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和是在三天后走的,凌晨四点三十分,他终究没能见到最后一次日出。
接到通知赶到医院,他已经离开了,脸上没有了痛苦的表情,走得非常宁静。
陆岑比我先到一会,此时正握着他的手,将手顶住额头,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祈祷。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身,不过依然握着他父亲的手。
场面很清冷,到场的只有我和他,虽然现在对同性恋已经宽容很多,但于陆秋那个年代的人而言,却依然如瘟疫如恶魔,所以“普通人”不屑于与他为伍。或许他在离开我母亲后,有过自己的伴侣和圈子,但那些都是阴暗角落的灰尘,无法陪伴他走过最后一程。
只有我和陆岑,算是他见得光的人生。
看着陆岑微微抽动的嘴角和发红的眼眶,我找借口离开,刚刚走出病房,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而沉闷的哭声。过来交代事宜的护士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我,问我和死者的关系,我回答是女儿,她立即把一叠资料交到我手里,让我填好以后去值班室拿死亡证明。
我看了看需要签字的部分,我都没有办法代签,只能等在门口。
但陆岑很久都没有出来,我有些担心,于是轻轻推开门。
深夜的医院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针掉落地板的声音,陆岑的低语轻微得仿佛梦呓,可我清晰地听到了那句:“如果不是我,你和妈妈不会分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门的开阖声惊动了他,他放开陆秋的手,给我让出一个位置。
那个男人躺在那里,看上去只是睡着了一般,我俯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替他戴上,然后道:“我妈说,等她百年之后,会来找你的。”
陆岑猛地扭头,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我慢慢站直身子,和他四目相接,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说出了口:
“爸爸,并不是同性恋罢。”
关于这个问题,我知道最好的回答者,是我的母亲。
但等我有这个疑问的时候,她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我不想再用过去烦她,于是把这个疑问搁在了心里。
她再次结婚的时候,我刚好二十岁,那个男人是谁,是怎么样的人,都已经不重要,我妈看上去过得不错,时常和那人出门旅行,即使我暑假回家,也难得一见。
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只是不想让我尴尬地面对第三个“爸爸”罢了。
而产生陆爸爸不是同性恋这个疑问,完全是由于一次无心的撞见,提前回家的我恰好听到母亲电话和谁聊起陆爸爸,言语之中并无任何怨恨,只有一种错过的遗憾。
我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什么,只听见我妈不住感叹:“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能遇到一个伴就算知足了,老陆陪了我这些年,现在他要过自己的生活,我希望他幸福。”
那种语气,不是痛苦之后自我欺骗的释然,而是庆幸之余的满足,我透过门缝,看见母亲的脸上全是满足的表情,挂掉电话之后,她本来安宁平和的面容逐渐变得悲伤,像是散落在心底的回忆,慢慢汇集,她用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我听见她喊了陆安和的名字。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切切实实地体会到,我母亲是爱那个男人的,那种感情深入骨髓,使得之后她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不可能因为那个男人“幸福”或者“不幸”,她的生命里不可能再介入其他的男人。
所以,她的再婚是为了什么?
我无法再相信周围人传说的“你后爹是个同性恋”,因为那样的男人,给不了我母亲铭记后半生的感情。
这个想法出现得并不太久,但自从它出现,就像黏腻汁液的毒蛇,盘缠在我的心头,越收越紧。
有好几次,面对母亲,那个疑问差点脱口而出,但后来还是生生忍住,这毕竟是“过去”的事,既然当事人都不愿提起,我又何必多事。
我曾经问过母亲,陆安和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骗了你,我母亲说,没有,他不是,我和他只是缘分已尽。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有好事的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我认出了里面的陆安和,照片里的他很年轻,几乎稚气未脱。那张照片的画面打碎了我最后的美梦,我确定了他的确是个同性恋。
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试图找过他,也不再询问母亲离婚的理由。
我一直以为那张照片是一个故事的结束,但从没想过它会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从出生就藏在我心底的那颗种子,因为那张照片,找到了自己的生长的土壤,而和陆岑的再次相遇,给了它水和养分,它开始疯狂地生长发芽,带着惊人的生命力,
我急于得到一个关于陆安和为何离开的答案,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答案,关系到我的将来。
所以在陆安和病逝的房间里,我向陆岑提出了那个疑问:“陆爸爸,并不是同性恋罢。”
陆岑盯着我看了看,扭头望向躺在床上的陆安和。
周围繁复的仪器已经撤走,使得那个憔悴的中年人,躺在床上仿佛只是睡熟一般。我顺着陆岑的目光望向才带上那枚戒指,再一次问道:“爸他根本不是同性恋,他离开我妈是其他原因吧。”
陆岑还是没有回答。此时医生来敲门,催促我们尽快带人离开,陆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有些慌乱地逃离了病房。
我很想告诉他,既然今天我来了,没有答案我是不会走的,可是看着他紧张到僵硬的身体,我又心软了,装作忘记了自己提出的问题,陪着他完成了所有的后事。
两天后,尘埃落定,我们抱着陆安和的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有个年轻人来接他。
这人看上去很阳光,也很单纯,见到我,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吃惊,用眼神询问陆岑我和他的关系。
我向他伸出伸出手,自我介绍:“我叫夏清,是他妹妹,我们是再婚家庭。”
对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道:“我是陆老师学生,叫方池,第一次见陆老师和姑娘走一起,还想说他老人家总算恋爱了呢。”
说罢,他很露骨地叹了一口气,表示出巨大的遗憾。
我笑,没有看陆岑的脸,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他倒是没恋爱,只是结婚了。”
余光中,陆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极了。
方池自然听不懂我的话,很自信地摆手:“他结什么婚啊,他要结婚了,也不会天天留我们干活。”
陆岑瞪了他一眼。
方池笑嘻嘻地冲我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开车去了。
我大步跟上方池,不给陆岑解释的机会。今天过后,我有的是时间,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
方池和我同龄,可是在我看来,他就是个小孩子,阳光得一塌糊涂,活泼得有些看不清场面。他刚刚考上陆岑的硕士就被抓来干活,不满当中又透着些得意,喜怒哀乐全部挂在脸上。
我挺羡慕他的。
席间,陆岑出去接电话,方池就和我套近乎,我又确定了下陆岑的恋爱情况,方池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他绝对没有女朋友,更没有结婚,按他的说法就是:“我从大一就是他学生,从没见过他不在办公室,要真有女朋友,也早飞了。”
“求陆老师赶快谈个恋爱,最好谈个年轻点的姑娘,天天拉着他逛街买东西,把时间占满,也给我们放放假。”方池喝了点小酒,话越发多起来,“他再这么单身下去,别人都以为他是同性恋了。”
我人也微醺,听到“同性恋”三个字,心脏骤然揪紧,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什么叫以为,搞不好他就是呢?”
