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伤,真的没问题?”玲妃摸着腕间的玉镯,虽是关心的口吻,面上却有些冷。
“姨母放心,太医都说无碍了。”戎倾笑笑。
“莫非你那侍卫亦通医道?”玲妃道,“还真是难得的妙人,不带出来给姨母瞧瞧?”
“待大婚时见面也不迟的。”
“胡闹!”玲妃终于按捺不住,怒道。“堂堂大雍朝的逸王,竟要娶一个娲族为妻,还是个男人,成何体统!”
“姨母——”戎倾凑到玲妃身侧,讨好地给她捶着腿。“我是真心喜欢他,娲族男子又如何,于子嗣上并无妨碍,何况他现在还有身孕。”
“娲族世代为奴,何况男宠之流向来上不得台面,你却要将人娶做正妃,也难怪你父皇生气。”
“父皇想必是一时气急,总不会一直将我留在宫里吧。”自从戎倾说出要娶男人为妻的话,就被皇帝禁足在了宫里。想必这时候,已经有人去王府,要将那个忠心的侍卫找出来了。
“想让姨母为你求情?”玲妃仍是板着脸,“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等你父皇气消了,说不定还能给他个侍妾的名分。”
“姨母”
“叫什么都没用,你自己好好反省吧。”玲妃不理他,起身便要离开。
“姨母。”戎倾急忙开口,“我回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告诉外公和舅舅呢。外公的身体还硬朗吧。”
玲妃脚步一顿,“知道你平安,你外公就再好不过了。”
戎华听闻了宫里的闹剧,匆匆赶回来见玲妃。
“娲族,好一个娲族!”在戎华面前,玲妃更不必掩饰自己的气恼。“皇后肯定要乐疯了,倾儿竟然自己降把柄送到他手里!”
“母亲莫急,四弟想必有他自己的打算。”戎华倒是一脸淡然。
“什么打算,以前任性也就罢了,总有皇上宠着纵着,可这是能拿来玩笑的吗?”玲妃越说越气,“为了个娲奴连皇室的脸面都不要了,要不是”
“母亲!”戎华从侍女手中接过去火茶,亲自端给玲妃。“说不得四弟的真的动了心呢。”想到仇幽的模样,戎华忍不住暗自可惜了一番,既然肯为他孕子,想必是不会离开了。
“母亲若是担心皇后得势,大可不必。”戎华耐心道。“其实四弟以往也未曾与皇后直接相抗过,说到底,皇后能依仗的,也不过是那个无能的太子罢了。”
“慎言!”玲妃使了个眼神,让心腹宫女去外面守着。“华儿,就算是在母妃这里,你也太不小心了。”
“母亲怕什么,没有比这里更让我安心的地方了。何况我的话传出去,又有谁信呢。”戎华却不在意,“您有时间就多劝劝父皇,皇后这里,还有我呢。”
“哎,也只能如此了。”玲妃叹道。“你外祖那里”
“外公没事,我和舅舅会照顾到外公的。”戎华道。“正好是年关,不如试试能不能求下恩典,去看看外公。”
玲妃却面露犹疑:“还是等倾儿的事解决吧。”
“都听母亲的。”戎华也不急,戎倾被禁足这段时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至少,要找出戎倾将仇幽藏到了哪里。
“我可怜的孩子啊,这些天你去哪儿了啊。”安婆婆摸着仇幽的脸颊,既心疼又生气。
“婆婆,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仇幽在安婆婆面前乖顺极了。他算是安婆婆带大的,情分非比寻常,这些日子在外面,定是没少让安婆婆忧心。
安婆婆眼睛看不见,不过摸着仇幽还健朗,甚至比年前还胖了些,神情缓和了些。“小幽啊,咱们这到底是在哪儿啊。那些小姑娘说是逸王爷的府邸,是真的吗?”
