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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采菽进乌斯藏的路途并不算顺利,先是马车在蜀地被扣留,后来骑马入藏,刚刚行至雪宿神峰山脚之下,马匹居然也受不住气候病死了,如此一来,只好徒步而行。

    乌斯藏深处的雪宿神峰之中藏着一座宫殿,名唤噬月宫,据传乃是冰雕雪砌而成。中原人都说这座宫殿被一支魔教所占据,名为宫殿实则魔窟,可话虽如此,却无人知晓这魔教中人到底何方神圣用的是哪门邪功。然而到了雪宿神峰山脚之下,藏民又说这噬月宫里住的乃是世外谪仙,镇守此处,保佑一方平安。但是两边众说纷纭,只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即谁都没见过这座宫殿,更不用说宫中之人。

    雪宿神峰连绵数百里,山势严峻气候恶劣,多少年来无数人想要一探宫中真假,但连去路也摸不到就葬身雪山之中,便宜了野狼的肚腹。

    何采菽也算不得什么英雄人物,武功水准一般,倒是有一手绝妙的制药本领。他本是岭南千针百草园的公子,长得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模样,好好在家待着就能大富大贵以终老,只不过两个月之前,千针百草园大摆筵席为何采菽的曾祖父庆贺九十大寿,筵席之上,忽然来了一个算卦的。

    那算卦的长得就是一副典型的术士模样,干瘦矍铄留五绺花白长须,头上扎一块方巾,神神叨叨地说何采菽必须在今年之内前往乌斯藏的雪宿神峰噬月宫求药,否则性命难保。

    何家人起初把他当做疯子遣出打手便要轰出门去,谁知他宛如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掏出一枚雪山蜜蜡,只是轻轻一挥,何采菽便宛如失了魂魄一般,陡然间将身一跳,用力掀翻了桌子在大厅中一边奔跑一边狂呼乱喊道:“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那术士佝偻着腰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将那雪山蜜蜡绑好,来到已被家奴制服的何采菽面前,将红绳系在他脖颈上,又轻轻一点其眉心,何采菽立刻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何公子早年间跟随家里去过一趟雪宿神峰,是也不是?”老术士慢条斯理地拈着胡须。

    何家人见此情形已是心急如焚,只晓得连连点头称是。

    “那便是了,”老术士笑起来,“何公子早年间被雪山中的邪物傍了身,如今实则已是强弩之末,这枚雪山蜜蜡可以勉强镇住他体内邪祟,但也只有三月之期,他须得速速前往雪宿神峰,到了那里,自有高人指引,教他脱胎换骨。”

    何家人起初仍是半信半疑,但那术士在何府中住了数日,但凡离了那雪山蜜蜡,何采菽便立刻要疯疯癫癫地犯癔症,嘴里颠来倒去只是喊着什么“归哉归哉!”或是“莫敢遑息?”,直像是在招魂一般,吓得何家人除了相信也别无选择,只好叫何采菽打点行囊,往乌斯藏而去。

    何采菽这一路心里却是莫名其妙的很是委屈,他好端端的一个大少爷,原本只消待在家里和草药理学打交道,现在却要听一个神神叨叨的牛鼻子老道的一派胡言,一个人千里迢迢跑来乌斯藏。

    他在十七岁那年确实跟着家里的商队到乌斯藏来采购草药,好像也发生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但是他后面一直在发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等到清醒过来之后,自己已经回到了岭南的家中,而时间竟然距离自己离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而他对这一年间发生的所有事一无所知。

    家里人说他这是生病的后遗症,结果呢,十年过去了,一个老术士跳出来说他是中邪了!而且还得不明不白地一个人跑到深山里区等着高人指教,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这都叫什么事儿?何采菽撇着嘴这么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往雪山深处中摸索行去。

    这是他离开家的第三十四天,足迹已经深入到了山中荒无人烟的野地,原本可以驮在马背上的水和干粮现在只能由他自己背着,山中已经没有路了,积雪和冰层覆盖了所有肉眼可见的地表,每一处都叫人觉得无处下脚。

