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日,夏霜起了个大早,坐在化妆间里边打着哈欠,边让造型师给自己做头发。
萌萌在间隙递给他一个,里面是秋荣主演的电影和剧照。
《浪漫日本》出发前会做一次双人合体直播,因而萌萌要求夏霜一定要仔细了解秋荣的作品,既符合乖巧后辈的人设,也给夏霜塑造“好品味”的人设。
然而,事实上,和艺术片演员是泾渭分明的——夏霜出道后一直很红,也一直很忙,除了练舞和练歌外,电影界的事他可全然没关心过。
“他演了四年电影吧,倒是比我想象得高产。”夏霜点开秋荣的出道电影,往嘴里塞了一勺牛奶浸泡的谷物早餐,嚼得嘎嘣脆。嘴唇边沾了一些牛奶,很符合实际年龄的稚气。
晃动的手持镜头,在灰蒙蒙的天空、梧桐斑驳的街道里跌跌撞撞了好一会儿,落在一地碎叶上。
虚焦转实,上移,一双破旧的登山鞋,再上移,褪色牛仔裤,软塌塌的灯芯绒衬衫,身形高大。最后特写落在男孩青涩的脸上,刀削斧凿的五官,叼着一颗烟,眉头紧皱,目光犀利。
典型的式侵略性气质可能是日常的彪悍太过先入为主,夏霜有点受不了电影里的人模狗样,按了二倍速,转头对萌萌说:“算了,给我念资料吧。”
——小偶像追求效率,争分夺秒,工作嘛,总是团队作业大于个人努力的。
“导演们对秋荣的评价是演什么像什么,他身上那种不着痕迹的散漫,非常适合电影的表达节奏,能用爆发式的演技将边缘、性苦闷的“垮掉”一代拿捏得精准无比。”萌萌拿出一叠资料,“总得来说,被认为是天赋型演员。”
夏霜抬着眼一直在听。吃完了,将牛奶碗一推,又点开几张秋荣的剧照。
千人千面,演什么像什么。
“我不是非常了解演员,但是他得过的这些奖都不差,为什么一直没有大名气呢?”夏霜问。
萌萌:“他早年比较骄纵,什么都看不上,这个不接那个不接,也就没电视剧项目来找他了,艺术电影毕竟受众太少。但是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大导演愿意用他的原因,如果说唱跳歌手是需要聚光灯的职业,那演员恰恰是相反的——他们得让自己神秘,不能被过度消费,观众才更有代入感。”
夏霜未置可否:“那他还上真人秀?”
萌萌:“他是星二代,虽然含着金汤匙长大,但一个明星大家庭,开销也大,他爸不接戏好多年了,可能这几年开始有养家的压力了吧。”
这个道理,夏霜倒是明白。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但他已经比我幸福多了。”
化妆间的门开了,氛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不用想,就知道谁来了。
这次得了经验,提了一堆星巴克,“挨家挨户”送温暖。
秋荣跟在后面,双手插兜,脸上有光。
“哟,夏霜弟弟今天这么帅!”
夏霜眉头细微地一皱,不动声色地把关了,反扣在桌面上。
他可不想和秋荣一起欣赏他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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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霜从化妆镜里看见一个一身黑的修长男人,修剪过的头发拢在脑后,五官清晰分明,刮了胡子更显皮肤白净,气质斯文,倒是很像一个艺术家。]
秋荣明显践行了他的承诺——今天精心收拾过了。
夏霜稍微有一秒的愣神:“秋荣?”
然后就看到秋荣挂在脸上的特别贱的笑容:“怎么样,是不是被哥迷住了?”
夏霜干瘪地呵呵了一声,迅速收回目光。
改头换面的秋荣又扭脸跟萌萌打招呼,故意地一直盯着人家看,散发身为的魅力,把与世无争的逼了个脸红。
秋荣还没贱够,又在化妆间到处招蜂引蝶,仿佛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打扮了一次逛庙会,要让全世界的异性都看到。
夏霜忍了很久,才隔着造型师的手臂,又看了一眼。
——好吧,毕竟是演员,是挺好看的,除了性格惹人讨厌以外。
《浪漫日本》节目共四周,每周都有一次观众面对面直播互动节目。
第一期“出发动员会”,女主持人准备就位,造型完毕的夏霜和秋荣坐在聚光灯前。
秋荣有点儿近视,伸长脖子盯着屏幕:“这开始了吗?我头上咋这么多花呢?”
