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魍魉君9

    “你应该也是来自其他位面的外来者,我观你身上有法力波动,放在我们这个低魔位面,可以算是个拥有强大实力的高阶修士了。你之前也观察过外面的情况,这个位面的能量状况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灵气在散失,人间几乎已经没有高阶修士。只有些隐世家族躲在还有点灵气残留的名山大川,闭门修炼,隐世不出。”

    说到这里,宴君仪的声音低沉了些:“可惜由于灵气供应不足,别说得道飞升,连晋升结丹修士也几无可能,说他们是修士都抬举了,充其量只能算是些炼气士。修士虽说是逆天而行,但天若不予,人族也不过刍狗而已。”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而陆廉心中也有些唏嘘——他早已启动过灵视,这方天地的气数正在变化,气运形如漏斗,灵气不断外泄,确实已无法提供适合修士的修炼环境了。

    回想起那个任务者说的话,这样也许就是所谓的“正在向科技位面转变”吧。按照他的理解,既然这方天地此前能诞生出宴君仪这样的神道强者,也有他口中所谓的修真家族,则这个世界之前大概应该也像炎黄大陆一样,有着丰沛的灵气,具有资质的万族皆可修行,修士可长生,信仰之力可成神,这方天地以灵气涓流不息地哺育着生活其中的生灵,让其得道。

    他猜测,也许是土着们长久的掠夺导致天地灵气日益稀薄,又或者是由于外力使得这个世界的位面结界被打破,灵气外溢,总之应该曾经昌盛过的修真文明此后渐渐没落,亿万生灵的生活方式随之改变,因而有了现在他目之所及能源、机械、人工智能等产业的不断发展,按照他之前看过的这个世界相关书籍的说法,就是科技发展带来了文明的进步。

    而随着人们观念的转变和科技文明自身的不断演进,此间的人类现在已不再依靠自身的修炼,转而依靠外物的发明和利用,推动生产力的进步,支持人族自身更好的生存和繁衍。曾经有过的修真文明便也慢慢变成历史中的尘埃,口耳相传里的神话。在陆廉看来,这种文明的更迭其实也有好处——比起凡人命如蝼蚁的炎黄大陆,这里人族生活显然好多了,不仅物质极大丰富,经济的发展也惠及了最广大的人群。

    这番感慨并非无的放矢——通过天赋传承和宴君仪的帮助,这半个月间,陆廉在掌握语言后搜刮、有侧重地阅读了这个世界他能找到的各种书籍,也试着坐了汽车、飞机,试着使用了互联网和各种智能穿戴设备,对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这些科技造物的驱动原理等皆有了一定了解。虽然还不能自己捣鼓出这些神奇的造物,但已经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大惊小怪了。这些数之不尽的新奇造物使得这里的人能活得很舒服,也大大解放了劳动力。

    说到底,比起玄乎而唯心,需要不断参悟的修真世界中的修炼功法,这个世界运用的科学原理很多并不复杂,甚至有了适当指引后,不懂得原理的普通人也能很快上手各种器物的使用,达到生活的便利和舒适。但越是了解这个世界的现状,陆廉心中的疑惑却越是加深——在这个灵气衰竭,神道不昌的时代,宴君仪是如何保有他的神权和法力的?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神道修持除了少数是依靠自身力量强行突破并获得天地被动承认,成就神位外,更多能成神的本身就是天选之子,被天地气运所钟爱,天地会通过各种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契机,堪称主动地为天选者赐下神位,让其执掌神道权柄,不自知地贯彻天地意志(例如山中老树,可能天生扎根于灵脉所在,即使未开灵智,也有日月精华哺育,最终成就山神之位并因族群之谊,善待山中林木,使得山林皆能茂盛葱郁)。