    何采菽连滚带爬地拄着一根树枝在林间蹒跚而行,现在明明是夏末,岭南还热得需要穿薄衫,山中竟已经冷得需要穿狐裘毛氅。何采菽一边瑟缩这搓手一边絮絮地抱怨道这雪宿神峰还是一样冷。

    半晌他才陡然反应过来,他对雪宿神峰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这一次也可说是他第一次进山,缘何他会说“还是一样冷”这样的句子,这种熟悉却又茫然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

    何采菽捂着头慢慢地靠着一棵树坐下来,他觉得很冷,像是整个人都掉进了一个填满了积雪的冰窟中,他从袖子里摸索出一只火折子,但是放眼看了看四周却没有哪怕一根可以点火的枯柴。

    渺小的火焰在寒风中摇摆,何采菽将手靠向那微不可见的红色,试图感受到一些温暖,但是那凌冽的风从他紧并的指缝中见缝插针地穿过,火焰颤抖着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何采菽看着那还残留这几点火星的纸头,颤抖着吹了几下,接着便连那火星也失了踪影。

    “你在做些什么。”

    陡然间,他听到一个嘶哑而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像是被火燎过一般枯朽。何采菽从未听过这样可怖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急忙缩着肩膀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

    他眼前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身量很高,打眼一看将近八尺,古铜色的健硕身躯上包裹着一身漆黑的麻布劲装,面容隐在黑纱斗笠的阴影之下看不清模样,若不是刚才听到了他出声问话——但他那句话也实在冰冷得听不出任何询问的语气,大概所有人就只会将他当作一尊伟岸的雕像。

    “我、我在找噬月宫。”何采菽有些惧怕地看了看四下,他不善武功,只有跑腿功夫最熟练,可是对上眼前这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得过。

    “哦,是你。”那男人却像是明了一切般回了一声,然后便转身率先往林深处走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的,但何采菽也不是个傻子,埋头一盘算便大约知晓了这兴许就是老术士所说的前来指教的“高人”。

    且不说别处有什么高明,这人个子确实很高,何采菽拎起地上的包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眼前引路的男人看起来身子灵动缥缈,但是却非常知趣地和何采菽保持了一段能叫他跟不太紧凑又不至于跟丢的距离,山魈鬼魅一般。山中的气候恶劣多变,何采菽时常脚下打滑便一个跟头栽倒雪中,等他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那男人又在不远处的一棵巨树之下远远等着了。

    何采菽见自己洋相频出又被男人瞧在眼里,一时间心里不由得恼火起来,手脚并用爬起身子就要去追,但仍然是怎么追都追不上,他心里憋着一股劲直盯着男人追,却不曾留意自己已经走进了雪山的高峰之上,两人像是在山中捉迷藏一般左弯右拐,搞得何采菽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也分不出了。

    他从怀中掏出罗盘,只见指针坏了一般打着旋乱转,心中一阵慌乱,再抬起头来竟然不见男人踪影,不禁更加骇然拔腿向栈道尽头跑去,这隧洞一般的栈道狭窄昏暗,何采菽跑得磕磕盼盼,奔向洞口重见天日的刹那,他魂飞魄散地急急刹住脚步。

    原来这隧道尽头,竟是悬崖峭壁。

    男人远远地站在悬崖的另一头,身形渺小得宛如一个黑点。

    他离得很远,何采菽却清晰地听到那嘶哑的声音在耳边漠然道:

    “来——”

    何采菽探出身子来看了看悬崖边,只听到寒风呼啸宛如哀嚎一般,泛着寒气的冰雾从崖底翻腾着扑面涌来,崖边深深扎着一根手臂粗的铁柱,柱身上绑着一条棉绳粗细的铁线,很显然男人的意思,是叫他踩着这根铁丝走过去。何采菽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冲着对面泫然欲泣一般摆了摆手。

