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先生来中国的第五个年头,到了杜汀县。他是屠将军的座上宾,受邀请而来,专程医治屠将军的耳朵。
之前跟杨宏仪的那场战役,让屠松直的耳朵受了伤,炮弹的巨响震裂了耳膜,从此听力大幅度下降,有时候会耳鸣、刺痛。屠将军的身份不允许他去大城市治疗,于是只能把医生请到家里来,这是位洋医生,带着一箱子医疗器械,想必医术是很高明的。
罗斯先生为白天为屠将军看了耳朵,表示要进行手术,手术成功的话或许能恢复一半听力,也就是说还是有些听不清的。屠松直一身病痛,知道有些伤能治好一部分就不错了,欣然接受,说他对罗斯先生的医术抱有极大的信任,愿意让他给自己动手术。
罗斯先生微笑道:“你当然可以信任我,屠,我是英国人,并不参与你们国内的斗争。任何人在我这里都是平等的,我会尽我一切努力救治你们。”
“我看中的就是你们这种平等精神。”屠松直夸赞道,“你跟我的观点不谋而合,我对别人也是这样,我不管什么高低贵贱,任何人在我这里全都一样!”
向来被认为不善言辞,屠将军没什么分享政见的机会,跟这个一口蹩脚中文的老外却意外的聊得来。他觉得自己也非常平等,抓到的人该杀的全都杀了,并没有看哪位可怜放过他们。
聊了一会,孙营长从外面进来,报告说粮草出了点问题。他本就是个大嗓门,现在将军耳朵不好,嗓门越发加大,震得罗斯先生不舒服,很快提出了告辞。
屠松直躺坐在靠椅上,狠狠地瞪了一眼孙营长,“粮草出问题就去处理,这种小事还来找我!”
孙营长搓着手,有些为难道:“新到的一批粮食刚进城就被饥民抢了,现在县城里经常有这种抢劫,消灭一批又一批,咱们是不是要多放点救济呀?”
“放给他们,谁来养活我的小兵,你吗?”屠松直皮笑肉不笑,“搞得你他妈没经历过这种事一样,当初在葛沙村,是谁吃的人肉?”
孙营长脸一绿,吓得直摆手,“我当初真以为是驴肉,刚进嘴里就吐出来了!将军,你别拿这事涮我了!”
屠松直阴森森的笑,作为一名长官,他很少暴怒,但那股阴阳怪气的脾性比生气更怕人。孙营长不想谈下去了,急忙说道:“粮草这事我会去处理好的,您继续跟螺丝儿先生聊吧,我去把人给您找回来,我走了!”
罗斯先生住在东苑厢房,回屋后开始准备手术事宜。他是名外科医生,这次任务正在专业领域内,所以抱有很大的信心。唯一的困难是这个地方没有医院,凭借自己的带来的那些医疗器材,设施还是太过简陋。所以罗斯先生需要多看些书籍,以应对随时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情况。他将可能用到的东西列了一张表,准备明天让人买回来。写完后就到了晚餐时间,外面有人敲门,说晚餐已经布置好,等待罗斯先生用餐。
屠将军的耳鸣发作了,侧着身子靠在贵妃榻上,默默忍受着伤痛。桌子上有牛排、红酒,罗斯先生手拿刀叉,坐立不安,独自用餐的感觉如同上刑一般,尤其背后还有一位阴森森的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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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了一会,他放下刀叉,问将军要不要使用镇痛药。
屠将军眉头紧蹙,闭眼沉默,看起来沉浸到了疼痛的世界当中。过了一会,他睁开眼,说道:“我没事,罗斯先生,请您尽情享用晚餐。如果您不能尽兴,那就是我待客失职了。”
罗斯先生无法尽兴,他的教养告诉他应该若无其事,实际上是在忍受着干扰。跟大人物相处一直就是这样,没有舒服的时候。好不容易吃掉盘子里的牛排,他立刻提出了告辞,表示要回去看书做准备。屠将军脑门冒着虚汗,有气无力的对他挥了挥手,罗斯先生走了出去,与此同时有副官端着托盘进门,托盘上盖着布,装了一些不知名的药品。
罗斯先生慢慢的往回走,傍晚轻风徐徐,天边一轮红色落日,景色瑰丽而美好。他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事情,回到院子里,东方特色的建筑物幽暗寂静,房间里散发着植物清香。他知道这里是用蜡烛照明的,正准备找火柴,一柄雪亮的刀片架在他脖子上。
征兆在一瞬间,只见黑暗中闪了一下,他就成了治于人者,是谁有这么快的速度?