夏霜维持着商业假笑,压低声音:“那是粉丝送的礼物你注意一点,已经开始直播了”
秋荣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看到夏霜非常乖宝宝的坐姿,赶紧把自己抱在臂弯里的半条大腿放下来!
女主持:两位怎么看待“真正的友情”?
夏霜熟练地背词:“不要带偏见去看人,也不要凭荷尔蒙和生理性别去爱人。”
这番话给一个说非常政治正确。
秋荣:“我认为,在讨论人与人平等交往之前,我们得先承认性别歧视的存在。”
秋荣明显没按台本走。
主持:???
夏霜:???
“我举个例子,娱乐圈目前没有知名的艺人,因为人口基数本身就少,但更大的原因是他们有固定发情期,有产假,被刻板观念认为很难适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连轴转的工作强度。即使在这个行业,他们也只能做服务性工作。但真正的文明恰恰应该是制度性的,比如同工同酬,所以我也特别期待,除了夏霜这样优秀的,更多可以加入这个行业,我们很欢迎你们喔!”
夏霜:这人倒挺敢说。
主持人擦汗:那二位第一次合作,有没有看过对方的作品呢?
夏霜先说:“我看过秋荣哥哥的电影,虽然不好意思在镜头前表达,但一直是哥哥的影迷来着。哥哥是非常厉害的前辈,是一个艺术家。他出道第二部作品就挑战演一个盲人,演得太逼真了,我甚至一度以为他是真的盲人!”
秋荣:
主持人马上来了兴趣:夏霜也想挑战演员之路吗?
夏霜羞涩,捂嘴笑:我不行吧,很不好意思,好像现阶段只能做好舞台的工作呢,第一次真人秀也着实在家忐忑了很久。但是我有想过,是不是哪一天能挑战一个像秋荣哥哥一样的边缘的角色呢?
秋荣比划口型:那哥哥带你去剃个平头。
夏霜微笑着瞪回去。
主持人:秋荣呢?
秋荣正色道:“他的《夏日限量》新专辑我有听。”
又一次没按台本走,说的不是组合的经典歌曲,而是夏霜个人的新专辑。
夏霜发现主持人和秋荣都在看自己。皮球踢给了他,连忙摸着鼻子,编了个谎话:“前几天剧本会见面的时候,我送了哥哥我的新专辑。”
秋荣捂住嘴,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两声。
环节,夏霜展现了一把什么叫偶像的自我修养——卖萌,甜笑,笔芯三连击。
“谢谢大家的支持,希望我的第一次真人秀不会让你们失望!”夏霜在镜头外不轻不重地踩了秋荣一脚,秋荣无奈也跟着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机器一关,夏霜笑得见牙不见眼。
秋荣去机场的路上,看着直播回放,才知道自己被安排了,恨恨地“靠”了一声。
直播评论全是夏霜的粉丝控评,夸夏霜有知识、有文化、礼仪满分。
秋荣翻到手酸,才终于有一条提到自己的评论,还是不是和谐内容:秋荣要不要脸了?第一次直播就和我们疯狂咬耳朵炒!想红想疯了!老黄瓜刷绿漆!
夏霜是偶像出身,毒唯多很正常。
但是,秋荣没见过这阵仗,瞬间玻璃心就碎了。
他俩咬耳朵,明明是夏霜在问他,到底是真听过他的新专辑,还是商业互吹。
性取向方面,秋荣是个快要绝迹的老古板:喜欢女人,喜欢,直得跟汽车排气管一样,你要说他会跟一个男性炒,那真是太委屈了:“而且我今年也就二十五岁啊我怎么就老黄瓜了呢?”
最后,秋荣把所有不满都归结到夏霜身上:狗咬人,一定是主人没拴好绳。
进了头等舱,夏霜就抓紧时间裹上毯子补觉。秋荣盯着他的发旋骂了一路,夏霜睡梦中打了好几个喷嚏,迷迷糊糊的想,这飞机空调是不是开得太冷了?
?
