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芳庭服用了两粒药,打了针,腹痛暂时缓解,随后蜷缩起身体沉沉的睡着了。罗斯先生又被关进屋子里,又黑又小的土屋,呆得很不舒服,他大喊医生不应该被这样对待。这样不通风的洞穴最容易使人生病,他是一名医生,生病了就没人能治病了。
本以为理由很充足,结果这帮不通人情的土匪并不听劝,仍然把他关着。罗斯先生见识到了中国人的野蛮与难以沟通,开始思考留下来传教的决定是否正确。虽然当初他决心来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但具体的困难是怎样,谁又知道呢?只有真正经历了困难才有资格去评判对错。上帝当初指示他来的时候,可没有告诉他会死在这里。
田三喜把医生关进黑屋,锁了门,迫不及待的来找大当家。大当家这些天跟小傻子锁到了一起似的,寸步不离,害他想要接近小傻子的机会都没有。
这边刚进屋,就见大当家支着手臂坐在桌边,呼噜打得比床上还响。田三喜有些嫌弃的把他摇醒,说:“大哥,你这样怎么照顾病人,人家根本睡不着。”
柳元阊睡得正香,一见是三喜,正想揍他,听到病人两个字又警觉了。他现在干一切事情轻手轻脚,没想到呼噜还是这么响,有些脸红的为自己辩解,“我平时不像这样的,今天睡觉姿势不太好。”
田三喜白了他一眼,“得了吧,那声音打雷似的,几亩地外头打瞌睡的老水牛都能听到。”
“我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那你就去睡,别强撑着行不行?多看小傻子一眼病能好?你自己不休息好怎么照顾他?”
柳元阊觉得今天三喜这小子说话没大没小,句句欠揍,但不知道他对自己是积怨已久。想了想,说的确实有道理,他在这里只会干扰到芳庭,不如趁他入睡的时候,自己也去休息一下。
他走了,嘱咐田三喜留下来看着。田三喜佯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什么破宝贝,睡觉还要人看着。”然后等大哥人一走,门一关,他喜滋滋的走到床边,照着杜芳庭的小脸蛋亲了一大口。
自从那天在他家门口亲过,杜芳庭就再也不给他碰,而且因为大哥跟住跟看着,他连靠近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后来小傻子又病了,病的那么严重,他一时忘记了自己的歹念。现在病马上能好,他歹念又起,觉得杜芳庭就算瘦得扁扁的脸颊也是分外甜美滋润,像含着糖水,碰一碰便令人神清气爽飘飘欲仙。
他在这边一口一口的亲,小心的,不发出声音。杜芳庭一张小脸被他盖了一遍章,唯独没碰嘴唇,那里是民主自治区的范围,得经过本人同意才能碰。田三喜虽然很想亲,看了几眼,还是忍住了。
田三喜来照顾了几天,杜芳庭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的腹痛很少发作了,精神也逐渐饱满,看着正是恢复健康的模样。田三喜兴冲冲的来,每天带些花样逗芳庭玩。一开始是要教他打牌的,可是小傻子学不会,睁着一双无知的大眼睛,手里的牌瞎出乱出。田三喜牌无对手,无聊极了,干脆陪他玩小猫钓鱼。这项纯体力游戏杜芳庭倒是玩的溜,眼睛特别尖,每次要成了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能发现。而且他运气不错,赢多输少,很快成了一名小赌徒。
田三喜玩出了心眼,说输的人得挨亲。杜芳庭面临抉择,左右为难,田三喜就蛊惑他,“你运气这么好,赢的时候多,输的时候少,肯定不吃亏。”
刚说完耳朵一阵剧痛,柳元阊在背后阴森森的问,“你说谁不吃亏,我看你想挨揍是吧?”
他拎着三喜的耳朵把他拉开,自己在床边坐下来,占有性的抱住了杜芳庭,“原来你小子存的是这些心思,亏我让你照顾他,真是引狼入室。滚滚滚,别让我看见你!”