不仅速度快,那家伙的力量也是异乎寻常的大,一截钢筋般的手臂压在他背上,让他整个上半身趴着桌子不能动弹。
那人站在他身后,完全听不到呼吸。
罗斯先生鼻梁上的眼睛一路跌落,从脸上落到桌面,最后又掉到了地上。
“你要干什么?”他用不流利的中国话问。
“知道你现在住的房子,是谁的吗?”对方声音低沉,带一点乡音,却威严好听。
罗斯先生尽量保持镇定,说:“难道是你的?我并没有侵占你的房屋,我只是这里的客人,住一段时间就走。”
“你是这里的客人,不过你要救的人却自称为主人。”
原来是这样,难道房屋的原来主人回来找屠将军报仇了吗?外国人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安全了很多年,罗斯先生没有想到,他会遇到这样一个偏激的复仇者。
大概还是因为这地方太偏僻了。他当初选择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正是为了播撒知识与光明,减少无知和愚昧,现在理想尚未开始,他就要因为无知和愚昧而死去。罗斯先生叹息了一声,悲伤的说道:“我是一名传教士,任何战争中,传教士都是无辜的,不应该被杀的,希望你能明白。”
脖子上的刀刃稳稳不动,不知过去多久,刀片抽了出去。这人往后退开,等罗斯先生站直身体,将他往旁边一推,他就稳稳地坐在了椅子上。
两人成了相等的状态,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罗斯先生会大喊或者逃跑。
罗斯先生看清了这名复仇者,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气质凶悍沉稳,看起来富有杀戮经验。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少见,在这片土地上很多年轻人不得不学着生存与提前长大。
“既然你说了你是医生和传教士,那你一定是不吝于救人的吧。”年轻人再次开口,“我想请你救个人,医好他了,我放你回来,并且放过所有人。”
“可我明天”
“你现在就得跟我走。”年轻人提起手中的刀,“你没有选择。”
第三次来杜府,柳元阊很容易找到了出路。田三喜在外面接应,见周围没有巡逻的,便让大哥带着人出来。罗斯先生笨拙了些,在另外两位连推带搡的提携中翻过院墙。三人连夜离开杜汀县,行动十分小心,没有惊动任何人,随后马不停蹄往寨子里赶。
到了寨子里,天正要大亮。罗斯先生第一次骑马行这么远的路,又晕又冷,下马后便扶着膝盖吐了起来。
田三喜看了一眼他,问:“大哥,这个人现在怎么办?”
“找间房子安置了,叫几个人在外面守着,等芳庭醒了叫他来看病。”
“行。”田三喜走上前,等罗斯先生吐完了,才捂着嘴嫌弃的说:“要吐也不说一声,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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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人是坐在他马上的,一直抓着他的后背,他应该感谢对方在路上没吐,不然现在难受的就是他了。
柳元阊抬脚往家走,几乎不用怀疑的,知道小崽子正在等待自己。
这次好一点,人趟在床上,没有乱跑。
“哥哥!”
