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长宁在芳柳园坐到傍晚,怏怏的回家去。家里还有事务需要处理,他不能永久留下来。走的时候那孩子仍然在哭,真好似被父母抛弃,伤心绝望的模样令人不忍。
他从未仔细了解过这位柳兄弟,这次花时间了解一下,发现此人来历比他想象的复杂。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甚至跟这位弟弟也没有亲属关系,两人根本不同姓,那么他此番横空出世是靠什么发家致富呢?或者人家有一种手段,而自己先前并不了解。
陶长宁心里被疑惑占满了,来芳柳园的次数大大增加。他从杜芳庭口中询问,得到哥哥住在山上,山上还有好多人,好多房子,他们住的山据说是叫烂桃山。
陶长宁明白了,这不就是土匪吗?亏那柳元阊隐瞒得那么好,身上看不到一丝匪气,还真以为他是地方乡绅家的大少爷。想到这里,倒是觉得这位弟弟身上很有股子富家少爷气息,说不定是被土匪抢上山的人质。
他还要问,杜芳不愿意搭理他了,嘟着脸蹲在雪地上画画。陶长宁凑近了仔细看,发现他并不是画画,而是在写字,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正是:柳元阊。
陶长宁微笑了,提议道:“你这么想念哥哥,不如我带你去找他。去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叫什么烂桃山。”
杜芳庭盯着地面,细声说:“哥哥让我等。”
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陶长宁蹲在他旁边,温和的解释:“我最近正好有事要出门,可以顺便带你过去,也许能找到。你想见他,早点找到他不是更好吗?”
当然心里是不抱希望的,消失这么久,说明土匪窝早已被端平。那位柳大当家的尸首说不定都已经冻烂了。
当天没有得到答复,陶长宁在家里等了几天,临行前一天下午,他又去了芳柳园。北风呼啸,整齐的屋子依旧空旷寒冷,陶长宁裹紧大衣进去,发现管家正在往外面搬箱子。
“要搬家?”他皱眉问。
“不不不,您别误会。”白管家喜气洋洋的答道:“就是几个柿子,先前院子里树上结的没人吃,我怕浪费了,给它弄到街上卖去。”
“几个烂柿子能卖什么钱?”
“我们能耐小,不就只能卖柿子吗?不像您本事大,卖的都是大货物。”
这句话听得颇为舒爽,陶长宁笑而不语,往屋子里走去。杜芳庭正待在客厅里写字,半个身子压在了桌子上,可见写得十分艰难。他心里觉得有趣,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不是习字,是在写信呢。
“呵,你还会写信?”陶长宁惊奇了,说:“我看看你给谁写的?”
杜芳庭让开身体,那信纸上陶长宁先生亲启几个字,不就是写给自己的吗?
陶长宁拿起信封,满脸不解。
杜芳庭刚开始写,没几个字,脸蛋鼻子已经被染黑了,低声解释说:“我决定去找哥哥了,所以写封信告诉你,请你带我去。”
他思维清晰,一点不像个特殊的人。不知道是训练的好,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陶长宁弹了弹信封,问道:“那你准备怎么把信送给我?”
“让管家送。”
“管家知道我住哪儿吗?”
杜芳庭睁大眼睛,显然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陶长宁哈哈大笑,这就是个孩子,认真努力,可考虑问题只能考虑到一半。有些训练过的东西或许记得非常牢固,却还远不足以让他在世界上正常的生存。
两人出发的计划算是定下了,第二天在芳柳园汇合,然后一起去火车站坐火车。走之前,杜芳庭又留下一封信,这次写的内容完整,给哥哥说明出门是去找他了,不是乱跑。白管家握着信封,心里有些不放心,这位陶先生才认识几天,怎么能跟着他走呢?
火车在荒凉的平原上前行,开到杜汀县,是个没什么人流量的小站。站口有士兵把守,搜查了陶长宁的身份,又勒索了些钱财,然后才允许他们出站。陶长宁在外扮穷,身上本就没带多少钱,遭到勒索倒是不怎么心疼。就是气氛有些沉闷,他是个活泼的性子,爱与人聊天,这孩子忧伤的独自遥望车窗外风景,并不和他搭讪。
出了站后,两人不去县城,直接询问烂桃山的路怎么走。那路人表情很有些吃惊,问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陶长宁笑道:“有朋友家在附近村落,想过去看看他。”
路人满脸狐疑,还是给他们指了路。说顺着这条大路,碰到第一个岔口往左拐,一直走下去就是了。
乡下的路很不好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踏着泥地前行,走了约有两个时辰,方才见到烂桃山入口。一路走来,这附近的村落空旷宁静,破败不堪,哪有人居住的样子。怪不得刚才那路人觉得奇怪了。
陶长宁观察四周片刻,问道:“你确信住在这里吗?”