    男人在那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只一刹那间的事,他便腾身而起,斗笠的黑纱在寒风中卷起,黑色的迅捷身形像一只冷酷的黑鹰。他踩着铁丝如飞一般迅速走来,右手一探像饿鹰捕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住了何采菽的后衣领。

    何采菽只觉得自己虽然是被男人拎着,身子却不觉沉重束缚,轻飘飘地像躺在云端般轻盈,这缥缈的梦幻之感不过眨眼,他的双脚便陡然间触及了坚硬冰凉的地面。

    “到了。”男人的声音还是那般机械漠然。

    “到哪里了?”何采菽揉了揉被寒风吹得有些刺痛的双眼。

    “噬月宫。”

    何采菽抬起头来,一座纯白与冰蓝夹杂冰雕雪砌依山而建的辉煌宫殿恍然出现在眼前,正可说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楼阁之间寒气缭绕,每一片剔透的玉瓦都折射出纯净的冷光,整座宫殿在乌斯藏深蓝的夜空与璀璨明亮的群星之下透出一股不应存于俗世的孤高之感。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畏惧,脚也像是被粘住了一般跨不出一步。

    “随我来。”男人原本已经快要走入宫殿,但是不曾感受到何采菽的气息,只好回头定定看着,他的神色面容都隐在黑纱之后看不真切,但却莫名地令人感到安心与沉静。

    那种熟悉感再一次席卷而来,何采菽迷惑地看了看男人的身形,最终还是勾不起一丝确实的回忆,只好跟着男人的脚步拾级而上。

    空旷而孤寂的大殿尽头放置了一座白玉打造的罗汉榻,那椅子上躺了一个人。

    很多时候人都会下意识觉得,应当是躺了一个女人,或是一个男人,因为这是一个最直观的描述。

    不是说何采菽与寻常人有什么不同,只是他实在无法看出眼前这人的性别。

    榻上之人似穿非穿地裹了一身白袍,有一张男人般偏浓重硬朗的面容,但是又隐约透出些女子的圆润柔美,可是打量她的身形,她的胸脯又是那样干瘪而平坦,骨架也是宽大而棱角。

    “小公子,这样贸然打量人家的人形,可是很失礼的。”这人的声音听起来也混杂着男子的低沉磁性与女子的婉转甜美,他的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简单的双性合一或是中性可以阐述,而是一种冲突的混杂与矛盾,诡异得叫人毛骨悚然,又莫名显得和谐。

    何采菽急忙一个激灵收回了目光,脸色有点羞红。

    “雷儿,来。”那人从榻上坐起慢慢站起身来,苍白的手轻轻一摆,刚才引路的那个男人便悄然站在了他的身侧,慢慢压下双膝俯下身子,像一只狗那样跪下来并慢慢爬行着。

    “你是何采菽。”那人明明好像只跨了一步,人却已经移到了何采菽的眼前,他的手指只不过是一副包了层干瘪皮囊的骨架,挑上何采菽的下巴时,直散出一股寒意,从肌肤一寸一寸地侵入了骨髓。

    “呃、是”何采菽勉强应答着,眼神却忍不住去瞟那个被唤作“雷儿”的男人。

    “十年前,你取走了我一样心爱之物,然后留下了一个废物。”他的眼眸是一种深邃的黑,吸纳了所有的情绪,“现在确实到了了结的时候。”

    “殷其雷,你觉得呢?”