“我回来得够快吧!”柳元阊笑嘻嘻的坐到床边。
“嗯,你说了天亮前回来的,天马上就要亮了。”
两人一起往外面看了眼,火红色的日出冉冉上升,天空一半浅白明亮,一半深蓝幽暗,正处在一个悬而又悬的关键点。
柳元阊嘀咕道:“差一点,还好做到了。”
两人之间总是有些小约定,小比赛,他做任何事情都要遵守约定,见自己没有违约,自然是高兴。
随后他问芳庭肚子有没有疼。芳庭点了点头,柳元阊用手去摸肚皮那块小小的地方,确定了疼痛的位置,温柔的说道:“马上就不疼了,哥哥请了医生过来,一会儿吃完早饭让他给你看看好不好?”,
“好。”
“真乖。”柳元阊亲了亲他的额头。
杜芳庭抬起脸,因为生病,越发显得软糯娇小。他总是喜欢跟哥哥撒娇,这次生病这么久了,反而很少撒娇。
“哥哥。”他小小声的开口,“如果这次治不好,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柳元阊哭笑不得,“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杜芳庭摇了摇头,“我怕你生医生的气,他们治不好我,你总是很生气,三喜哥说你要杀他们。这样是不对的。”
原来他还惦记这档子事,柳元阊把他搂得紧了点,柔声道:“好,我保证不杀他。”又在心里默默加了句,只要能治好我的小崽子。
杜芳庭得到了保证,捂着哥哥的手,温热的手掌贴在肚子上让他觉得很舒服。
早饭喝了几口白粥,杜芳庭便吃不下了,见医生真的是个洋人,有点害怕,畏畏缩缩的拽着哥哥衣角。柳元阊哄骗他道,“这是个假洋人,你看他头发是棕色的,胡子也是棕色的,一点都不可怕。”
“可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那有什么,他还没有我高。别怕,哥哥在这儿呢。”
柳元阊费了半天劲,终于让杜芳庭同意看病。被研究了半天相貌的罗斯先生也不大舒服,摸了摸唇上的胡子,说:“我小时候头发是金黄色的,父母都可以作证,你们需要验证一下我的身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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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阊讪笑,“孩子在山上呆久了,没见过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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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真的,以往杜芳庭第一次见他就敢拽他的胡子,并没有那么胆小。这一年来反而越来越怯弱,是他保护的太好。
罗斯先生给杜芳庭诊断病情,拿着听诊器在胸前和肚子上听了一遍,又检查了眼睛、喉咙,让病人描述发作时的症状。他不敢太肯定是什么病,最后建议去医院检查。
田三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心说净是废话,要能去医院还把你掳过来干嘛。
柳元阊脾气好点:“这里离医院太远,你先给他开个药,他时常肚子痛。”
罗斯先生看了眼周围的环境,觉得很可能是病人误食不干净的东西,导致了炎症,他拿了盒抗生素的药,表示可以谨慎服用。
柳元阊看他言语暧昧,态度又凶恶了起来,冷声说:“他要是出个三长两短,你肯定活不了。”
罗斯先生有些气愤道:“你让我保证一定能治好他,那容易的很,不过实际怎么样就没人能保证了。”
他今天本来要给屠将军做手术的,结果现在还在陌生的山里,心情也焦急起来。看这些人的意思,不治好病人是不会放他走的。他唯一能给病人开的只有抗生素,说:“放心吧,这药一定能治好他的腹痛。我遇到过很多这类病例,他们大多数是儿童,所以我刚才不敢确定。你们平时饮食上要注意卫生,别让他吃不干净的东西。”
田三喜一听,撸袖子要打架,“你说谁不卫生呢?我们大哥平时最注意卫生,给小傻子吃的都是最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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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先生冷冷的道,“我说的卫生,是指减少接触某些病菌,包括不要吃生的肉类。你们亚洲人体质虚弱,本来就应该注意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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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阊看向芳庭,见他皱起眉头,似乎又不舒服了。那苍白的小脸靠着自己的胸膛,瘦得肩膀都耸了起来,是那么的可怜,让自己的心也跟着揪紧。在他眼里,杜芳庭跟儿童有什么两样?是更加孱弱娇气需要好好保护的小崽子。他一直觉得自己保护得挺好,结果还是让他生了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