仇幽一怔,他急着见安婆婆,还没和戎倾对过口供呢。幸好一旁的迎春、听夏都是机灵的,见仇幽发怔,便开了口。
“婆婆,仇公子能干又忠心,深得王爷器重。”迎春道,“偏偏仇公子又总是不肯要赏赐,王爷这才想要厚赐婆婆的。”
“可不是,奴婢常听仇公子提起您,说若不是您悉心教导,他也不会如此出色呢。”迎夏也道。
“两位姑娘说笑了。”这些日子安婆婆都是她们在照料,可安婆婆始终客客气气的,并不多烦扰她们,亦不怎么亲近。
仇幽也看出来些,朝两人道:“之前劳烦照顾婆婆了,两位先去歇歇吧,这有我就好。”
迎春听夏哪敢真下去歇着,只在院里守着,留给屋内两人独处的空间罢了。
待她们出去,安婆婆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小幽,你老实跟婆婆说,你跟那个逸王爷究竟是怎么回事!”
仇幽本也没打算一直瞒着,只不过怕一时吓到安婆婆才未实言相告。此时被问起,也只得道:“婆婆,我与戎倾两情相悦,已经准备成婚了。”
安婆婆果然满面惊怒:“怎么孩子,是不是那个逸王逼迫你的!”
“不是,我们是真的两情相悦,他对我很好。”仇幽急忙解释,“他已经进宫去请皇帝赐婚了,若不是真心,哪会娶我这么个娲族做正妃。”
“他、他知道你是娲族了?”
“嗯”仇幽不自在地摸了摸肚子,“我肚子里已经揣了一个了。”
这下安婆婆是真吓到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不会是为了孩子才哄你吧,万一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他又反悔了呢?”
“不会的,婆婆。我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小姐,分得清什么人是虚情假意,什么人是真心对我好。”仇幽笃定道,“他不会背叛我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安婆婆犹不肯信,“那些达官贵人都将娲族视作奴隶,何况他还是王爷”
“婆婆,我信他!”仇幽坚定道。“更何况,他是珑妃娘娘的儿子。”
“珑妃娘娘?”安婆婆皱了皱眉,忽然瞪大了眼睛。“那他不就是”
“嘘”仇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总之您就放心吧,倒是我不在这段时间,没出什么事吧。”
“老太婆能有什么事,”安婆婆摇摇头,“不过王府的人来接我之前,有人来找过你。”
“什么人?”
安婆婆摇摇头:“不认识,不过听起来,是个嗓子不太好的男人。”
“嗓子?”仇幽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掩饰过去。“不管他,我还有好多话想跟婆婆说呢。”
至于那个人,看来要自己亲自去见见了。
虽说被禁足在宫中,但毕竟是最受今上宠爱的逸王殿下,在宫内仍是尊贵无比。皇帝也还惦记着他:“倾儿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呢?”
“臣妾听说,倾儿这些天都不在寝殿,也不叫宫人跟着。”皇后前些日子被玲妃压了一头,此时总算是占了上风了。“看来他对那个什么侍卫也未必多上心,说不定很快就能想通了。”
皇帝果真被挑拨地皱了皱眉:“都怪朕以前太宠他了,一点反省的样子都没有!皇后,你也算他的母亲,也管教管教他。”
“臣妾毕竟不是他的亲生母亲。”皇后面露难色。
“算了,朕亲自去看看他。”皇帝的身子好了不少,也有心情在宫内走走了。不过这么一来,太子监国之事也压了下来,让皇后大失所望。
虽说戎倾早早出宫建府,但幼时的寝殿始终留着,只不过宫人略少些。此时见帝后驾到,众人纷纷行礼。
“逸王呢?”皇帝朝殿内走去,“都这个时候了,莫非还在睡?”
“回、回皇上,殿下昨夜就出去了,还未回来。”侍女战战兢兢地回答。
“昨夜?莫不是回了王府?”皇后目光一转,“还是说,去见他那个”
皇帝这次动了真怒了:“来人,立刻将逸王给朕找出来!”