    在炎黄大陆的修真文明中,一直有一种说法,修士若不能破碎虚空,突破位面桎梏,则即使个体力量再强,寿命再长,因着法则束缚,终有尽时,无法真正与天地同寿,唯一的例外便是发下与神职相关的宏愿,转修神道,成神后便可成为此方天地承认的特殊存在,与天地共生,不死不灭。然而高阶修士除非实在没有办法,否则皆极少选择修行神道。

    理由是无论通过什么方式成神,修持神道后都需要依靠信众香火愿力,以便继续维持乃至提升其神位,故修真世界中的神灵是无法脱离信众的,一旦信仰崩塌,神位也会溃散。也就是说,即使本身是依靠自身力量,发下宏愿成就神位,若此后没有愿力供养,则虽然神位不会被天地主动剥夺,但也会被天地所排斥乃至厌弃,遭遇各种磋磨乃至魂灭道消。

    这个世界曾有过修真文明,则有过神道昌隆的岁月,供养出宴君仪这样执掌一界的神只并不奇怪。但它现在已经向科技位面转变了,无神论成为了这里人族的主流思想,根本无法再为诸神产生多少信仰之力,则神道理应败落,诸神也应寂灭。但宴君仪显然是个异类,他的力量比陆廉曾经见过的神道强者都要强,甚至完全不受这方灵气散失,愿力不存之天地的影响。

    这宴君仪说是鬼帝,司掌鬼界,但实际他们两人相处多日,平日也不太见他如何积极履行神职,说好听点是无为而治,实际就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平日都不怎么见他回应信众祈祷,收集愿力修炼。故陆廉甚至觉得,即使这方天地仍有众生愿力,也未必会加持于这样的神灵身上——然而宴君仪却依旧能轻易压制作为高阶修士的陆廉,也能随意撕破阴阳两界之墙自由穿梭。

    陆廉一直看不透宴君仪的深浅。这个青年模样的神只喜欢穿衬衫牛仔裤,喜欢四处游荡,脸上总挂着迷人的笑容,甚爱纵情声色,但挥手之间,却有开山劈海之能,俯视众生之威,更有堪称凌驾于这个世界规则之上的无解力量。故即使他并没有拘束陆廉,两人还不时说说笑笑,气氛轻快,心中忌惮的陆廉仍是疑虑重重:此人不问缘由就给他安了鬼后的名头,又执意与自己双修,到底所图为何?不管怎样,这鬼帝皆是目前的陆廉无法违逆的强势存在。

    看着沉默但不显局促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陆廉,宴君仪面具下的神色有些复杂。这个应是修士的天外来客,适应能力比他想象的强多了。他猜测这人身上应该有强大的天赋传承或者其他异能——其学习和进步速度都堪称神异,就在前两天,他们还深入浅出地探讨了一下在这个世界都堪称冷门、复杂的概率论和相对论,而男人提出的问题和观点都令他大受启发。

    出身于拥有修真文明的世界,还拥有这样高超的领悟能力,这个过度聪明的男人应该已经对他的法力来源有所怀疑了,大概只是选择沉默而已。当然,这跟他没有刻意收敛法力也有关系。他能看出男人依旧对他十分戒备,在还不谙熟的情况下,适时展示自己的强大有助于他掌控两人之间关系的主动权。

    实际上,这个世界的神道残留确实不足以支撑他随意突破两界的结界禁制,施展无视普通物理规则的逆天神力,他使用的能力并非来自信众愿力,也并非是按照神道术法使用能力。甚至可以说,他是运用科学的方式在使用能力——摸索特定粒子的震荡方式,然后用自身力量进行模拟,优化,演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能量运行方式。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的终极物理法则就是弦定理。即使是有形的物质,其本质也是震荡的弦或者说弦的震荡,而他能解构、模拟甚至重构弦及弦的震荡方式,这意味着他掌握了物质世界终极的力量法则,使用能量的方式只受制于他想象力的边界。就像神说要有光,他就能构造出光粒子一样,说是无所不能也不为过。

