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发现了宴君仪有些异样的目光,拥有漂亮灰色眼眸的青年向两人所在方向看了眼,露出了甜美友好的笑容。陆廉不自觉回以一笑,眼角余光瞥见宴君仪面无表情的样子,随即心中一怔,他刚刚为什么会笑?才初次见面,不过看了两眼,他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打心底生出好感?陆廉很快抿了抿唇,收敛起脸上闲适的表情,看来他们是遇到麻烦了。
“初次见面,你就是这个世界的吧。”人未至,声先到,灰眼青年不紧不慢地向两人走来并作出了惊天发言,声音清脆,所述内容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陆廉一惊,身旁的宴君仪已经蹙起眉头——察觉周遭吵杂的人群对三人丝毫不留意,结合微弱的能量波动,知晓三人的互动已经被结界与其他人分隔而自己此前竟未发现,宴君仪的脸色更凝重了。
吗?看来自己在任务者眼中很果然是要被清除的存在,眼前人也是来对付他的?这个有着妖异美貌的青年让他看不透,危险的预感却不断攀升,如食草的恐龙遇上了食肉龙一样,未必打不过,但是有种天然的畏惧。故只是这样对峙着,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冷汗。哪怕只是对方的眼神从脸上飘过,脸上的皮肤都会产生针扎般的疼痛。
对方的力量已经超越了这个世界法则的桎梏!如果动手,他会输!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先发制人,但是面对青年,他不仅没有动手的把握,甚至不知为何没有动手的勇气——无法燃起战意,也无法进入战斗状态——不对劲,这个人有些诡异,也许他具有类似心灵操纵的能力,连神只都可以影响?啧,还说自己是,这人才是吧
“不用紧张,虽然我接到了求助指令,而干掉你也不过是一根手指就可以完成的事,但我一向对为别人捉刀缺少兴致。我看看能有效利用位面转变的时机,损公肥私,不惜一切强大自身。没想到这个中低级别位面也能出现你这样的狠角色,有趣有趣。站在个人立场,我还蛮期待你能成长到什么地步的。”
言毕也不管宴君仪有些难看的脸色,直接转过头面向陆廉轻笑道:“你就是拾取了我位面穿梭器的幸运儿?我扔下了那么多穿梭器,唯一能找到启动方法还被管理局的蠢蛋抓包的就只有你了。不容易。也不知道该说你的运气好还是不好,扔下穿梭器我只是想着广撒网多捕鱼来着不过也好,那件事情也许你可以帮到我。“
露出沉吟之色,漂亮青年以炯炯有神,如琉璃般剔透的浅灰色眼睛看了陆廉半晌,看得对方都有些不自在后才接着道:“跟我走吧。你是修士出身,应懂得,得失相伴,凡有所得皆须承担代价,至于是否等价,则不是弱者可以置喙的。既然你使用了我的馈赠,现在就是我要求你回报的时候了。”说罢直接隔空往陆廉的方向点了点,整个空间如水纹般震荡了一下,两人便同时消失在了宴君仪面前。
周围的人对这个大白天活人消失的戏码毫无所觉,金雀花赌场依旧喧嚣,而一直保持着在赌桌边上两手插在裤袋,看着十分随意站姿的鬼帝则暗中握紧了拳头,脸上狠戾之色一闪而过,由于过于用力,指甲甚至在掌中划出了血痕。刚刚那个人根本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他看自己的眼神就跟他看这些熙熙攘攘的无知凡人一样,视为蝼蚁!
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自己,就径直把人带走了,而他堂堂鬼帝,这个世界的神只之一,一界之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但他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陆廉是他渡劫的关键,因着鬼后的册封,他们之间已存在无法被斩断的羁绊,即使他刻下的追踪印记暂时被屏蔽,只要他的能力进一步提升就能恢复感知,届时他不仅要将人带回来,还要这个胆敢轻视他的任务者付出代价!
“也许你已经从某个草包口中听说过我的名字了,初次见面,我是宋渊岐。除了名字之外,无论那个草包针对我个人有其他任何的描述,烦请都予以无视。我是个好人,对你本身也没有恶意。就像我刚刚说的,你用了我的穿梭器,就得支付相应对价而已。放心,不会是你无法承受的对价。唔,应该吧,看你从什么角度理解。”
顿了顿,五官完美的青年脸上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不过在那之前,我手上还有一个该死的任务要完成。哎,真不想干活啊,但是为了麻痹管理局也没办法至于你嘛,如果你穿到某一个位面的话,我会很困扰的,毕竟那里有对我而言都很棘手的家伙,你身上有他的标记所以为了避免你跑掉或者被他弄走,只能委屈你一阵子,听我的安排行事了”
就在上个瞬间,陆廉眼前一闪,很快便跟自称宋渊岐的家伙来到了这个四处都是银白色玻璃晶壁,空无一物的诡秘空间。果然自己之前还是太托大了,是因为擅自改变了拾取勾玉的时间,所以导致一切都偏离了轨道?前世勾玉的主人并没有找上自己,是没被发现还是需要他办的事情已经不存在,抑或是宋渊岐在之后有了什么变故所以无暇顾及?