戎倾出门时并未遮遮掩掩,自然有不少人知道他的去向,皇帝一声令下,便有人上前带路了。起初皇帝还满面怒容,可越走面色越缓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怀念之色。
皇后原本不明所以,待到了地方,才恍然大悟,咬牙道:“皇上,臣妾忽然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了。”
皇帝并未留她,而是挥退了下人,独自一人走进了面前的珍珑阁。这里曾经住着他最爱的女人,堆满了他为讨她欢心找来的奇珍异宝。珑妃死后,珍珑阁便封了起来,除了他,也只有戎倾能自由出入了。
“这孩子,怎么到这里来了。”皇帝自言自语着,也不知道是责备还是宠爱。
宫门只有一名老宫人守着,慢吞吞朝皇帝行了一礼。“皇上,殿下已经在园子里待了一整夜了。”
皇帝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头。才年初,天气尚寒,便是身体壮实的也受不住一晚上的寒气,何况戎倾还是重病初愈。“快带路!”
常年无人打理的花园早已经荒废了,加上又是冬季,更添几分萧瑟。戎倾坐在回廊的石阶上,正对着园子里的枯树出神,见到皇帝过来,便随意行了个礼。“父皇来了啊。”
皇帝走到他身边,责备道:“穿的这么单薄,再病了怎么办?”
“只是想来看看母妃,成婚这么大的事,怎么都要和母妃说一声的。”戎倾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父皇,你有多久没来这里了呢?”
皇帝一时语滞。是啊,多久没来这里了呢
“儿臣也不喜欢来这里,每次到这里就会想起母妃。”戎倾叹道,“不过母妃常说世间难得有情人,能入宫为妃常伴父皇左右,此生再无遗憾。”
“珑儿”皇帝也忍不住叹气,“能得她为妃,亦是朕之幸。”
戎倾并未对这番感慨表示什么,反而忽然正色道:“父皇,父皇为什么一直不让儿臣接触政事?”
皇帝被问得一怔,“你自小身子弱”
“那是皇后娘娘说的,儿臣身体如何,父皇心里想必也清楚。”戎倾咄咄逼人,“儿臣从未想过争权夺利,便是被安上体弱多病的名头也未曾争辩过一句。如今儿臣只是想听一句实话,父皇也不准吗?”
皇帝无意识地退了半步:“休要胡思乱想,父皇只是想你做个安闲王爷,不必操心什么,这也是珑儿的心愿。”
“只是为了母妃吗?”戎倾似乎还想争辩,却最终垂下头去。“儿臣明白了。以前母妃常说知足是福,儿臣自然听父皇母妃的,只不过选妃之事,请父皇恕儿臣不能让步。”
说完,戎倾便行了礼,一步步离开了珍珑阁。皇帝一个人站在曾经最熟悉的宫殿里,平白生出许多物是人非之感。他没能守住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没能顾好他们的儿子。
“罢了,若是真的想与那个娲族成婚,便随了他吧。”皇帝轻叹一声,“若是你还在,必定也是这般想的吧。”
皇帝陛下去了一趟珍珑阁,回来便变了口风,不仅解了逸王殿下的禁足,还说出“随他娶谁”的话来。虽说没有亲口同意,可也算默许了逸王娶娲族男子的事,顿时流言四起,整个宫廷都因此喧嚣了几分。
而身为主角的逸王却不在,得知自己可以出宫后,他便直接回了王府。不过那只是障眼法而已,前脚踏进王府,后脚便换了装扮暗中去了安置仇幽的宅子。
戎倾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仇幽,可到了宅子才知道,仇幽出门了。
“出去了?都谁跟着?”
“回主子,肖侍卫带着一名黑衣卫跟着的。”
戎倾似乎很是疲惫,靠在软榻上低声道:“我先歇会儿,小幽回来再告诉我。”
戎倾对肖甲还是放心的,可惜他想不到,如肖甲这般的高手也被仇幽给耍了。
肖甲是不愿仇幽出门的,毕竟京城势力错综复杂,别说逸王府,即便是隐流那般的情报组织也未必能摸清各处的暗桩。现在所有人都盯着逸王的“侍卫”,仇幽再出去闲逛就太惹眼了。
“我哪是闲逛,是真的有事。”仇幽扬了扬手中的当票,“这是我娘的遗物,以前为了贴补家计只得当了,若再不赎回来就变死当了。”
“那我让黑衣卫去取。”肖甲道。
“那可不成,掌柜的不认别人,而且是我送出去的,自然要亲自取回来。”仇幽固执己见,反正不管肖甲同不同意,他都是要去的。
肖甲无奈,只得又叫了一名黑衣卫,三人乔装去了当铺。路上倒没出什么事,只不过仇幽进去赎当物,半晌都没出来。肖甲直觉不对,冲进了内室,却只见掌柜一个人。
“方才那小公子?”掌柜不明所以,“拿了当物就从后门走了啊,说是跟你们说好的。”
“该死,就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肖甲暗道。不过以他的性格,是不会把这种抱怨的话说出来的,只是朝黑衣卫道:“追!”