田三喜耳朵被揪得通红,幸好刚才他没干什么出格的,不然结果更惨。秘密被发现,他自己也感到了丢人,夹着尾巴逃走。
杜芳庭窝在哥哥怀里,手里捏着几张牌,看三喜走了便拉着哥哥陪自己玩。
柳元阊陪他玩了一会,默默听他说话,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杜芳庭第一次恢复了正常的食量。
柳元阊端着那瓷碗,心里激动,又给盛了些米饭,希望小崽子多吃。杜芳庭推开饭碗,神情恹恹的说:“哥哥,我想出去玩一会。”
“外面风大,不可以去。”一口拒绝。
杜芳庭瘪了瘪嘴,水盈盈的眼睛是要哭的迹象,说:“我都好久没出去了。”
“那你要去玩什么?”
“我想骑马。”
以往身体好的时候,带他骑过马,没见他表现什么特别的兴趣。这怎么突然要骑马了?柳元阊犹豫不决,没法下定决心。杜芳庭看他纠结的眉头都攒到一块,忽然说:“哥哥,你不让我骑马,那我骑你吧。”
“骑我?”柳元阊张口就骂,“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你敢骑骑老子”
他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投降般的举起双手,“那你就骑,别哭,我让你骑还不行吗?”
柳大当家当马,得四肢着地跪在地上,宏伟的躯体趴下了,从未着地的膝盖失去了贞节。杜芳庭骑在他背上,像模像样的驾了一声,歪过头来问:“哥哥,你怎么不走呀?”
柳元阊动了动,“行,我走。”
他走的慢,被嫌弃的夹了一下肚子,只好绕着房间快速的走。这也没什么,心想不让外面的人看见就是了,还能有人趴在窗户上看到他在家里做什么吗?想到这里心一惊,猛的向窗口瞧,只见那里多出一张脸,逆光,黑黢黢看不清表情,大白牙却露了出来。
“你在干嘛呢?大哥。”田三喜无声笑问。
柳元阊大失颜面,手忙脚乱,费了半天力气没有让自己一下子站起来。背上还有小崽子,得让他先下来,自己不能乱动。他温声询问:“崽儿,骑好了吗?咱们先不骑了。”
杜芳庭精力有限,玩了一会感到疲累,也就同意了。趴下来抱住哥哥的肩膀,说:“那你背我好不好?”
柳元阊没有不好的,扶着后背上的人站起身,然后把人背到了床上。杜芳庭从头到尾光着脚,脚没沾到地,脚底是雪白干净的。他躺在床上伸长两条腿,把脚丫放进哥哥的手心,得意洋洋的晃动。??
柳元阊看他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在心里念了一句佛。拖延这么久的病,终于是好了,他第一次想要双手抱拳,说声谢谢老天爷。
虽然这病不是老天爷救的,是一名带着药来的医生。
三喜来就是问他那医生怎么处置,柳元阊不假思索的,说换间好点的屋子,继续关着。
三喜有些惊讶了,“可那医生是屠松直的人,就这么关着合适吗?”
柳元阊似乎根本没考虑合不合适,他心里想的是,这医生有大用,在找到更好的替代者之前,不如让他留下来给大家看病。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治好小崽子的病,万一以后有个头疼脑热呢?小崽子身体那么虚,生病都是随时的。原来山上也有个江湖郎中,后来老是乱开药,被他打下去了,现在正好缺一位。
柳元阊像个土皇帝,身边缺什么得有什么。不久二当家来找他,说洋医生不能留,屠松直肯定来找他们算账。
柳元阊狡猾地看着他,“你跟太太的家庭矛盾解决了吗?让我看看你们打架伤的怎么样,严不严重,要不要医生来瞧瞧?”
吉永霖后背一僵,其实还有挠痕,正醒目的挂在下巴和鼻子上。
柳元阊露骨的嘲笑,“二哥啊,那么漂亮的媳妇,你别给她打跑了。”
家庭玩笑不宜多开,这话柳元阊只说了一句,适时的闭嘴。吉永霖却被伤了面子,脸色十分可怕。他回到家里,锅碗瓢盆扔了一地,脏衣服也在地上堆着,还是当初打架的景象。过了三四天,她竟然一丝未收拾。再往里走,床头传来袅袅烟雾,浓烈的鸦片香早就告诉他那是什么了。
“你,你疯了?!”吉永霖指着床上的女人,“谁让你抽鸦片的?”