陆廉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是满腹心事——这是哪里,管理局还是宋渊岐自己的地盘?宋渊岐口中需要他办的事情是什么,他所说的自己身上有某个让他忌惮的人的标记又是什么意思,他早就被人盯上而不自知?眼前人实在太强了,他根本没有反抗余地,而且哪怕到了现在这样被半强迫的境地,他心中仍旧无法兴起对抗这人的念头,这是宋渊岐的能力之一?
从被强制传送到轿子里开始,这一切都脱轨了。管理局的任务者也好,宴君仪和宋渊岐也罢,都不是现阶段的他可以对付的。不,就他的观察,这些人的力量甚至比他前生巅峰时期还要强大。他重生一回,启动勾玉不过为了增强自身实力以摆脱黑天宗,现下看来倒是被卷入了某个更大的漩涡了,只依旧无法完全主宰自己的命运
说到底,就是因为他不够强!对着现在的温庭峥和杜宁他可以十分从容,不过是依仗着前生的阅历罢了,并不值得自矜,然对着宴君仪和宋渊岐,他会这么被动,就是因为对方比他强大太多,而弱者只能接受强者的摆布,何谈自由!本以为重来一次,必能掌握自己的命途,然纵是手中握剑,仍需天意成全,他终归还是挣不脱外部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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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不想认命!他是天生鬼子,是别人口中又厌又怕的魍魉,不是能被命运随意摆布的窝囊废!前生邪道魁首黑天宗辱他,人道至尊温庭峥负他,他却依旧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大道独行,无所畏惧,纵然天意执棋,众生皆为棋子,他也要搅乱棋局!就算现在形势比人强,他只能虚与委蛇,但有朝一日,他必会乘风而起,将这些人通通反制!
似乎看出了男人眼中的不甘,宋渊岐灰色的眼睛中闪过异芒,表情一整,便温声道:“不管你怎么想,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为了能让你心甘情愿跟我合作,看来只能对你坦白更多的东西了。这里是我的空间,我名义上隶属于时空管理局。怎么说呢,你可以将管理局理解为大宇宙意志的执行者,负责在每个世界拨乱反正,消除宴君仪那样可能妨害世界运转的人,使得整个时空都井然有序,产生更多的能量演化自身。“
说到“拨乱反正“四个字时,宋渊岐的表情带上了明显的嘲讽,灰眼中有利芒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调整了下表情,让声线愈加平稳:”作为回报,那些小世界会反馈一些能量维持管理局的运转。而由于管理局本身不能直接干涉位面,故需要招募一些能有效干涉世界线轨迹的生灵来实现它的意志,那些人就是所谓的任务者。任务者依托管理局的力量,游走在各个位面,通过寄生在原住民身上,以互动方式参与世界进程中的关键节点。”
陆廉心中一动,如何寄生,什么又是关键节点?然而宋渊岐并未解释:“他们会干涉这些节点,继而影响位面的进程,因进程被优化而节约的部分能量则将作为给予管理局的馈赠。而任务者完成管理局交付的任务,管理局也会提供报酬。听起来很完美对不对?然而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世界线的运行都是各种原因力交织的结果,如果频频改动,即使短期内取得了某个意志希望看到的结果,长远而言仍可能导致因果链的异化和世界线的崩坏。“
说着,宋渊岐眨了眨眼,不知是不是陆廉的错觉,他其中一只眼睛肿似乎有金芒闪过,但很快青年又换上了轻快的语调:”哦,对了,之所以说我只是名义上隶属于管理局,那是因为我马上就要成为反叛者了。我想让所有通过外力获得某种秩序的时空都回到原来的轨迹,听起来是不是像个要拯救宇宙的孤胆英雄?”说到这宋渊岐的表情竟有几分俏皮。
陆廉下意识一笑,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又收敛了表情。青年也不在意,只悠悠说道:“不是的,这些原来的轨迹很可能导向的便是世界毁灭的结果,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啊,只是想要拨正返乱罢了。或者换一种说法,管理局在用尽办法降低这个宇宙中的熵,我却希望它增加至于原因,现在无法告诉你。”
察觉陆廉有些复杂的表情,宋渊岐爽朗一笑:“你忘了我说过我们将是合作者吗?在可能的情况下,我都会对你坦诚以待的。这么说吧,我有些特殊,你现在看到的并不是我的本体。我的本体并不是生物,这个只是我寄生的肉体而已。你也在宴君仪的世界见识过很多神奇的东西了吧?我的本质你可以理解为是一串代码,我是从那个进化而来的。”
没有在意陆廉震惊的眼神,青年的陈述依旧冷静:“这串代码本来是管理局用来推演各个世界未来演进的,所以我看过,甚至可以说经历过无数个未来,准确说应该算是平行时空中数不清的未来。而我现在在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避免某一个未来的发生。”看了眼表情已将近凝固的陆廉,青年语气不变:“我知道你是重生而来。你的重生,穿梭器的拾取都是我直接或者间接操纵的,因为你是阻止那个未来到来的关键。”
自己的重生是眼前人的手笔,不是施展时光飞刃导致?也对,他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的重生有外力的介入,但这么一解释也并非不能理解,毕竟面前人隶属于更高位阶的组织,自身也有惊天之能,操纵小世界的一切对他们而言可能不过是“降维打击”,不值一提。但陆廉自问自己并不特别,为何会是宋渊岐口中的关键人物?那个宋渊岐不想看到的未来又是什么?陆廉只觉如坠云雾,而且疑团越来越多,恍如阴云把人笼罩着。