杜芳庭往山上望了望,这里就是烂桃山,他住了一年多的地方,怎么可能忘记。想到哥哥就在上面,他迫不及待的要上去。陶长宁看到附近颓败的环境,知道山上不可能有人,这时候犹豫了起来,时间有点晚,上去估计下不来,不如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休息足够明早再上山。
他把意见跟杜芳庭讲了一遍,杜芳庭不能理解,哥哥就在上面,为什么要明天去?他甩开陶长宁的牵制,自己往山上爬。陶长宁在后面叫了几声,没用,只好也跟着上山。
寨子里一片废墟,先前那炮弹炸的大坑还在,旁边的房屋全数倒塌。因为下了几天的大雪,地面掩盖了不少,并不能看到尸体的踪迹。杜芳庭站在雪地上,疑惑的转向陶长宁,说:“好像不是这里。”
陶长宁一看就知道这个地方经历过什么,他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不像,说明我们找错了,以后再来找吧。”
他拉着杜芳庭要走,对方喃喃道:“等一下。”
“怎么了?”
杜芳庭往前跑,在散落的废墟中看到一堆绿色的木头。完全倒塌了,瓦片碎成四五块,竹子也烂了,这是他曾经和哥哥住的地方,他们的家。他们度过了那么多快乐时光的地方,哥哥不见了,现在家也没有了。?
早知道就不该带他回来,陶长宁想着,心里越来越后悔。眼看这孩子趴在地上不起来,他是真的觉得难办。
“别趴着了,再这样你的脸就冻烂了。”
说什么都没用,杜芳庭像一只被利箭射倒下的动物,抽搐蜷曲着倒在地上。长大以后,他不像小时候那样躺着耍赖,可是现在没有力气,脑子也不好用了,只想着见不到哥哥了,恨不能立刻死去。趴在地上大哭了一会,他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陶长宁正把人拽起来,实在不行准备拖下山,拖着拖着对方没了挣扎,才知道昏了。昏了好,他蹲下身体将杜芳庭扛到肩膀上。小小的一副身板,早就瘦的没了多少分量,连文弱的陶老板都能把他扛起来。下山的路很滑很危险,陶长宁走的慢,最终休息了三次才把人带走。
下山后,幸好在路上碰到骡车,陶长宁付了一块银元请赶车人带他们进城。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哪里歇脚都是冻死。赶车人收了银元,忙不迭答应,又问他们两位怎么会来如此荒凉的地方。
陶长宁看看怀里的人,还在晕着,说:“为了看个朋友,那朋友原来住烂桃山附近来着。”
赶车人听到那三个字,背影僵了一僵,随后哈着冷气叹道:“一个月前烂桃山打了场仗,惨啊,人都死光了,不知道你那朋友怎么样?”
“我朋友不住山上,应该没事。”
“哈哈,那就好。这帮土匪之前风光着呢,横行霸道好几年,结果还不是反水了。”
说起这个故事,赶车人不需要怎么催促,自己唠唠叨叨了半天。当初剿匪成功,屠军大肆宣扬,说是为当地除黑除恶。老百姓虽然怕这帮土匪,但知道最大的匪还在城里住着,倒是没怎么表现高兴的样子。
天黑过后好一会,他们终于进了城。陶长宁浑身冻得发僵,找到一处下榻的旅馆,和店里的伙计一起把昏迷不醒的人扶到房间。看那人好好的躺着,陶长宁想自己是仁至义尽了,接下来干什么都不要怪他。
?
杜芳庭被喂了一碗热水,掐着人中醒过来,醒来后直挺挺躺在床上。陶长宁拨了拨墙边的火盆,又伸着双手烤了会火。等饭菜送过来,他先自己用了饭,再放下碗筷转向床上的人,那里没有一点动静。他发现这孩子不对劲了,目光无神,脸上痴痴呆呆的,拍他的脸,没反应,再问他要吃饭吗?他茫然的看过来,还是没反应。
糟了,该不是完全傻了吧?陶长宁心里一咯噔,试探着问:“芳庭,你还记得为什么来这里吗?”