    殷其雷这个名字非同小可。

    十五年前殷其雷横空出世,一把弯刀血迹斑斑,来去无踪杀人如麻,但是他偏偏杀的大多也不是纯良无辜之辈,刀下亡魂有的是烧杀抢掠、有的是偷盗奸淫,但都保释出狱、刑满释放或是逍遥法外,而且所有人都死状惨烈。由此可见,他也并非正直之辈,杀人如砍瓜切菜满不在意,遑论人在江湖,谁堪无辜,哪个人敢说自己问心无愧,殷其雷全凭自己喜好私刑定夺、取人性命。一时间,整个武林都人心惶惶。

    殷其雷从未露脸,但一定会在现场留下血书道:杀人者,殷其雷。

    十一年前,殷其雷忽然销声匿迹,从动荡的江湖中消失了。

    有人说他为了洗刷自己的罪孽遁入空门,对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有人说他是被人寻仇,逃进了南诏地界结果不慎中蛊成了药人;有人说他原本就是传说中的噬月宫宫主,乃是重回深山修炼了,此后必有重现肆虐之时。

    有人猜错十万八千里,有人似有似无地猜中了要害,但是这些纷纭的猜测,何采菽一概没有听过,他甚至不知道殷其雷是谁。

    但是他能感觉到这个殷其雷并不简单,也能感觉到,那个像狗一样跪在宫主身侧的男人,就是殷其雷。

    但是殷其雷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噬月宫、又为什么会成了一条冰冷麻木的狗。

    何采菽忽然觉得头痛欲裂,那枚系在脖子上的蜜蜡也像是被烈火烧红的铁块一般变得滚烫,几乎要把胸口的那块皮肉烧得腐烂嵌入心口之中。他哀嚎着抱头蹲在地上,一阵接一阵尖锐的刺痛在他的脑中穿梭,但除了疼痛之外,想象中应该伴随而来的一些记忆碎片却不见踪影。

    噬月宫主的手掌按上何采菽的头顶,眼神却看向那只跪在身边的黑犬。

    “你的猎物真脆弱,雷儿。”他这样说道。

    何采菽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殷其雷摘下了斗笠仍是裹着那一身黑衣,漠然地背对守在这房间的门口。

    “段公子?”何采菽扶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来,他现在的感觉和当年从高烧昏迷中苏醒的时候很相似,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但却总有些微妙的情绪挥之不去,他可不太喜欢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

    殷其雷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有些可怖的面容。

    他的左脸尚且正常,浓重的双燕眉下压着一双棱角分明的吊梢眼,上下两片嘴唇抿得薄如一条冷冷的刀锋,若非右脸几乎面目全非,一条条经络般的凸痕盘枝虬结地爬满了半张脸,他原本应是个冷峻却也英挺的模样。]

    何采菽倒吸了一口凉气。

    殷其雷面无表情道:“你醒了。”

    他的脸上没有感情,声音也没有感情,一举一动就像是一个被剥离了所有感知能力的僵尸,何采菽不由得颇感好奇地下床来向殷其雷靠近了几步,顺势捞起男人的手腕伸出两指搭上了对方命门。

    “奇怪,身体强健内力充盈,脉象却时而紊乱时而枯竭,十怪脉之相接连显现,你却无任何表征,”何采菽伸手便去摸殷其雷的心口,谁知不摸还好,一摸却是大惊失色连连退步——这殷其雷居然没有心跳。

    殷其雷不动声色地看着,仿佛他摆弄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恍然间窗外传来一声悠悠的钟鸣,殷其雷立刻握住了何采菽手腕,再一次像老鹰猎食那样挟着何采菽滚到了床上。

    “你你你你、你要做什么?!”何采菽被他这动作吓得更加惶恐,脸上都快没了血色,再者这个鬼地方实在是天寒地冻,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了。

    “行房。”殷其雷扯着嘶哑的声音麻木道。

    “行房?!”何采菽尖叫起来。

    何采菽今年已经二十六岁,按理说早就应该成家生子了,但是他从那一场大病之后就一直不能行人事,何家多次给他安排了亲事,起初连他自己也不太甘心,青楼也时不时会去几次,但是没有兴致且不说,每次草草行事之后,他也总得病上好几天,渐渐的他也断了这念头,清心寡欲地过了好些年。

