见你给你爹爹打扇子的。”
事实上他来得早,早把府里的情况看得清楚,杜芳庭身边总有人,他不好去见面,所以才化了这么个戏妆。就算杜芳庭不来戏园子玩,他也会找机会把他拖到小角落去。
杜芳庭忽然又发现他的红脸,手指戳在他腮边,歪头问道:“你怎么回事?”
柳元阊作势咬他的手,“傻小子,认不出我还敢问怎么回事。上次我带你出去玩,这次你带我在杜府里玩玩,怎么样?”
“好啊,不过我先给你看个东西。”
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泥人儿。彩泥捏的,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跟两个月前柳元阊在街上带他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杜芳庭扬起小脸得意洋洋的说:“我叫院子里一个爷爷给我捏的,这个送给你。”
柳元阊真心夸奖:“今天你们家还请了捏泥人的?排场真大。”
迎亲队伍在中午的时候到,相比较杜府的阵容,人数显得有些势单力薄。好在由于路途较远,杜府这边没怎么出难题,就让他们把新娘接走了。新郎是位年轻有为的青年,家世相貌都能够与三小姐登对,在场观看的人无不交口称赞,称这对新婚夫妇是金童玉女。
杜老爷目送女儿离去,眼中含着骄傲。保安团铺开阵仗,一路吹吹打打,占满了整条长街。这桩热闹的婚事,可谓令整个杜汀县蒙上喜色,出了县城好远,那路上才变得寂静荒凉起来。
杜芳庭作为三小姐的亲弟,本应该跟着到男方家里,不过由于他的天生缺陷,杜老爷并未让他伴行,而是派了别的子侄兄弟代替。杜芳庭留在宅子里玩的天昏地暗,三小姐走的时候,他才被拉到姐姐面前,哭了一场,随后送亲队伍热热闹闹的离开。他哭得疲倦,被奶妈带回房间里休息,柳元阊正在房间等着,见旁人走了,他从角落里出来躺到杜芳庭旁边,拿一根细毛笔划他的鼻尖,笑他哭的像个小猪。
杜芳庭转身抱住柳元阊,心里闷闷的,还是哭。他到姐姐走了才明白成亲意味着什么,原来就是意味着姐姐到别人家里,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见不着了,还不能跟过去。
柳元阊知道他难过,并未多做劝解,由他在自己怀里哭,只是拿着那个彩泥捏的孙悟空玩。心想孩子口齿笨拙,让他讲清楚想要个什么样的也很困难,倒是难为他了。过了一会,他自己跟着困倦起来,上下眼皮不住打架,很快黏到了一起。外面吹吹打打,唱戏说笑,全都与他们无关,这间幽暗的屋子将热闹隔绝了开来。直到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突然响起凄厉的哭嚎,有人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三小姐遭劫匪了!”
这劫匪的消息从路上传来,已经过了几个时辰,外面暮色沉沉,正是要开晚饭的时候。杜府一片哗然,热闹瞬间变为了鸦雀无声。
柳元阊穿上鞋子,悄悄开门溜出去探听,只见到处是七上八下的议论,却没人说出个具体所以然来。朱三小姐的送亲队伍有保安团保护,要说遭遇劫匪袭击,那是不大可能的。除非附近山头的土匪有五百个人规模,可据他的了解,这也是不大可能的,那么是土匪事先做了埋伏。
在人家成亲的路上做出抢劫这种事,柳元阊看不上,他思索着会是附近哪个山头盗贼干的,正要有了个主意,又听院子里的人大喊:“屠松直打过来了!”
军阀常年混战,屠松诚并不是某个顶势力的大军阀,百姓多半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柳元阊却是有所耳闻的。这个屠松直以残暴着称,手下有三五万人,到一个地方便大开杀戒,有屠城的记录。在军阀当中,他也算是个恶鬼修罗。
柳元阊心里一咯噔,跑到外面想告诉大家危险,可不用他说,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军来袭,这就像瓮中捉鳖,只要在城内便无处可逃。杜老爷有万贯家私,强大的护卫队,本可以抵守一阵子。然而他的保安团派到了城外,此时不知生死,万贯家财正是最要命的东西,没一会,手持长枪的军队围住了他的家,用刺刀挑开了杜府大门。
黑夜中亮起火把,燃烧着熊熊火光,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一队士兵撞开杜府的门,带着刺刀和枪冲了进来。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其余几家,他们并非一开始就上来烧杀抢掠,而是先把屋子里的人抓走,聚集到一起。其中那些大富大贵的家庭,是最要收拾的对象。
杜老爷来不及逃跑,先到后院去寻找自己的儿子。他刚冲进儿子房间,看到一个男人拉着杜芳庭出来,杜芳庭揉着眼睛赤着脚,正是刚睡醒。两方人面对面愣了一下,随后杜老爷最先反应过来,问道:“你要带我儿子去哪里?”
