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倾提着鬼侍留下的莲花灯,循着竹林小径往前,登上石阶推开轩馆大门。
房门虚掩着,厅堂一片昏暗,往右看去,里间透出温暖的灯火光芒。
路倾走进去,就看见了自己。
四壁灯烛交辉,暖色焰光将墙壁涂抹得橙红,明明白白是个活人,有影子映在墙上的“自己”,正独自坐在墙下的胡床上。
胡床上架着个小桌,桌上摆着棋盘,“自己”斜签着身子坐着,左手手肘支在桌面手掌托腮,整个人坐没坐相,右手在两个木盒里轮流拿过白子黑子,一个人无聊的下着棋。
“没劲,也就那个蠢货喜欢玩这个。”
对方忽然把棋盘一推,满盘棋子碰撞叮当,他坐直伸了个懒腰。
头也不回,他向路倾道:“来了啊,坐吧。”
路倾也不跟他客气,径直走到胡床前,隔着棋桌在他对面坐下,提起莲花灯往他身上一照,心知肚明的开口:“诈死?”
顿了一顿,又笑着问道:“你既然没死,那我是什么?”
“一点分神化念的小把戏,”对方笑道,“事出有因,辛苦你了。”
路倾清点周留的遗物,把故友心爱的物件整理起来烧了,也算是送下去陪着他。
端起周留最喜欢的木棋盘的时候,发现手感有点不对。
仔细一检查,就发现棋盘原来是个盖子,打开之后下面的小方桌中空,是个储物的法器。
里面满满当当,装满了一摞又一摞信笺。
拿出来看了看,原来是周留生前,偷偷写给九霄宫宸仙君的情书。
满纸相思不曾言,一年三百六十日,四季流转成一束。
路倾数了数,里面存了周留大约六七个百年。
倒是长情。
周留是个好人,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路倾不是。
倒也不是说想为周留打抱不平,只是这密密麻麻的书信,看着就觉得烦。
路倾心情不好,就爱去找别人麻烦。
把棋盘放回去关上小桌,收拾收拾打包好,路倾托人把这小棋桌连同里面所有的信笺,一同送去九霄宫,指名交给易宸。
易宸看到信之后的想法,路倾无法预料,也懒得去猜。
不管是同情、怜悯,或者轻蔑嘲笑,反正周留已经不在了。
不过
路倾想。
如果那个家伙敢把周留的暗恋当成炫耀到处传扬,他就把易宸也塞到幽冥之底,送去给周留作伴。
不知道幸或是不幸,之后的几十年间天下一片太平,没有出现任何关于周留仙君的八卦传闻,路倾的打算也就一直未能付诸实践。
如此安安静静过了一个百年,路倾再想起易宸这个人,是听闻九霄宫易主,上代宫主羽化飞升,易宸登上宫主之位。
又过了几天,一天半夜,路倾忽然就在竹月峰上,见到了悄无声息,突然前来拜访的易宸本人。
路倾遇见过无数修士,这个仙君那个尊者,而第一眼就让人明白何为“仙姿缥缈,卓尔不群”的,除了周留,易宸是第二个。
这样的人,也难怪周留惦记了那么些年,一直念念不忘。
“有事?”
路倾问得直接,易宸也不是个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谓寒暄上的人,点了点头,道:“昔年周道友留下的神剑明如,希望能借来一用。”
路倾问:“你借它干嘛,下次大劫还远着呢?”
“再说了,那柄剑不认主无法使用,除了它的主人,别人甚至没有办法把它从剑鞘里拔出来。”
路倾望着易宸,神色里夹杂着微妙的嘲讽:“怎么,宸仙君是很有自信,认为自己就是周留预言里的下一位应劫之人?”
“可惜了,应劫之人一代只会有一个,宸仙君和周留差不了几岁吧,就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莲灯搁在两人之间摆放的小棋桌上,幽幽散发着光芒。
“然后呢?”路倾问,“你把剑借他了?”
对方道:“开什么玩笑,他想借就借?”
路倾点点头:“所以还是借了。”
对方道:“哼。”
人的好奇心无穷无尽,为何天有阴晴,为何日升月落,总会有人忍不住去追本溯源,即便寻不到底里,也要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何从这天地诞生之初,每三千年必然会有一大劫,威胁天下苍生。
劫数因何而起,从何而来,若能知道这些,是否有办法一劳永逸,让灾难不再发生?
有的。
前来借剑那一晚,易宸告诉路倾。
此界早有大能探明了灾劫的源头,真相在各个大宗之间代代相传,是只有掌门才能知道的秘密。
这一方世界,诞生之初并没有孕生灵脉,也没有修行悟道的根基,凡人就只是凡人,没有修士的存在。
后来,偶然有上界仙人来到此世,见凡人空有灵根却不知有登天之路,实在可惜,便沟通上界引来灵息,在此界收徒传道,修士由此而生。
然而灵气涌入,如蓄水入库,源源不断涌入,天下所有修士加起来也消耗不了这么多灵气,水库蓄满却无处分流,自然有溃堤之祸。
“封住灵气灌入的通道,切断与上界的联系,就能永绝后患。”
易宸告诉路倾。
“但是这样一来,此界不会再有新的灵气注入,现有的灵力将会慢慢枯竭,修士也再无可能飞升,一代代衰落,直到灵气彻底消散,再无修士存在。”
能拥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谁又愿意泯然众人呢?