    殷其雷突然这么机械地像是执行任务一般提出这事儿,何采菽即是惧怕又是茫然——他此前从未和男人做过这事,但是畏缩之后何采菽又困惑了,因为这男人身上隐隐散出的死气之后,还有一种令他感到莫名熟悉的气息。

    “你想活命,就脱衣服。”殷其雷压在何采菽的身上,两眼之中没有半点亮光。

    何采菽看着他狰狞的面目,心里直言自己应该感到恶心、感到害怕,那张脸是那样的扭曲恐怖,但是他的眼前却恍然出现了殷其雷完整的、硬朗的面容,男人的眼中若有若无地透出温柔、打趣、不满种种丰满而鲜活的情绪像惊蛰后的春笋那样争先恐后地涌出,一种逼仄的窒息感扼住了何采菽的喉咙。

    他张开嘴想要呼吸,殷其雷却俯下身子吻住了他的唇。

    男人冰冷的气息将何采菽从滚烫的窒息中解脱而出,他像在沙漠中干渴数日的旅人终于见到绿洲与水源,刚才的恐惧与畏缩都抛之脑后,他的双手抚上殷其雷僵硬的身躯,窒息带来的灼痛的炙热在身体各处游走,最后慢慢汇集到了下腹。

    何采菽觉得自己的身体很不对劲,他禁欲多年,本以为自己早已无心此道,但是和殷其雷亲吻时却只觉得一拍即合,仿佛两人早已如此做了千千万万遍一般,彼此的气息、身体都是那样的久违、熟悉,叫嚣着渴望,他感到自己的阳物已经渐渐勃起。

    意乱情迷之中,他隐约听到一个张扬磁性的男声带着情欲呼唤道:“采菽!”

    何采菽如遭惊雷般推开殷其雷,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下了床,他扶着石桌,想靠那一点冰凉恢复冷静。

    殷其雷还是没有任何情绪:“你想死么。”

    何采菽转过头去看他,耳边的声音似乎还在回响、眼前的幻影似乎还在回荡,那些碎片与殷其雷太像、却又太过不像,那些只存在于脑中的东西生动得像是从殷其雷身上剥离出来的所有,像是上一世般。

    “我想知道你是谁。”何采菽颤抖着嘴唇道。

    ]

    “我是宫主的狗。”殷其雷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虽然只是眨了眨眼,但这细微又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却让何采菽感到一丝不忍——原来他也是会眨眼的。

    “你分明是个人,为何一定要这样说?!”何采菽握紧双拳愤怒道,两条细细的弓眉几乎拧得翻了个个儿,常年和草药打交道而显得青白的肤色也浮上愤怒的薄红。

    “人”殷其雷像是已经无法理解生而为人的意义,只是反复咀嚼这个词语,半晌之后,忽然僵硬而迟缓地咧开嘴,笑了一下。

    他这样一笑,右脸上的疤痕纠结在了一起,显得分外恐怖。

    何采菽却只觉得一种尖锐的疼痛钻进心脏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腰冲破胸膛,带着滚烫的鲜血奔涌而出。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的跳动依然平和安定,但是他的手却像是感受到鲜血从指缝中流泻。

    “噬月宫主,到底是谁?”

    “噬月宫主就是噬月宫主,是天下武功绝顶之人。”那诡异中带着凄然的笑容像是扯掉面具那样飞速消逝,殷其雷从床上慢慢站起,向何采菽走去,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何采菽,却不显得目中无人,头微微侧过去一些,像是打量、又像是试探。

    “武功绝顶也不能把人当狗!”何采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镇定了几分。

    “宫主未曾要我当狗,我乃自愿。”

    何采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自愿?!你是个疯子吗!”

