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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枪和药

    杜芳庭回到家,柳元阊已经在屋里了。田三喜做了亏心事,不敢送到,远远的见人进去就转身跑了。柳元阊在屋子里大声抱怨:“你去哪儿了?我差点下山找你。”

    杜芳庭背靠着墙壁,有点怕哥哥的大嗓门,嗫嚅了半天,小声说自己是去找他了。

    原来两个人相互寻找对方,也能错过。柳元阊皱了皱眉,但见芳庭害怕的样子,他不好说什么,而且时间到了下半夜,再闹不合适了,需要把这个小子赶紧送到床上睡觉。他朝那边招了招手,说了两个字:“过来。”

    杜芳庭开心的扑进哥哥怀里。

    柳元阊摸他的额头,“发烧才刚好,不许乱跑,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半夜跑出去,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高温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杜芳庭发了好几场热感冒,后来便一日一日的低烧,昏昏沉沉,拖了许久不见好。今天才有了些起色,他又跑出门。

    “哥哥,我一定很快好起来的。”他哑着嗓子说,“等我好了,你去哪儿都要带着我,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看来他是有预感了,柳元阊无奈的摸了摸他的脸,“明天出门不会很久,也许晚上就回来。”

    “嗯”

    “乖,我叫吉太太来照顾你。”

    不到万不得已,柳元阊不会想到韩小芙。但这一寨子都是大老爷们,要说照顾人,还得找个女人。他白天跟韩小芙交代过,看她挺乐意的,暂时放下了心。

    早上杜芳庭醒来,哥哥已经走了。他在床上懒懒的躺着,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哟,小少爷,还没起呢?你哥哥说你这时候得喝药了。”

    韩小芙捏着手帕,直接走了进来。将这房间四处打量一番,发现收拾得很不错,好些地方挂着孩子的玩具。她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而是试图找到男人生活的痕迹。见桌子底下堆了一盆脏衣服,她问道:“这些衣服是谁的?”

    “是哥哥的。”

    “平时谁帮他洗?”

    “哥哥自己洗。”

    韩小芙捂了捂鼻子,“哼,家里没个女人就是不行,这衣服恐怕堆这儿有半个月了吧,都馊了。”

    她一边嫌弃,一边手脚麻利的快速搜索,又在别的地方找到几件衣服。也不管干不干净。全都扔到了脏衣服盆里。见杜芳庭坐在床上一脸吃惊,她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快起来喝药,厨房都熬好了。你哥哥这些衣服我帮他洗了,一会儿我还得下山到河边去。”

    韩小芙平时在家里,丈夫的衣服都懒得洗,但是现在她要帮柳元阊洗。亏得旁边是杜芳庭,没觉得不对劲,要是别的什么人准能说出一番羞得她脸红的话。她手脚麻利的下了山,花了整个上午洗完衣服,回来后自然又是催促杜芳庭喝药。自己蹲了太久,腰不能动了,得坐在客厅的大椅子上休息。

    杜芳庭被那双高高在上的美目盯着,好不自在,一喝完药就往外面溜。

    “喂,小少爷,别急着走啊。”韩小芙悠悠的笑道,“我问你个事儿。你天天跟大当家在一起,看到过大当家找女人没?”

    “找女人”杜芳庭仿佛不是很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韩小芙干脆的解释,“就是他有没有带女人回来过夜?有没有跟谁睡过?”

    山上没什么女人,这个韩小芙知道,但她觉得不正常,柳元阊那样血气方刚的男人怎么可能不需要女人?她需要再求证一番。

    杜芳庭赶忙的摇头了,“没有,哥哥都是跟我一起睡觉的。”

    “跟你?他真把你当成儿子照顾了,还带着你睡觉。”

    韩小芙不屑的笑了笑。见问不出结果,也不再追问,心想柳大当家那么精明的人,跟女人睡觉断不会让这位知道。倒是听说之前他在山下有一个相好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时间挨到了傍晚,山下一片寂静,柳元阊跟其他人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屋子里两个人眼巴巴的等着,韩小芙突然问了句:“他们不会遭遇不测了吧?”

    杜芳庭身子一抖,“什么不测?”

    “我之前听二当家的说,他们是去山下买枪,那枪都是俄国人攥着的,能卖给他们嘛?”

    韩小芙将自己知道的新闻,加以改编输出,说完连自己也觉得此去凶险非凡。她坐不住了,身边的小呆瓜一脸呆相,并不能帮人排忧解惑,于是她跑出去找人问问情况。

    韩小芙这一去,再没回来。月亮升上天空,慢慢的移动,直到了后半夜,杜芳庭等的困了,突然听见几声马嘶。

    他听力敏锐,急忙跳下床,推开大门。柳元阊带着人回来,后面跟了好几辆骡车,他自己骑的还是那头高大枣红马。寨子门口燃起火把,欢迎大当家的回归。

    杜芳庭跑过去,远远的伸着双臂,柳元阊跳下马来,一下子将他抱入怀中。

    “哥哥!”