“”
“你要找谁?”
“”
“你想哥哥吗?”
“”
这幅德行,就是卖也卖不出价呀。陶长宁抚摸下巴沉沉思考。他认识的那几位大老爷虽然喜欢小兔子,那也得聪明机灵会看眼色,最最起码的,床上得骚。这么个傻孩子,说也说不了,听也听不懂,上了床还不得人伺候他?
不行,自己不能着急,这是暂时的症状,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好起来。陶长宁劝自己冷静,他相信杜芳庭是个好苗子,虽然脑袋有缺陷,怎奈天生丽质,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他这副好样貌。
陶长宁的判断是正确的,杜芳庭并非就此傻下去,他有清醒的时候,醒过来就喊哥哥。嗓子哭哑了,像粗粝的砂纸一样难听,还是哭。因为不会别的,那伤心难过无法排解,通通以最直接简单的方式宣泄出来。陶长宁是耐心绝好的人,可是旅馆里不能允许他们这样吵闹不休,那隔壁住户还以为他在虐待下人,他便带着杜芳庭回到天津,过了两日,又去了北平,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把人圈养着。
傻的时候,杜芳庭看不出症状,乖乖的坐在椅子上,他能坐一下午。或者睁着眼睛躺在被子里,像个初生婴儿,无所事事又安静甜美。没人能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意识混沌的成了一锅汤,眼神也是散的。
反而醒过来的时候不好办,他有暴力倾向,砸桌子扔椅子,拿剪刀戳手指头。一次陶长宁没看好,他直着身子往火盆里倒,幸好旁边仆人眼疾手快,把人拉住,不然陶长宁倍加珍惜的那张小脸就毁了。?
他不敢再大意,让小仆人寸步不离跟在杜芳庭后面。家里伤及人命的尖锐物品全部拿走,没什么事更不让杜芳庭出门。冬日漫长阴冷,不能晒到太阳叫人抑郁狂躁,杜芳庭难受得发疯,把自己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一日小仆人慌里慌张的跑来找陶长宁,说小少爷不对劲,让他赶快去看看。
陶长宁躲在小书房拨算盘,难得一会清净,不耐烦的问:“又怎么了?”
“小少爷说他、他难受。”
陶长宁扔下算盘,移步往对面厢房走去,老远就听见那屋子里的鬼哭狼嚎。他走进去,一把掀开床帘,喝问:“又嚎什么?”
杜芳庭在床上打滚,嘴里咬着枕巾,满头大汗的喊疼,好疼啊。
陶长宁见他这般难受,不似伪装,凑近去探了探。身上没有痕迹,手脚也都是好好的,他威严的看了眼小仆人,小仆人赶忙摆手:“我没打他啊,绝对没打!”
这就奇了怪了,陶长宁把杜芳庭的衣服剥下来,决定好好看看他哪里疼。结果人脱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白嫩的躯体上也没见到一丝伤口。这哪里是疼,这分明是给人找麻烦!陶长宁指尖按着杜芳庭的肚腹,严厉威胁道:“再不肯老实,我只能把你送去给专业人士调教,那堂子里的龟公最会调教雏儿。到了他们手里,保准叫你老实,这辈子不敢耍花招!”
威胁全都没有用,杜芳庭听不懂,只会蜷着身体叫痛。他疼得脸扭曲了,红唇咬破,额头浮现一层又一层汗珠。隐约叫的,又是他的哥哥。
陶长宁听见那两个字就烦,抽出腰间皮带,劈头盖脸的往杜芳庭光着的身上甩:“叫啊,你叫啊!好像叫了他就会来救你似的!你那哥哥早成了死鬼,好好跟着我吧,不然叫你在大街上冻死饿死!”
骂骂咧咧,又说又劝,用皮带抽了一顿。抽完后,杜芳庭那身子没了人样,雪白莹润的皮肤上面全是一道道红狠。
为了不至于留下疤痕,打的不是很重,饶是如此那些红痕过了好几天才消下去。陶长宁又恨又笑,心想真是玉做的人儿,一点碰不得。不过打就打了,打是不能少的,这小崽子吃硬不吃软,非得实实在在的疼才能让他老实下来。
陶长宁自认为调教有方,管教的小犟驴服服帖帖,一点脾气没有,发疯的时候也不敢出声。过了两天,等他消停下来,便教他床上伺候人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