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柳元阊给杜芳庭买了袋糖果,让他吃着解闷。杜芳庭拈了块麻糖塞进嘴里,用舌尖小心舔着那一丝丝甜味,心里舒服的很。先前下山的时候他还惦记着回家看看,现在忘得影儿都没了。
柳元阊坐在马上从后面观察他,见那腮帮一鼓一鼓,吃得十分认真,也是舒了口气。他去年下山就看到杜府被占了,现在是屠松直亲自住在里面,那地方靠近都不能靠近,就怕小崽子突然想起来要回去。
“哥哥。”杜芳庭在前面含糊的唤他。
“嗯?”
“我好想亲你。”
“”
怎么突然提出这个?柳元阊在后面僵了一下,小声说道:“你回过头来。”
杜芳庭仰着脸,面孔转向了哥哥,结果两个人刚亲到,他小舌头一推把嘴里的糖渡到了柳元阊口中,接着笑嘻嘻的分开,说:“给你也尝一尝。”
这孩子越来越皮了,柳元阊胡乱嚼了两下,吞下那颗糖,然后再次吻过来。带着甜味的唇舌,逐渐贴合到一起,因为共同品尝了某个美好的滋味,气息也变得十分相近。两人在马上缠缠绵绵的接吻,天地广阔微风吹拂,十分舒服。柳元阊放开缰绳,让马自由的走,结果等两人回到山上已经是晚上了。
吉永霖见他们回来这么晚,悄悄问大当家:“小少爷没闹吧?”
柳元阊十分自豪的回答:“当然没有,他现在什么都听我的,不舍得闹我了。”
吉永霖摸着下巴,“我看是你听人家的吧,你呀,早就被人家小少爷吃得死死的。”
“怎么可能?”柳大当家不能承认这个结论,胡乱摆手道:“你现在自己成了老婆奴,别说我。而且我这情况跟你不一样,我又当爹又当妈的,累着呢。”
说起二当家现在的婚姻生活,那在寨子里人人羡慕。娶了个美娇娘,性子都变得开朗许多。以往寨子里兄弟多少有点怕二当家,觉得他摸不透,是那种说不准什么时候给你一刀的。现在人家忙着陪太太,忙着往家里置办东西,整天乐呵呵,变得亲切极了。
柳元阊也为他高兴,催他跟媳妇好好相处,早日生个大胖小子出来。到时候就是寨子里第一个成家的,旁人羡慕还来不及。
吉永霖搓着手,笑呵呵地说自己也在努力呢,就是媳妇肚子不争气,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柳元阊往四周看了看,低声说:“你要是需要什么帮助,我那儿有点民间的方子,保证管用。”
他看起来一本正经,没想到还存着这种东西,二当家震惊了。
柳元阊虽然脸皮比城墙厚,此时也有点脸红,装模作样的解释道:“这是先前下山一并抢过来的,我没用过,我还需要用这种东西吗?你不要拉倒,我都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他说着就要走,吉永霖在后面叫住了他,憋着笑说家里包饺子,让他晚上过去吃。柳元阊想起芳庭爱吃饺子,许久没有吃了,倒没怎么客气,很快就答应了。
韩小芙成了韩太太以后,模样依然娇媚明艳。山上生活环境跟不上大宅子,但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让人天天受气,日子倒比以往过得舒坦。她穿一件碎蓝花青色旗袍,胸前掖一条淡紫色丝帕,从厨房里往外面端饺子。旁人要帮忙,不让,都得在桌边乖乖坐着。
吉永霖从窗户上拿了一瓶醋,放到桌子中间给大家备用。
杜芳庭最先开始吃,顶大个儿的饺子,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转了转两三转,努力咽下去。
他刚来的时候吃饭很细嚼慢咽,现在过了这么久,家里培养的规矩估计忘得差不多了。
吉永霖在旁边看见,有些担心道:“小少爷你慢点吃,别噎着了,没人跟你抢。”
作为主人请客吃饭,要是让客人吃出个好歹来,那就尴尬了,他望向柳元阊,希望大哥制止这种行为。柳元阊却不管,自顾自喝了口水,说道:“放心吧,他有数的。”
这副放心的样子,跟平时的行径大不相同。都知道他宝贝杜芳庭,那宝贝得恨不得拴在裤腰上走哪带哪儿,这时候倒不怕人噎着。
韩小芙端着最后一碗水饺出来,脸上笑容满面。这碗盛得最满,她放在了柳元阊面前,正准备说话,弯腰时胸前丝帕飘下来,落到了饺子上。
韩小芙惊呼:“哎呀!”