    殷其雷似乎用那嘶哑的声音说话很是费劲,两人来回对话还不出十句,他便微微张开口轻咳了多次,然后按着嗓子缓了好一会儿,直到何采菽也慢慢平复了心情,才开嗓道:

    “十年前我在此宫中苏醒,前尘往事、一概忘了。噬月宫主留我在此,我却不知何去何从,她戏说道,不知如何做人,难道做狗?我便同意了。她笑我一时自暴自弃不能长久,于是我们便立下赌约,我无法继续之日,就是她取我性命之时。”

    “你们两个疯子”何采菽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后退了一步。

    殷其雷再一次笑起来。

    何采菽在这之后又在噬月宫中待了几天,这宫殿里很奇怪,明明几乎看不到别人的,但是吃穿用度洒扫清理却安排的无微不至,像是有上百个无形的奴仆,直教人不寒而栗。

    他一向是个很能接受现状的人,当年一场高烧迷迷糊糊醒来,很快便也接受了这一年的空白,发现自己难以正常行人事后,也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淡定地接受了,老术士告诉他中了邪要独上雪宿神峰,他还是这样默默地顺从了。

    他从小和草木打交道,适应是他唯一从中学习到的经验,土壤哪怕贫瘠、水源哪怕苦涩,但也只有接受才能活下去,他像是一株最坚韧的植物,接受着所有的旱涝,兀自安静地生长着。

    但是何采菽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殷其雷就这样做一条狗。

    但是殷其雷也说,他无法继续之日,就是噬月宫主取他性命之时。

    何采菽就这样在在噬月宫中无所事事地住了下来,没有人看管他也没有人服侍他,但一切却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起初几日殷其雷还会来坐一会儿,大约是想无形中施压以赶紧完成宫主安排给他的“任务”,但是几日下来,他就只是坐在桌边而已,既不说话也不做别的任何事情,就那样两手放在双膝之上像一尊木雕般坐着。

    何采菽起初胆战心惊,又怕殷其雷要强行与自己做那种事,又怕自己哪里碍他眼了性命不保,只是和平相处了几日之后,好奇心便完全压过了那些心思,耐不住寂寞地每天拉着他扯闲话,叽叽喳喳地宛如麻雀一般。

    但是殷其雷实在麻木,虽然面对何采菽的问话也是有问有答,但是一句从来不超过五个字。

    问他这噬月宫中还有没有别的人,他说不知道。

    问他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他说没想过。]

    问他为什么甘心困在这个鬼地方,他就沉默。

    两人的对话内容已经日渐贫瘠,但何采菽还是乐此不疲,直到他终于自觉想到一个好话题——他预备问问殷其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回答不知道不打紧,他可以把心中的美人模样画出来挨个试问,但自这一日后,殷其雷便不再来了。

    而他想要出门找人时,却又被这冰宫之中错综复杂的回廊迷惑,兜兜转转竟是屡屡回到原地,显然是被人刻意困住了。

    何采菽百无聊赖地住到第二十日时,也恰好到了老术士所说的三月之期,他房中的桌上,突然多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噬月宫地形的图纸,在宫殿深处的一座类似牢狱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圈,侧边平平整整地写了两个字:

    “请来”

    那字迹没有一点个性,呆板得像是用雕版印出来的一样,何采菽心道,这一定是殷其雷的字,思及此处不由得开心又期待了一些。自那突然的不告而别之后,他就再没有见过殷其雷,虽然知道噬月宫主也不会亏待或是伤害男人,却还是忍不住要担心挂念。

    何采菽将图纸折好拿在手中,刚要出门,却又折返去找自己的包裹,掏出一副金针来藏在贴身亵衣里,又四下看了看,这才抿了抿嘴推门而去。

    噬月宫依山而建地势复杂,要分许多楼层,且处处建筑的样式都极为相似,都是一样的单调冰冷,只有回廊旁三三两两地栽了几株腊梅,再加上之前被刻意困住的心有余悸,更是叫人迷惑。何采菽在宫中兜兜转转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曾见到这空旷的宫殿中有一个活人。

    朱砂圈出的所在乃是一座冰牢,用山中千年不化的寒冰雕砌而成,何采菽甫一进入,便觉得寒意侵入骨髓,仿佛有冰渣结在其中,要刺破皮肤而出一般,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就在他不知再往何处去的时候,忽然间,他听到一声浸透情欲的嘶哑的呻吟——