    然而物理世界的另一终极法则便是能量守恒。这意味着他的能力在这个规则之下唯一的限制,来自他能调动进行前述解构、模拟和重构的能量大小,即他提供的初始能量。例如要打造一束光粒子,他就要赋予普通粒子超越光速的动能以实现这个粒子形态的改变。实现转变的能量都需要他自身来提供和负担。故纵然其他人也能理解这个法门,却也没有能力施展。

    这个位面非常特殊,它的位面形态正在转化之中,作为活过了千岁的神道强者,宴君仪是最早发现了这种转变的神只之一,而且他利用了规则转化中的漏洞,窃取了这个世界的能量转化为自身的能量,用于完成上述赋能。最终导致的结果是虽然宴君仪作为生存于这方天地的个体,无法扭转位面的转变,但由于他窃取了转变所需要的能量为己用,导致这个转变比它应有的进程慢了许多。

    而能进行这种窃取的前提则是他拥有神只的身份,被这方天地所认可,能以近乎寄生于大道法则的方式隐秘地掠夺法则之力。故为了继续这种窃取,虽然实质上他的力量并非来自其神位,他也依然需要按照神道的方式进行渡劫和升级,否则一旦神位溃散,他的能量运用之术没有了天地伟力作为初始支持,只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毫无用武之地。

    宴君仪确实是特别的。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他已经转生多次,遍行六道,尝尽悲欢,遭遇过无数的背叛、陨落乃至常人无法想象之大恐怖。故即使成就了神位,区别于普通神只,他对这方天地,此间众生,既无大爱,也无敬畏。他在乎的只有自己。故他能毫不犹豫地窃取这个世界的能量哺育自身,甚至反过来用于挣脱这个世界的桎梏只为一人得道——即使因此会破坏整个世界的能量平衡造成严重后果,他也毫不在意。

    然而,有些“人”可就看不惯了。宴君仪之所以能很快认定陆廉并非此界中人,就是因为宴君仪早就用同样的方式察觉到“任务者”的存在——这些人完成任务时会使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那样的波动这瞒不过神的眼睛。而经过试探,他也发现,任务者会需要维护任务世界的衡平,故他对任务者而言就是这个世界的病毒,是任务者需要对付的敌人——他们不会允许这个世界的能量被这样窃取和利用。

    当然,如果可以,他也并不想招惹这些不知跟脚,似乎都有大造化的任务者,可惜事与愿违,他们可能注定对立。而宴君仪心中其实也拿不准眼前的男人是否也是任务者,是否会与他存在立场的对立。但是他没有办法。神道缥缈,这是他命定的情劫对象,能否成功渡劫决定着他是否能更进一步,故不管如何,他须得把人掌握在自己手里。

    若能顺利渡劫,他便能通过自身力量成为神道巅峰强者,进而最大限度利用那个漏洞,一次性完成所需全部能量的掠取,并在位面转变前脱离这个世界的桎梏。否则随着位面转变的全面完成,神只的力量将会完全消失,所有的神都将陨落。宴君仪是这个世界极其稀少的天生神只,身躯也是由神力凝就,所以他无法舍弃神位,更不甘心就此无声消亡于天地之间。

    跟陆廉不同,宴君仪实际上并不是天生鬼子,而是这个世界帝星所化,在世界意识和星宿轨迹的操控下,他不断转生,以人道枭雄之姿,不断推翻旧有的秩序,建立新的帝国,完成世代气运的更迭。然而随着位面本质的变化,人间的生活方式和社会组织形式都随之发生根本变化,已经不需要统帅所有疆域,说一不二的帝皇了,而其他的权柄则无法满足他维持神位的要求,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成为了阴间的鬼帝,入主冥殿,以避免神职落空,帝星陨落。

    故宴君仪虽然现在看着是一界之主,风光无限,但是他内心很清楚,阳间的世界变化越来越快,忙碌的人们心中的信仰也越来越少,随着人间信仰死后有魂灵之说的人不断减少,鬼界的权柄也会不断收缩,最终鬼界和鬼都会在这个被唯物主义法则统治的世界中消失,而没有了神职和神位,他也只能与那些旧日同僚一起无声消亡。