吉永霖也吓了一跳:“这”
柳元阊用两根指头拈起丝帕,不在意的说:“没关系,嫂子的帕子这么香,我不嫌脏。”
韩小芙晕红了脸,素指纤纤接过帕子,低声道:“谢谢大当家。”
“小事一桩,别那么多礼数。”柳元阊说着,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他才叫真正的速度快,饺子一口一个往嘴里塞,眨眼就吞进了肚子里。
杜芳庭嘟起小嘴,不悦道:“哥哥你耍赖皮,说了这次让我先吃完。”
柳元阊笑得贼,“都让你先吃了,谁让你那么慢。”
杜芳庭一看自己的碗,没剩下几个,似乎还有赢的希望,便再接再厉又开始狂吃。韩小芙刚坐下,发现他们两个都快吃完了,不禁有些傻眼,劝道:“你们慢点吃,急什么呀?”
这两人不听劝,兴致高昂的比赛,迅速结束了晚饭。接下来的时间有些多余,两位主人还没吃呢——主人吃饭客人看着,似乎不大像样。
于是柳元阊不再多留,道了几句谢就领着芳庭回去了。
韩小芙向丈夫抱怨道:“你们这大当家怎么回事,畜生似的,有这么做客的吗?”
吉永霖不敢向媳妇发火,只好卑微的降低身份,“都是粗人,不讲究那么多,吃饱就行。”
“那个傻孩子也是,我都怕他噎死。”
韩小芙又抱怨了几句,越发食不知味,饺子没吃几个便上床睡觉去了。吉永霖也没想到这样快结束,倒好像故意早走。寨子里相处一向随意,大家都是有事说事,没事走人,没人做那些场面功夫,他觉得自己想多了,另外女人的心思太麻烦,不会干活只会计较那些没用的。原本以为家里有了媳妇,从此家务有人包管,没想到这媳妇一不高兴就罢工,最后他还是自己收拾桌子扫地洗碗。
这边柳元阊带着杜芳庭回家,昨天刚下过雨,山路湿滑,两人紧紧的拉着手。夜空中乌云密布,没有月光,柳元阊只能从身边人圆溜溜的杏眼里看到一丝光亮。他低下头,呢喃问道,“崽儿,冷不冷?”
夜晚的山上是有些冷的,不过杜芳庭刚吃了一大碗饺子,感觉不到寒意。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肚子率先给出了答案。
柳元阊哈哈大笑,摸了摸杜芳庭的肚子,说:“嚯,这得有好几个月了吧,肚子都这么大了。”
杜芳庭捶他的肩膀,“哥哥!”
“好了,不逗你了,给哥哥亲一下。”
杜芳庭仰起脸,把嘟起的嘴唇准确送到对方面前。
柳元阊捧着他的脸,亲的很认真。两人站在夜空下,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竟然又有下雨的预兆。
不知不觉,夏天到来,杜芳庭上山都快有一年了。
一年后的杜汀县比先前更加动乱。山下屠松直跟杨宏仪又打了起来,他似乎把杜汀县当成大本营,军队开拔后,仍留下许多人把守县城。一个月后,杨宏仪的队伍被彻底打散,屠松直的势力一下扩展到好几个县。本以为这下子他可以走人,结果北方又来了个叫宋之笑的,是关外的一个土皇帝,犹如蝗虫过境,短时间内横扫了大批势力,号称要统一北方。
屠松直像个丧家之犬,很快带着他的两万人回到杜汀县。他实施越来越严格的高压政策,疯了似的四处征兵,看到有那十三四岁的孩子,也抓到军队里来。八月中旬的一天,柳元阊在山上收到一封信,约他下山谈判合作事宜,署名孙奇。
柳元阊拿着信,问老二是从哪来收到的。吉永霖说是山下驿站,有人认准了他们的人,叫他们的人带回来。
柳元阊把信纸撕成两半,划了根火柴,给自己点烟。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卷,说道:“有人看中我们这块肉了,咱们不能去,去了就是给人当炮灰。这封信别回复,也别放什么话,咱们从今以后小心着点,不碰到他们就是了。”
吉永霖脸上有些为难,“可是这样会让他们说缩头乌龟的。”
柳元阊笑看他了一眼,“你当强盗比缩头乌龟多好听?”