    殷其雷浑身赤裸两腿大开地跪趴在冰室中央的玉石床之上,他的身体不像脸那样一边完好一边扭曲,倒是一副健硕有力的好肉身,在这天寒地冻的环境之下居然浑身沁满热汗,古铜色的胴体泛着细润的光。他双眼被蒙,口中塞着一只口枷,身上连同阳物也被麻绳捆住,尤其是双臀和胸脯,更是被勒得饱满突出。他一手撑在床上,另一手则探到后面握着一根硕大的玉势,不断地用力操弄着自己的后庭,因着口枷束缚,涎水和呻吟都一同溢出口中。

    何采菽循声找到时,瞧见的便是如此场景。

    噬月宫主就在一张距玉床不远不近的罗汉榻上侧卧着,他大约是已经感受到了何采菽的到来,却连看也不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殷其雷,用那个不阴不阳地腔调淡淡道:“用力。”

    于是殷其雷果然更加用力,攥着那玉势整个抽出然后捅进最深处,两条大腿被自己捅得直抖,嘶哑的呻吟也越发浪荡。

    “你这个畜生!”何采菽终于忍无可忍地冲向噬月宫主,他不善武功却精通针法,转眼间已从怀中取出针包,数枚牛毛金针夹在指缝中用力一挥便往噬月宫主齐齐发去。

    殷其雷听到他的声音,似乎很是突兀地抖了一抖。

    噬月宫主根本瞧也不瞧何采菽,那些金针虽然发向他,却又都在只差半寸时凝滞在空中,然后陡然落地粉身碎骨、他只一抬手,便隔空打穴定住了何采菽的身形,然后轻轻一挥,这人立即随之移到了一张早已预备好的椅子上,再一按,便又老老实实坐着了。

    何采菽从未痛恨过自己是如此武功不济。]

    噬月宫主站起身来向殷其雷走去,像一个迟暮老人那样缓缓地弯下腰,轻轻道:“好雷儿,我要封你听觉了,只管好好操自己。”他话音未落,右手便如幻影飞逝一般飞快地封住了殷其雷的翳风穴、听会穴、听宫穴。

    殷其雷似乎不受此影响,还是那样机械而麻木地操弄着手中的玉势,呻吟虽然沾染情欲,却也显得敷衍而冷漠。

    何采菽看得两眼通红,几乎要瞪出血来,只是反反复复道着禽兽畜牲之类诘骂的只言片语,但是殷其雷自慰的模样又莫名勾起了他的欲火,下身跟着蠢蠢欲动,到最后这些词也不知是骂噬月宫主还是自己。

    “他体内有一暴烈的蛊虫,唯有在此极寒之处激发阳火情欲,阴阳相抑才得缓解。”噬月宫主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何采菽慢慢笑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近,不是初见时的移形换影,而是确确实实的向何采菽靠近,每近一步,就可感受他身上那股由内生发的刺骨寒意。

    他一边走,一边拉开了自己身上的白袍,那袍子原本就裹得很松,只是这般轻轻一拨,便顺滑地沿着肢体落在地上,露出一副诡谲的肉身。

    他的胸脯很平,只能看到一根根突出的肋骨,但是在这胸脯上却连乳首也不见,目光移至下身,竟然是平整光秃的一片!既无男子阳根,也无女子阴穴,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石人!

    “本宫为求武功独步,练就如此体貌,自然也无法和雷儿交欢。”噬月宫主阴恻恻地笑起来,“但更重要的是,雷儿体内的蛊虫乃是一对,若非另一只同胞蛊虫的宿主与他行房,也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何采菽发现自己的穴道竟在不知何时被解开了,殷其雷放浪的呻吟还在响,但是他却只觉得如坠冰窟,一年的空白、人事的无能、莫名的熟稔,所有的一切都将他引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猜,另一个宿主,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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