    作为帝星宿命轨迹的地上行者,他的自我意识是在不计其数的征伐中慢慢诞生的,从麻木懵懂,被世界意识和星宿轨迹控制的傀儡到现在位面能量的窃贼,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的鬼雄,漫长的生命历程没有让他厌世,反而让他无比珍惜自己的存在,绝不允许任何东西抹杀他,世界意识不行,那些来“拯救世界”的任务者更不行。

    而想要对抗任务者赢得成长至可以脱离位面桎梏的时间,他必须先从本源上依靠神道的力量,绕到最后,关键仍是度过这个千年情劫——他不知道自己的渡劫对象为何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但没关系,他只要用好对方就可以了。双修不过是幌子,只是他觉得能更有效拉进两人距离,攻破对方心防的方式之一罢了,只是手段,并非目的——虽然他最近也怀疑自己有些本末倒置了。

    作为欢场老司机,除了不间断的鱼水之欢,宴君仪也带着这个必须俘获的对象东奔西跑着,看遍人间富贵,纵情享乐,务求让对方尽快迷失于他的温柔陷阱——他表现出的床上多情,床下多金,知情识趣,不就是完美恋人的题中之义?然而这些万能法宝似乎失效了——这个男人之前明明还是觉得很新奇很跃跃欲试的,为何现在眼神如此冷淡?为何即使交颈缠绵那么多次,男人不吝打开双腿,不吝放荡喘息,却从未对他实际动心?

    此前在同样招数之下,他攻略的对象早就向他倾诉衷肠了,为何男人依旧戒备?作为外来者及聪明人的警戒心使然?曾经曾海难为水?他一直信奉从甬道可以通到心脏,让对方的身体离不开自己便可赢取对方的心,所以一开始便打着双修的幌子,想让对方的身体离不开自己。但现在却失序了,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食髓知味着也不知这个情劫到底该怎么破

    并不知道面上平静的宴君仪心中的焦躁,陆廉跟随对方进入金雀花赌场后,与其说是为了享受人间风月,不如说是单纯为了学习赌技——赌博的本质是概率,赌博的胜利在于数学智慧和工具技巧的运用。故在利用听色技能赢得价值1万联邦币的赌注后,陆廉已经无心继续了——此前赛马,老虎机,21点甚至麻将的技巧、原理和能获得高胜率的对应数学模型他都掌握得差不多了,赌注对他而言更无任何价值。

    察觉宴君仪突然落后了自己几步,陆廉随着对方视线看过去,只见对方一错不错地盯着不远处一名白衣黑裤,容貌精致绝伦的灰眼青年,甚至入神得停下了步子。陆廉挑了下眉,也开始运用超强目力仔细观察那人——身形纤弱,目似秋水,唇若含朱,肤光胜雪,拥有着雌雄难辨的顶级美貌。难不成百草丛中过的鬼帝有了新的狩猎对象?如此倒是不错。

    虽然名为“鬼后”,也跟眼前人双修多次,但是他从未理清楚两人的关系。撇开鬼帝不明所以的图谋,即使按照这个世界的逻辑,他们应该也只能算是“炮友”?他并不打算干涉对方去“猎艳”,如果因此能转移鬼帝注意力,让他找到机会脱离这个世界就更好了——在这个世界近乎全知全能的神灵无时无刻的注视下,他可不敢启动勾玉。

    那个人的能量波动不对!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难道是“任务者”?宴君仪眯了眯面具下的眼,在这里发生冲突的话,收拾起来会比较麻烦,毕竟阳间可是“唯物主义”的世界,即使存在位面规则漏洞,离开了作为他神国的鬼界,他能调用的力量还是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压制。而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十分危险,远胜于以前遇过的所有异界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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