三千年苍生一劫,这不是有应劫之人力挽狂澜吗。
至于三千年又三千年,第无数个三千年后,此方世界会不会再也不堪重负,凝聚所有气运也再造不出一个救世之人也难以挽回局面,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后,渺茫到不知道会不会降临的未来了。
所以,知道的人装作不知道,将真相严防死守,又为了以防万一,留下一点渺茫的线索。
易宸道:“当初的前辈大能们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无法妄自评论是对是错,不过,一方世界的存亡,没有道理只让一人承担。”
那晚,易宸从竹月峰借走了神剑。
三个月后,一鹤自南来,送来易宸一纸书信,和明如剑仅存的半截剑刃。
易宸以神剑彻底截断天路,虽然侥幸成功,但明如剑损残,这封书信之后,路倾也再没有听见过易宸的消息。
就连九霄宫之主,也悄无声息的换了一个人。
路倾把易宸的信和周留的遗物放在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神剑残刃没地方处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融了重铸。
后来听说青雨宗研究出了找到应劫之人的方法,路倾听见了,只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
“原来我才是个笑话,”活着的路倾道,“那群家伙,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发现飞升之路已绝,故意放出风声,想要试探我的反应。我装聋作哑,反倒正中了他们下怀。”
通天之路断绝,以飞升为毕生所求的修士们,哪里肯善罢甘休。
幸而与上界断绝不久,两界之间微茫的感应犹存,供给修炼的灵气也还充裕,不少大能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所欠缺的只是最后的积累和机缘。
因天路断绝,这最后的突破机缘是永远不会到来了。
如何能够甘心?
天然的机缘不会再降临,那么就自己去制造。
渴望飞升的修士们聚集在一起,最后找到再度打开天路的办法,是窃取天地气运,让十九位大能同一时刻迈过最后的界线,在突破飞升之际联手一击,重新打通通往上界的道路。
窃取气运并非容易办到的事,而最麻烦的,莫过于遮蔽天机被发现之后,冥冥之中因果反噬的报应。
“这群人损人利己惯了,就嚷嚷着什么这是为了整个修真界,为了天下修士的将来,每人找了一个替身替他们积聚气运。”
活着的路倾讲故事有些口干,端起手边的茶盏润了润喉。
“叶子是特意送来麻痹我,让我继续把他们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
说起来,万叶也有责任。
这个徒弟但凡少一点乖巧懂事讨人喜欢,这么些年他也不会只顾着沉迷养娃,没有尽早发现那些大脸怪的阴谋。
等他放下茶杯,对面的鬼修左手托腮歪在桌上,百无聊赖的看他:“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你为什么装死?”
“这个嘛,都怪辞青。”
发现自己又被大脸怪们算计了之后,路倾终于多了个心眼,没事就悄悄溜去青雨宗逛逛,看看大脸怪们最近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幺蛾子没发现,倒是发现一个沈辞青。
沈辞青和万叶一样出身贫苦,幼年时被青雨宗修士救下,带回宗门抚养。篡改命格之后,作为青雨宗掌门的替身,平平静静的修炼长大。
然而也是事有凑巧,跟沈辞青关系最好的一个同门弟子是带艺投师,入门之前最精通算卦。
有一次没事给沈辞青批命,算了三次,结果都错得离谱。
那人没怎么在意,沈辞青却上了心。
他也不向人提起,暗地里自己偷偷查证,他也算是十分聪明,一来二去,还真让他查出了一些东西。
终于发现事情不同寻常,宗门无法信任,也没有能够商量此事的亲朋好友。
辞青暗中筹划,发现万叶与他同病相怜,就打算跟他接触。
路倾才不愿意让宝贝徒弟去听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发现辞青的打算之后半路拦下了他。
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结果青雨宗发现此事,立刻紧张起来。
为了避免路倾发现沈辞青和万叶身上共同的异样,青雨宗先下手为强,以当初卜算出错为由,演了一场闹剧分散路倾的注意力。
结果路倾没有上当,倒是让沈辞青更加认定背后是宗门捣鬼,索性向路倾摊了牌。
“除了易宸,只有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一旦让我发现他们有飞升的迹象,我立刻就会知道事情不对,竭尽全力破坏他们的计划。”
路倾向对面的鬼修道。
“有了辞青协助,彻底明白他们的企图之后,我就明白,为了再度打开通天之路,我是非死不可的。”
“路前辈一日在这里,他们就不会轻举妄动,他们不露出破绽,我们也拿他们毫无办法。何况,继续拖延下去,他们迟早也会坐不住,向路前辈出手。”
竹月峰上,沈辞青对路倾道。
“有一个提议,晚辈斗胆请路前辈考虑一下?”
路倾听沈辞青说完,考虑了一下,拿了根绳子把人捆上,绑在剑阁里,让伪·明如剑的剑灵看着人倒吊了一整晚。
又过了半个月,路倾忽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