,
柳元阊不知外面的情况是怎样,但猜到非常危急,正要带杜芳庭逃跑。面对杜老爷的询问,他面不改色的回答:“救他。”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轰隆一声炮响,震得地动山摇!
这恐怕是把城门给轰掉了,屠氏军队竟是这样野蛮强悍!
杜老爷庄重的面容微微颤抖,他穿的还是今天的喜庆唐装,那唐装上面,却突然多出些血腥气。来不及质问,也来不及把儿子从这个男人手上抢过来,他以极大的悲怆与无奈,颤声说:“你,你好好照顾我的儿子,拜托你了。”
他甚至不认识这个人,却别无选择的,只能把儿子交给这个陌生人。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沉重杂乱,一大拨人正在临近。杜老爷突然把儿子往窗户边一推,柳元阊紧跟着追上去,扬起一记手刀,将正要呼号的杜芳庭打昏,然后扛起他跳出了窗户。
也就是一瞬间,屋门被撞开,明亮的火把照亮了门廊。一个高个子军官走上前来,皮靴一步一步靠近,阴着脸道:“听说你就是本县首富,杜玉明老爷。”
屠松直是一个灵活的军人,先前他只知道打仗,后来看见其他打仗的人喊起这个口号那个口号,拥护这个主义那个主义,他觉得自己不能落于人后,也应该弄个主义玩玩。而他同时是偏于实践的人,不愿意随便借用漂洋过海传来的外国主义,更愿意从自身经历获得启发。便将屠杀作为灵感,加以修正,成立一个杀富济贫的主义。
杜汀县东头的校场,此时围满了人,最中间的是县里有名的富户,他们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雪亮的大刀。由于县里防卫疏松,进城几乎没有任何困难,屠家军轻轻松松洗劫了许多门户。小兵们还处在掠夺的兴奋当中,校场上干活的人有些站不住。
,
孙营长提着枪走来走去,眼看着远处街上一片火光,耳中还能听到鬼哭狼嚎般的哭泣,迟迟等不到屠松直。这屠城的行为,原本是为了解解小兵们破城杀人的兴奋,这次破城毫无阻碍,可屠松直还是放任小兵杀了个够。他心底里有些不耐烦,给自己点了根烟卷,足足抽完五根之后,屠松直坐着汽车过来了。
火光中映着一张张发黑的脸,屠松直披了件大衣,拿刺刀当手杖,从汽车上下来。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相貌没什么特色,嗓音十分沙哑,是烟卷抽多了留下的后遗症。对于贯彻主义这件事,他话不多,朝着孙营长做了几个手势,叫他按照惯例行动。
孙营长清了清喉咙,走向跪着的一个胖子,“汪县长,我们军队之前跟你借道,要从你们县城通过,你没同意,是仗着杨宏仪那个老贼的保护。后来杨宏仪被打跑了,你又自己建了个小兵团,从头到尾跟我们对着干。你这些年什么实事都没做,尽跟百姓对着干,我现在杀了你这个狗官,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汪兆全跪在地上浑身抖成了筛糠,还能用不小的声音争辩道:“保安团,保安团不是我建的,是杜老爷建的!是他花的钱,我一分没问百姓要!”
孙营长目光在队伍里逡巡,寻找那个杜老爷,见是之前自己亲自从府里揪出来的一个老爷子,他笑了。乐呵呵的说:“放心放心,你们都跑不掉。劫富济贫嘛,你们谁也不贫。”
他的本意是先从这些富户手里把钱抠出来,再杀他们。可冷风吹着校场,吹得屠松直十分不舒服。他紧了紧大衣,哑着嗓音说道:“行了行了,开始吧,别他妈废话了。”
说完,他举起手枪,一枪崩掉了汪县长的脑袋。那人刚倒在地上,接下来又是几枪,把排成一排的富户杀掉大半,还有些没死透的,由小兵们补枪。
跪着的人死了,扑倒在地,鲜血从他们身上流到泥土地里,空气中一时弥漫着血腥味。孙营长嘟囔了一句:“老子还没说完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