这话倒是真的,柳元阊能忍,不怕激将法,吉永霖也不怕激将法,问题在于他觉得跟山下合作是个不错的出头方法,不能永远在山上窝着。这话他早就对大当家说过了,可是大当家并不同意。
现在也还一样,柳元阊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想掺和到屠松直那趟浑水里去。
现在对方主动释放信息,吉永霖觉得再这么龟缩不是个办法,忧心忡忡的说道:“大哥,要是屠松直这个憨货调头来打咱们怎么办?他们有机枪,有大炮,到时候打起来了,咱们必定伤亡惨重。”
柳元阊沉沉地思索了一番,最后握拳道:“那我们也去买机枪大炮,他们再厉害,不能把烂桃山给轰了。我们就在山上守着,不怕守不住这块阵地。”
寨子下山打过多少次仗了,没花大价钱买过武器,因为那是要出大钱的。现在柳元阊下了这番决心,可见是真的要守住烂桃山。
吉永霖出去后,传达了大当家的命令。田三喜在外面等着,一听说要买枪,激动得不得了,自告奋勇地上前表示要跟去挑选一些好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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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永霖看了他一眼,说道:“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大当家为了守住他寨主的位置,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田三喜有些摸不着头脑,“那怎么是守住他大当家的位置?是咱们烂桃山所有兄弟的身家性命!包括你家里那个娘们。”
听到提自己老婆,吉永霖嘴角抽了抽,倒是没再说什么。
这个任务一旦下达,很快就会执行。田三喜兴冲冲的跑回家做准备,出大门的时候,遇到杜芳庭坐在门口。这孩子脑袋靠着墙壁,两手搭在膝盖上,瞧着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
田三喜想走的,没走掉,退回来看了看他,问:“你干什么呢?”
杜芳庭吓了一跳,抬起脑袋看见是三喜,说:“我等哥哥。”
哥哥哥哥,又是哥哥!田三喜撇了撇嘴,在门边蹲了下来。
“大哥在里面商议大事,离结束还早着呢,你等的话要在这里等到半夜。不如先跟着我,我带你回去。”
这里是老屋,离新家有一段距离,杜芳庭通常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但他摇了摇头,认真的说:“我要等哥哥一起走。”
“我都说了得好久才能结束,你非要等着干嘛,喂蚊子吗?”
三喜这么说,是因为看到杜芳庭白嫩的肌肤上已经有了好几个包,有的抓得红红的。他坏心眼的去碰,于是那地方更痒,杜芳庭又抓了起来。
“哎呀,走吧,我那儿有治虫的药,我给你拿去。”
田三喜把杜芳庭拖起来,拉着他的小手往回走。心情雀跃激动,很快到了自己家里。杜芳庭站在门口不肯进,田三喜推他的后背,说:“小傻子,你进一下我家怎么啦?还怕我吃了你啊?”
杜芳庭转身不肯进,往门外去,他虽然害怕,关键时刻有点勇气,而且现在长大了,不像一年前那么好骗。田三喜怕他跑了,干脆耍赖抱着他的腰,说:“小傻子你别走,你、你让我亲一下。我上次看见你跟大哥亲嘴来着!我就想试试什么滋味,你先别走。”
杜芳庭被抱得很紧,脸色微微发红,急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田三喜嘴都伸到他脸侧了,呼吸是滚烫的,“我就想知道是什么滋味,你,你让我试试。”
“放开,你不是哥哥!”
田三喜突然力气加大,把杜芳庭狠狠地转过来,“不是又怎么样?他能为你做的我也为你做,我能为你去死!”
少年眼中冒出坚定的火苗,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当时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发誓了,这辈子要为一个人生,为一个人死。原来家里的人不能,后来认识的人不能,但是眼前这个小傻子、小兔子,他觉得能!
杜芳庭被他灼热的眼神吓到了,后退一步,喃喃的说:“我没想让你死。”
那就更好了,田三喜扑上去,“我只亲一口!”
最后经过讨价还价,杜芳庭同意让他亲一下脸,只能左脸不能右脸,因为右边是哥哥经常亲的。田三喜调整呼吸,凑上去,狠狠嘬了一口,啵儿的一大响,亲得杜芳庭脸颊都痛了。
“我可以走了吧?”
没这么容易,田三喜眼睛发亮,又提出新的要求,让杜芳庭也亲他一下。他的意思是接吻都是互相的,哪能只一个人亲,那不完整。
杜芳庭吃了单纯的亏,被哄得一愣一愣的,只好完成这个吻。他抿着嘴唇,在三喜好的那边脸轻轻印了一下,田三喜眼皮子发抖,亲完整边脸都烫了。
他知道杜芳庭怕自己脸上的疤,特意侧过去不让他看到,但面孔是连在一起的,没法把它们割开,那种热乎乎的令人眩晕的幸福感,让他有些醉了,好像被嫌弃的那部分面孔也得到了亲吻,得到了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