    “你跑出来干什么?”柳元阊一边责怪他,一边不住摩挲那微凉的身体。他自己穿着披风,此时用披风把芳庭裹紧了,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咳咳。”杜芳庭闷闷的咳了两声,努力从披风里钻出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我想去找你。”

    “乖乖,你可别让我再心疼了。你哪儿去找我,不是上赶着走丢吗?”

    杜芳庭握住拳头捶了他一下,非常不讲理,“我就要去找。”

    “行行行,你去,等你走丢了我再把你找回来。”

    柳大当家夸下海口,抱着人往家走,也不管后面的货了。今天满满的买了三车军火,寨子里的人都挺振奋,他看管了一路,却在到家后把东西全抛到脑后。

    还好有老二老三,他们俩帮着指挥放东西。田三喜频频往大当家离去的方向看,吉永霖拍了他一掌,“干嘛,人家行房,你也想跟过去?”

    田三喜摸了摸脑袋,“二哥,你胡说什么呢,大当家不是那样的人。”

    “没开过荤的小毛孩,你又知道了。”

    “谁说我没开过荤!”田三喜梗着脖子,心想自己跟小傻子亲过,那也算开荤了。有些不满的嘀咕道:“娶媳妇了不起啊,赶明儿我也娶一个。”

    如果现在有空,吉永霖肯定要揶揄他两句,现在没时间,他便摆摆手结束话题,说:“行了行了,想要娶媳妇现在先干活吧!”

    这倒是,今天田三喜给自己挑了几件趁手的工具,有手枪、步枪,还有一架机枪,从此他再没理由抱怨武器不好了。

    柳元阊回到家里,安抚杜芳庭先睡下,等到对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了,他再出来检查东西有没有放好。这些军火都要一一点阅数目,不可能全部交给别人。到了地方,见二当家忙着记录,他蹲下来说道:“老二,你先走吧,剩下的我来记。”

    吉永霖没想到他又回来了,说:“你去陪小少爷吧,这儿有我呢。”

    “他睡下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吉永霖笑,“哪能这么快,他怕不是为让你放心假装睡着,等你一走又爬起来了。”

    这很有可能,杜芳庭干过许多次。不过工作重要不能荒废,柳元阊狠了狠心,仍然留在弹药库。两人合作,速度加倍,没花多少时间整理完了一堆武器。柳元阊起身,给吉永霖扔了根烟,说明天要把寨子里人聚集起来交代几句,不能让事情发生的时候什么准备都没有。

    吉永霖问这样会不会动摇军心,柳元阊摇了摇头,“什么军心,一群抢饭吃的土匪,只要有饭吃大家就不会反,别的还是以后再说吧。”

    原来他也想个以后,吉永霖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个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管他怎样,咱们守好咱们的地盘。”

    大当家一直是这个态度,自信,也有些自大了。吉永霖年长他几岁,想事情不可能一样简单。只是他心里的那些事情弯弯绕绕,过于复杂,不可能被采纳,他也就不说了。

    柳元阊让二当家先走,自己给屋子锁了门,然后往家里去。

    离木屋不远的地方,就见到门口晃荡着个细条条的影子,被山风吹着,衣服鼓起来好像要起飞。柳元阊心里一紧,大步走上前,责怪道:“小崽子,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哥哥。”杜芳庭伸长双臂,等待哥哥来抱。

    柳元阊却没有抱他,拎着他的胳膊把他带进屋,一边训道:“不是叫你睡觉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你不在我睡不着”

    杜芳庭还想撒娇,却被提溜着送到床上。柳元阊是真的生气了,这手脚冰凉的,也不知道在外面吹风多久。之前病了那么长时间还不保养身体,他真体会到当爹妈的心。这孩子憨就憨罢了,听话不惹事就行,现在净跟你对着干。

    两人坐在床上,杜芳庭睁着一双黑溜溜的杏眼,一副委屈的模样,其实心里有恃无恐。慢慢靠到柳元阊身上,他马上又开心起来,说:“哥哥,我们一起睡吧。”

    “睡,外面天都快亮了。”

    窗户外面并非一望无际的黑,而是有些隐约的光线,可见离天亮不远了。

    杜芳庭枕着哥哥的肩膀,“那我们坐一会吧,你抱我,我冷。”

    现在知道冷了。柳元阊叹了口气,拿棉被裹好小崽子的身体,终究是陪他躺下来。“睡吧,还能睡一会。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守着你。”

    杜芳庭终于放心,握住哥哥的大拇指作出点头动作。

    柳元阊看着他,说:“这是怎么回事?越来越像小孩子了,一刻离不得我。这样可不行,不能越活越回去。”

    每次说到这些,杜芳庭都会乖乖点头,实际谁知道他听进去多少。

    柳元阊是想好好训他一顿的,但见孩子脸上露出了困倦,不一会就睡着了,他没忍心再开口。心想他只是要我陪着,我陪着他的时候什么话都听,可乖了,那我还训什么呢?