待他们走远了,仇幽才从房间的柜子里钻出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掌柜的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像是根本没见到这人一样。
仇幽对这附近再熟悉不过,走的尽是人迹罕至的小巷,最终转到一户普通人家的宅子前,敲响了门。
没多久,门内便传来脚步声。木门拉开,露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形。
仇幽忽然瞪大了眼:“三、三叔?”
仇幽回来的时候,正在门口撞上肖甲。原本肖甲都打算去请罪了,此时看到仇幽,脸色顿时更冷了。
仇幽连忙抱了抱拳:“见谅见谅。哎?戎倾来了,我先过去了!”说完也不等下人禀报,便朝着卧室跑去。
普通的民宅自然不分什么主卧客房,只一个卧室。仇幽推开门,见戎倾睡着,便放轻了脚步,俯身细看戎倾的眉眼。若不是这张继承自珑妃的倾世容貌,他大概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做个侍宠吧。
即使在睡梦中,戎倾也微蹙着眉,眼底一片青影,显然休息的不好。仇幽取过薄毯给戎倾盖上,自己也歪在一边打盹儿。今天出去跑了一天,他也有些累。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耳畔熟悉的嗓音。“小幽,醒醒。”
仇幽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我让他们温了粥,吃完再睡。”戎倾摸了摸仇幽的脸颊,神情舒展了些。
热粥驱散了倦意,仇幽这才想起来:“皇帝放你出来了?”
“嗯,去母妃的珍珑阁待了一晚,父皇念及旧情,便放我回来了。”戎倾平静道,“大概娶你的事也会松口了。”
“那很好啊,”仇幽揉了揉戎倾的眉心,“还有什么为难的吗?”
戎倾捉住仇幽的手指握在掌心:“很明显?”
“一眼就看出来了。”仇幽道。“方便的话,不如跟我说说。”
戎倾无奈笑笑:“也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父皇竟然连母妃的忌日都不记得了。所以世人才说,皇室无情吧。”
“胡说,这跟是不是皇室没关系。深情薄情,世人皆不相同。”仇幽摇头,“至少你不是那样的人,这点我很清楚。”
戎倾亲了亲仇幽的指尖,眉间的郁色稍减。
仇幽主动靠到戎倾身上,低声道:“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仇幽犹豫了一下,“也不会要利用珑妃娘娘的回忆了。”
戎倾身体一僵。
他心里是怪皇帝的,曾经的海誓山盟就这么被抛诸脑后,他替母亲不值。可他又没有资格说什么,毕竟皇帝是他的父亲,也尽到了父亲的责任。
他不能原谅的是自己。他恨自己的无能,即便身份尊荣又如何,连光明正大娶自己所爱都做不到。甚至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的母亲都要利用。
“对不起,要是我再厉害一点,就不会让你这么为难了。”仇幽歉疚道。
“这明明是我要说的话。”戎倾失笑,“你只要好好做你的逸王妃就好。”
“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你可别小看我。”仇幽撇撇嘴,“你放心,我一定尽力帮到你。”
“你帮我的办法就是想办法甩掉我的人,自己偷溜出去?”戎倾挑眉。
“呃”他怎么忘了这件事,这么会儿功夫就被肖甲捅出来了。
“想好理由了?”戎倾笑问。
“我是真的去赎东西了,不过婆婆说之前有人在我家附近探听消息,我想去打探打探,又怕肖甲不同意才出此下策的。”仇幽急忙解释。
戎倾还想再说什么,仇幽却朝戎倾手里塞了一样东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