两人入住了一间东京闹中取静的两层民宿,秋荣住二楼,夏霜住一楼。
所谓直播是摄制团队定时定点登门来拍摄素材,当然不可能是24小时监控——经纪公司不会同意。
秋荣在二楼开箱。
夏霜在一楼等了一会儿,萌萌到了,看四下无人,机敏地塞给他一大包零食(包装拆开全是抑制剂),嘱咐他务必小心。
秋荣毕竟是,两人共处一屋,就算不同住,还是要预防,万事周全。
夏霜进了卧室,迅速拆开一支,将其余的包装原样放好,然后挽起袖子。
细长的针头刺入皮肤,透明液体缓缓注入肌肉。
疼,夏霜皱紧眉,呼吸有些急促。
抑制剂有副作用,他知道。
18岁成年后,他愈发清瘦苍白,睡眠不足,练习舞蹈体能下降但是,他别无选择,瞒下去才能保住这份工作。
秋荣下楼时,夏霜戴着一只巨大的蓝牙包耳耳机,在客厅收拾行李箱。
看到秋荣,只抬了抬眼皮算作打招呼,摆明了一副不想交流的态度。
夏霜的行李很简单,按照造型师搭配包装好的几套衣服,几双鞋,黑色非透明洗漱包,隐私保护得很好。
夏装代言的瘦身健康果汁在台面上一字排开,除此之外,无他。
“偶像歌手的人生都这么无趣的吗?”秋荣嘟哝了一声。
其实这也不怪秋荣,偶像歌手的任何细节都会被粉丝截图放大,分析举证带节奏。
至于饮料零食等快消品,身上都背着代言,自然也不能随心所欲让竞品露出。
秋荣这边就显得有人间烟火味多了。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蚂蚁一样上下搬运,秋荣又上楼了,夏霜看他不在,才挪到开放式厨房打算围观一下。
醒酒器、红酒杯、一套陶瓷刀具、刨丝器、打蛋器、厨房定时器乱七八糟啥都有,最后,看着一台崭新的榨汁机,夏霜彻底惊呆了:“这人太夸张了吧,把整个厨房搬日本来了吗?”
耳机突然被摘下来,夏霜转头,秋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用食指点着厨房台面,那姿势好像把夏霜半圈在怀中。
秋荣狡猾地冲他笑:“不跟我打招呼就动我的东西,你们95后的小朋友都这么自我的吗?”
夏霜实在不想在灶台前被人“台”咚,默默向后挪动了一步:“我没动,我就是好奇看看。”
说罢要走。
秋荣一把按住他的手:“等会儿。”
怎料夏霜对肢体接触极为抗拒,几乎是不多见地强硬甩开他的手:“秋荣,说话就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秋荣:“你怎么又不叫我哥哥了?”
夏霜理直气壮:“现在又没有摄像机,叫你哥哥干嘛?”
秋荣:
夏霜其实是本能不喜欢他身上不自觉散发的压迫感,默默退到灶台后面,两人保持安全距离。
“你说你”秋荣一时语塞:“咱俩也没啥大仇,还要共事一个月呢,你能不能稍微对我客气点?你对别人怎么都是如沐春风,就对我不行?”
两人站在灶台两侧,大眼瞪小眼。
夏霜十分诚恳以及无辜地对他眨了眨眼:“没有啊。”
秋荣被他这一眨搞得腿软,反应过来后,勒令道:“别拿这一套对我!”
夏霜给自己拆了一瓶果汁,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横屏,点开吃鸡。
秋荣:“所以你就是懒得跟我说话是吗?”
悲愤得仿佛老父亲。
夏霜抬起头,理所当然道:“我这不是已经坐在这儿陪你了吗?”
秋荣:
]
秋荣没再发出声音,两人难得和谐了一小会儿。
夏霜刷完一局游戏,吸吸鼻子,闻到一股可疑的香味。
秋荣改变了战略,拆开一袋鸭脖,香味四溢,故意吧唧嘴,发出很大的声音:“跟我斗!”
夏霜斜倪了他一眼,秋荣看回来,他马上又装作云淡风轻。
但秋荣一转头,他又伸长脖子望过来,默默咽了一口口水。
“他故意的。”夏霜恨得牙痒痒。
“小子定力还挺强。”秋荣吃完好几根,骄傲地炫耀着:“想吃吗?应有尽有!叫哥就给你吃!”
夏霜咬咬牙,目不斜视地进屋了。
房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夏霜原来是去洗澡了。秋荣偷偷踱步进他的房间,还没收拾,他掀开夏霜箱子的一角,只看见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些整包零食。
秋荣粗粗扫了一眼。
健康代餐
低脂饼干
冻干水果片
要不要凹这么岁月静好的人设?
秋荣迅速把袋子捧在怀里,蹑手蹑脚走出房间,一股脑都给倒进门外的垃圾桶。
“饿他个几天,最后准会来求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