“不是,不是,不是。”方池笃定地摆手,“他啊,钱夹里有个女生的照片,还挺漂亮的。要同性恋,放什么姑娘照片。”
我本来就被揪紧的心被这句话勒住,几乎无法跳动,半晌,才艰难道:“你怎么知道?”
方池喝得有点高了,指着陆岑放在座位上的皮包道:“你要不信,自己拿来看,以前的师兄见过。”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向那个皮包,不起眼的皮包此时吸走了我全部注意力,我艰难地控制自己不要去做傻事,但方池已经手脚飞快地替我拿过包,递到手里,催促道:“快打开看看,我也想看看传说中的美女。”
我突然清醒过来,把皮包放回座位,刚做好这一切,就看陆岑走了回来。
方池吓得拍着心口,悄悄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陆岑看了看我俩,道:“都吃好了吧,送你们回家。”
方池揉着太阳穴,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喝多了,还要麻烦老师送,然后很主动地坐到了副驾上,等我们结账完毕。他已经靠在那里睡着了。
我沉默地坐进后排,看着陆岑起步,后视镜里,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可是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凑了上去,慢慢靠近他,这个角度,他甚至不用抬起眼皮,也能用余光感觉到我的目光,可是他还是没有看我一眼。
我对着他耳朵轻轻吹了口气,车骤然一顿,熄火了。
方池被震得醒转过来,一脸懵地扭头看着几乎凑到前排的我:“你没系安全带啊。”
我有些尴尬,咳嗽一声,坐了回去。之后半程,方池都在手舞足蹈地说话,我有些无奈地望着他的后脑勺,真后悔没让他多喝两杯醉死过去。
我坐回原位,只能看见他偶尔拨动换挡器的手,手指纤长素白,带着些不正常的清癯感,让我想起了陆安和的手。
方池就住宿舍,很快到了,他咋咋呼呼地谢过老师,又很努力礼貌地和我说了再见,看他一溜烟跑回宿舍的模样,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小孩子。”
陆岑回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他和你同龄,要听你这样说,一定很伤心。”
我笑,伸手打开车门,迅速换到副驾的位置,然后对他说:“听说你已经结婚,我也很伤心,不过现在看来,是和我开玩笑的吧。”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和解释,他平稳地起步,然后道:“我真的结婚了,只是没让学生们知道。”
我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像早预料到一般,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抽出,把车停在路边,扭头望向我:“来我家坐会儿吧,我介绍你们认识。”
我还在笑,但人有些僵硬,判断着他话的真假。
他再次起步,车开出不久,停在一个小区,这里是学校职工房,他一直住在这里。
走进三单元,跺亮声控灯,上楼,他摸出钥匙开门,我静静站在一旁,望着他的右耳,细白的耳坠上,也有一颗针尖似的朱砂痣,看得我心越发慌乱。
我有了逃走的冲动,我害怕看到一个女人,正等着他回家。
但是我已经来不及逃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美貌的女人探身出来,带着温柔的笑意望向我:“你就是夏清吧?常听你哥提起你。”
我膝盖发软,扶着墙,笑嘻嘻地走上最后几阶楼梯,喊了一声嫂子,自自然然地走进家门。
房间很整齐,带着陆岑一贯的秩序感,只不过,里面有多了一些女人的用品,散乱地放在各处,让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家。
我像侦探一般扫过每一处,希望看出任何刻意和临时布置的感觉。我在祈求,祈求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一个玩笑,一个伪装。
借口补妆我走进洗手间,认真查看着里面的一切,洗面台上放着一些女人专用的物品,看得出,它们一直在那里,在瓷砖台面晕开淡淡的水渍,再高明的伪装,也做不到如此乱真。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小美?或者小梅?之前陆岑介绍的时候,我耳朵一直嗡嗡作响,什么都没听清。
他结婚了,把自己关进了围城。隔着道德和法律的高墙,我无法再触碰他。
我告诉自己不要哭,找借口尽快离开,可是我失败了,望着洗漱台上的一对牙刷,我哭了起来,握拳遮住自己的脸,哭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