韩小芙靠在一叠被子上,雪白手臂握着长烟杆,是一副漂亮景象。就是头发乱蓬蓬,嘴里喷出的烟也不怎么好看。
“你藏着烟不就是给人抽的吗?”她不以为然的笑,“怎么,允许你藏着抽,不允许我光明正大的抽,什么道理。”
“你知不知道,抽鸦片会死人的!”
“笑话,老娘抽了两三年也没死,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当人人都是你们穷山沟里的土匪,没见过好东西。往常我们府里,老爷、大太太、二太太哪人没个嗜好?烟土堆在库房里面,大铁锅整日整夜的熬鸦片,我抽得都想吐!”
这话半真半假,以往她就是抽也只是小小的尝一口,没真正的上瘾。确实不是抽不起,是女人抽上了烟不大好看,为了老爷的欢心,她得防着这东西。
现在家里发现了大烟,真的是意外之喜,利用以往技术,她很快给自己烧好了一个又松又软的大烟泡。
吉永霖发现了媳妇混账,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混账,不仅姨太太习气不绝,现在更是抽起了鸦片,被大哥发现,那是要被活活打死的。不禁气得有些颤抖,跑上床去夺了烟杆子,劈头盖脸的照着媳妇打,“我叫你抽!叫你抽!婊子养的东西,我今天就打死你!”
韩小芙抱头躲避,在床上四处乱窜。烟杆抽到头顶,额角流下一条黏糊糊的血迹,韩小芙摸到血,心里慌得觉得要完了,大叫着往床下躲。她连滚带爬的落了地,也不管衣服有没有穿好,撞开门就跑。吉永霖一开始以为自己取得了胜利,这媳妇保证再也不敢造反,后来忽然想到傻娘们丢人丢到了外面,明天保证全寨子的人都知道,急忙跟在后面去追。
宁静舒适的秋夜,柳元阊和杜芳庭听到外面有哭泣哀嚎。芳庭耳朵尖一点,听的清楚,推着哥哥的肩膀。柳元阊正要下床当马,一看自己即将摆脱给人骑的命运,急忙乖乖听了。隐约的好像是有人在哭,那声音渐渐大了,接着他们的大门被敲响,有人喊:“救命啊,大当家的,救命!”
柳元阊望了一眼芳庭,“你在这儿别动,我去看。”
他去开了门,见到的是蓬头乱发的女人,衣裳扣子敞着,露出白花花的半个奶。柳元阊便觉得非常不雅,移开目光问:“大晚上的这是怎么了?”
韩小芙抓住大当家的胳膊,哭泣道:“大当家的你救我,二当我家的要杀我了。”
她额头上的那条血迹抹开了,瞧着是挺骇人,柳元阊不好把她拦在外面,便让她进了院门。秋风飒飒,这么衣衫不整的也不好,他便把自己的外衣给韩小芙披了。
不知道是不是粗心,韩小芙披上了衣服,偏偏没有遮住露出来的胸脯。
柳元阊眼睛都疼了,心想别让我家小崽子看到,一会老二来了让他们在门口解决,才不带他们进屋。结果二当家的还没赶到,杜芳庭先从屋里跑了出来,抱住哥哥的胳膊,围观这场热闹。
韩小芙只是哭,因为确实害怕,身子不住的发抖。她一直不把吉永霖当回事,觉得这男人相貌普通,个子在山上看起来最矮,也没什么脾气的样子,没想到发起狠来这样凶恶,劈头盖脸的打,果然是强盗本色。她哭得满脸泪痕,嘴角挣开了口子,又混合着血,瞧着过于可怜了。柳元阊劝了一句:“别哭了,老二不是坏人,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他一定不会无缘无故打你的。”
“什么不会?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拿我出气,一回家就开始找茬!”韩小芙豁出去了,扑上来跪在柳元阊面前,“大当家的你救救我,别让他杀我!”
“行行行,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杀了你的。”对于这类请求柳元阊一概答应,并且扶韩小芙起来。
二当家的进来正看到这一幕,有些尴尬的低下脑袋,叫了一声:“大哥。”
柳元阊说道:“老二,你们家里发生什么我就不评论了,但是你们要不要冷静一下,在我这儿谈谈。”
他无奈的,“我这儿地方挺大,你们就谈好了再回去。”
杜芳庭抓着他胳膊问道:“谈什么呀,哥哥?”
柳元阊赶他走,“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