    军火准备好了,战争一时并没有到来。夏天的末尾尤其炎热,长久不下雨,土地一道一道的干裂,山上有些树木抵不住干旱也枯萎了。柳元阊除了让人整日下山探听消息,另外就是整天照顾杜芳庭。这孩子好像得了一种叫夏天的病,没什么症状,人却虚得很,吃不进东西,还老是嗜睡。

    柳元阊自己也因为苦夏瘦了许多,那张面孔越发显得高低分明,眼窝和脸颊凹进去,眉骨与鼻梁挺立着,看人的时候目光十分深邃。有一次打探情报的小弟从山下回来,说县里来了几个洋人,长得就像大哥这样,不过肤色不一样,那洋人太白了,白得恶心。

    杜芳庭窝在哥哥怀里,大夏天的他也不嫌热,听到这话觉得很好笑。竖起一根指头,说:“哥哥,我没见过洋人,我也想去见见洋人。以前奶妈说他们是红鼻子绿眼睛,长得可好玩了。”

    柳元阊摸了摸他的脸,温度很低,“你以前不是跟爸爸去天津吗?怎么会没见过。”

    “啊,可是那是好久以前,我不记得了。”

    “好,等你身体再结实一点,我就带你去看。不过事先打好招呼,洋人面相很凶,你别害怕。”

    “嗯我知道,有哥哥在我就不怕了。”杜芳庭支起身体,凑到哥哥嘴唇上亲了亲,完全不顾及在场有其他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身体那么虚弱,整天都没力气,别说以前的事情记不起来,有些刚发生的都能转瞬间忘掉。这样下去很糟糕,他怕有一天会记不起哥哥,因此越发缠着柳元阊,时刻要跟他待在一起。

    柳元阊原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结果过了不久,忽然听说来的那几个洋人中有一个是医生。之前为了给杜芳庭看病,他找过许多江湖郎中,都没什么效果,另一方面也不敢把江湖郎中开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药煎给芳庭喝。现在听说来了个洋医生,他眼前一亮,外国的医术是举世认可的,柳元阊这样待在山上的人都相信西医更加高明。

    他想有这个机会,不如把洋医生抢过来,给芳庭瞧瞧病。

    这事说干就干,拖延不得,看着身边的小人儿日渐虚弱,他真怕有一天会失去他。

    另外这任务不能交给别人,他要亲自下山。为了保证成功,他还带上最得力的助手,老三田三喜。

    三喜也非常担心芳庭,愿意跟着去,路上两人策马疾驰,沉默不语,快到县城的时候搭起了话。三喜问芳庭这病怎么回事,前段时间活蹦乱跳的,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

    柳元阊绷着脸,没心情回答。

    三喜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大哥,别怪我多嘴,小傻子生病肯定是你的错!”

    柳元阊满脸惊奇,他承认自己没照顾好芳庭,但这轮不到旁人置喙。

    三喜越发气冲冲的样子,嚷道:“小傻子身体那么弱,你还可着劲折腾他,他能不生病吗?他老是喊肚子疼,肯定是你做的太狠了。”

    一开始没明白过来,什么做的太狠了。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柳元阊突然福至心灵,抓着三喜的胳膊就要开揍,“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芳庭是我弟弟,对我来说比命都重要,我怎么可能欺负他!”

    三喜甩开他的桎梏,也是情绪十分激动,说得了吧,什么重要不重要,哪个男人开始的时候不会花言巧语。二当家跟媳妇那么好,不还是打架了吗?那媳妇被打得鼻青脸肿,二当家也没好到哪里去,被挠个满脸花!

    柳元阊猝不及防听了个八卦,顺嘴问道:“为什么打架?”

    “那谁知道,夫妻那点事呗。”

    这倒是,这地方夫妻打架算平常,不打架的倒是在少数。柳元阊心想老二瞒得够紧的,前几天见他还满脸笑容、家庭幸福和谐的样子,没想到内部早已经战火纷飞。

    田三喜,这个没娶媳妇也没家的人,语气深沉的叹了一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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