“之前我跟宴君仪说的并不是全部的事实,你是被选中的人。那些位面坐标都是我特意设定的,那些跟你发生羁绊的人,同样跟那个未来脱不了干系。“看出陆廉的表情已经堪称凝重,青年语气缓了缓:”不过你不用紧张,这些可能都做不得准了,因为我发现存在我不知道也无法掌控的事件了”
青年言罢表情也严肃起来,并深深看了陆廉一眼方道:“我的因果线也跟你纠缠在一起了,我无法再成为事件中立的旁观者,根据测不准定理,我的观察因而不再准确。我试过很多方法希望斩断跟你的羁绊以便维持中立观察者身份,也因此你的前生我并没有出现和参与。“不太理解所谓的观察者身份,陆廉想的却是,所以自己前生遭受的那些屈辱,对方都知道?他并没有指望对方出手相助,但不堪的过去被他人得知,总归让人有些难受。
很快明白了陆廉表情难看的原因,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宋渊岐很快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但我也发现如果这样做,我虽然中立了,但是无论观察多少次,那个我不希望发生的未来却必然到来。所以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让自己也成为介入因素,一起来干涉其中的因果链条。故现在我们每一个关键人物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事件的结果乃至每一个位面的未来。而不再是观察者的我已经无法直接预见了。”言辞中不乏沮丧之意。
平复了下语气,青年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我知道我无权要求你为此做些什么。但在我此前的干涉之下,在我们发生这次谈话之前,你使用了穿梭器三次已经是事实,根据等价交换原则,我有权要求你为我做三件事。我很抱歉采用这样的方式要求你的协助,但是请相信,如果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我不会随便罔顾你的意愿的。我一直试图理解生物所具有的感知,尤其是人类的情感需求,但确实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我希望你能谅解。”
顿了顿,看见陆廉面上表情和缓了一些,压下心中异样的躁动,青年继续道:“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我需要你完成的第一件事就是你现在要穿越去我指定的位面,代替我完成管理局指定的任务。这个位面已经在穿梭器中设置好。我本来希望有更好的契机让你选择自主去启动它的。但是你的存在现在已经管理局发现了,此前的安排被打乱,我会需要做一些事情以更好保护你”
不知是不是陆廉的错觉,宋渊岐说这话时表情格外温柔,与初见时的目中无人简直判若两人。是因为宋渊岐在模拟人类的情感,试图寻找更容易让别人接受乃至认可的交谈方式吗?虽然明明只是在跟青年一个人对话,陆廉却总有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眼前人的态度变化太快太突兀了,似乎在掩藏着些什么,而且陆廉下意识觉得很可能是与自己有关的。
“再次抱歉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你的面前提出这些要求。但是大宇宙的意志已经在对抗我的行动了,包括这次你被发现的意外我等不了了,再不行动,我们都会被抹除。“言语间,青年灰色眼睛闪过异彩,神色却变得晦暗。但很快还是让语气平缓了下来:”那个时空里有最后一个关键人物。你会跟他建立羁绊。请相信,无论是否有我的介入,你跟他的相遇都是必然发生,无法抗拒的。”
以眼神阻止了想要说些什么的陆廉,宋渊岐沉静道:“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你们的羁绊是什么,也不能给你其他的提示和帮助。但你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即可,那个人绝不会放任你出事的。待你完成这个任务之后,可以继续自己在炎黄大陆乃至其他位面的事情。待第二件事的条件成就,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陆廉还在怔愣间,漂亮的青年已经单膝跪了下来,垂下眼,拉起陆廉的手,轻轻一吻并柔声道:“之前忘了说,很高兴认识你。希望这个吻能给我带来好运。谢谢,再见!”语未竟,陆廉已在原地消失。眉目间有些忧郁的青年对着虚空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见到你了,可惜这么快就要分离。
他能存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纵然努力说出了这么多的秘辛,但受制于那个存在,他还是无法说出全部实情——包括他到底是谁,究竟要实现什么目的。然而,只是能看到那个人,他就很开心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观察你太久太久了,久到无法移开视线,久到两人的因果线都纠缠在了一起。
不知想到了什么,青年嘴角牵出了一个甜蜜又苦涩的弧度——我喜欢你,所以我无法再中立地观察了,所以那个未来我更加无法接受。这一次,即使有“他”的阻碍,我还是会更主动站在你身旁,跟你一起去反抗,哪怕我们之前已经失败过很多次,哪怕我失去过你也丢失过真实的自己很多次,哪怕从此都被困在这个时间线里,只要还能看到你,这些我都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