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渐渐熄灭,山谷中飘进一丝雨。
没过多久,耳畔雨声变得接连不断,烧焦的树木被雨水淋湿,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松软的土壤重归湿润,草木光泽深绿。
山谷中残存的热气都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一阵阵凉意。
经过长时间修整,维里力气回来大半,干涸的魔力却丝毫没有恢复迹象。大概是那个驱使亡灵的古咒语太霸道。
他这种半吊子的法师当然很难承受这种远古魔法,维里看着自己的手心,忍不住苦笑。
应该庆幸他没有为这个魔法,付出生命的代价才对。
诸神黄昏。
维里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望着神殿外重重的雨幕,心神不宁。
他起身检查了一下约翰的鼻息,发现这家伙还活着,犹豫着要不要把他就地格杀。
反正从约翰嘴里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维里手腕一翻,袖子中藏着的短刃弹了出来。刀刃薄如蝉翼,锋利无匹。
面对约翰这张脸,维里心情有些复杂。他很快调整好心情,手起刀落。
短刃即将抹上约翰脖子时,异变突生——
他的眼前划过红色的绸布,雨雾朦胧里,好像流淌的红色河流。一只手凭空出现,把约翰从他的刀下夺走。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维里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多年以来,在战场中摸爬滚打中训练出的危机感让他瞬间后退躲开。
维里半跪在地上,反手握着短刀,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雨水带来的湿气沁入神殿的地板,冰冷得让人直打寒颤。他皱起眉,看着约翰身边那个人。
这无疑是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红衣,衣摆曳地,衣上绣着金线,蜿蜒如细小的藤蔓。金发一直垂到腰际,灿烂如流金,耀眼如阳光。他戴着银色的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精致的下巴,维里心里一跳,觉得这人的脸部轮廓似曾相识。
“你是什么人?”男人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维里默不作声,只是冷静地注视红衣男人湛蓝的眼眸。
他的视力很好,甚至能看见男人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即便有面具遮挡,也能判断出这个男人面容的俊美。
他疑心更重,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战斗。
“你的身上,有他的味道,”男人轻声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维里说:“我不知道你说的他是谁?”
“不知道?”男人笑了笑,“前些天,你和他一起出现在弗莱尔森林,能轻而易举地接住禁咒太阳神,世界上只有他一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维里说。
男人轻哼,松开约翰,手心向上,维里立刻意识到不对,正想有所动作,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动弹。手脚传来沉重的压迫感,他低头一看,发现四肢都锁上镣铐,锁链尽头就是男人的手。
“我听说帝国有种魔法,能读取人的记忆,”白光在他手掌中凝聚,男人微笑着说,“巧合的是,这种魔法,我也会。”
维里目眦欲裂,双手双脚都被束缚住,让他没法逃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走近。
他自忖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即便是对上法圣,也能很快察觉到魔力的涌动,并伺机躲开。可这男人不同,只是眨眼的时间,就用锁链拷住了他,而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一丁点异样。
这个男人的实力深不可测,他到底是谁?
维里看着男人的脸,电光石火间,猛然想起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的下巴、五官轮廓,分明和石雕一模一样!
事已至此,他再无回天之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都是空话。维里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的来临。
雨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前投下一道阴影,铁链齐齐崩裂,清冽的男声骤然响起:“奥格教皇,住手。”
维里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起头,入眼的是一头月华般美丽的银发。如同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看见一汪清泉,维里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表情呆滞,活像个傻子。
他根本不想关注金发男人的身份,全部心神都落在眼前的背影上。
教皇缓缓收回手,他专注地打量伊格纳斯的面容,眸色极深。长久的僵持后,教皇似乎很失落:“伊格纳斯,我们这么久没有见面,你就这么对我?”
伊格纳斯声音冷得像冰:“是你没有主动寻找。”
“我很想你。”教皇情真意切地说,蓝色的眼眸蕴含的感情深刻而复杂,“你不想我吗?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个颜色,金色难道不好看吗?”
“与你无关。”伊格纳斯沉声说,“现在请你立刻离开,带着你的走狗,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两人僵持着,维里后知后觉感受到针刺般的疼痛。
他低头,发现手腕上出现了圆点状的伤口,围着手腕绕成一圈,鲜血一滴一滴地沁出,染红了他的衣服。
脚腕同样有刺痛传来,只是隔着靴子,没法仔细检查。
伊格纳斯身上的杀意真切而清晰,汹涌的魔力挤压着这间神殿,天空中又聚起乌云,闷雷滚滚,树木疯长,向内部涌来,狰狞、可怖。
教皇咬牙:“伊格纳斯,你竟然这样对我。”
可伊格纳斯的面容仍旧冷漠,看不出一丝其他情绪。
一阵金光闪过,教皇神情愤恨,带着约翰消失在原地。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胡乱飘舞,伊格纳斯抬起手,将这些残余的光芒收拢在掌心。他狠狠一握,将光点湮灭。
维里傻乎乎地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伊格纳斯无声地叹了口气,牵住他的手,呼唤道:“维里。 ”
“我抓到你了。”维里终于回过神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绝不放开。
“我不会离开的。”伊格纳斯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一直在你身边。”
维里凝视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鼻子泛酸。
“我不是在做梦?”维里抬起手,抚摸伊格纳斯的脸庞,“我之前做过的梦都太真实了,你果真一直就在我身边?”
火焰禁咒来临的时候,伊格纳斯只有十五六岁,还是个少年,面容雌雄莫辩,漂亮的像个女孩。他总是用缎带把头发束起,任何时候都一丝不苟,绝不会有失礼的时候。
他长大了,伊格纳斯也长大了。
他面前的银发男人俊美、成熟,紫色的眼眸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清澈。
“你没有做梦,”伊格纳斯轻声说,他身体前倾,和维里脸颊相贴,温暖源源不断地传来,“这下相信我了?”
维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强忍着哭腔,把自己塞进伊格纳斯的怀里:“你真的还活着——”
伊格纳斯安抚地拍他的背,低声应道:“嗯。”
法斯特,佣兵公会总部。
刚下过雨,湖水清澈得像一面镜子,有水鸟在湖边饮水。
湖边的会长办公室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水鸟们振翅逃窜。
肖恩把文件丢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手指着一旁满脸无辜的伊格纳斯:“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你把石雕变成活人搬回来了?”
维里端着咖啡,试图镇定地解释:“他是伊格纳斯,不是石雕。”
“你开什么玩笑?”肖恩不可置信地叫道,“你不是说他死了三十年了吗?人一旦死亡,就不可能复活,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真理。”
“他可能没死——”维里心虚地说,他扭头去看伊格纳斯,希望伊格纳斯能给他一些支持。
然而伊格纳斯从跟他回到法斯特开始,就戴着兜帽,整个人都藏在斗篷里,说什么也不露脸。肖恩还是努力弯腰,才从帽檐下勉强看清他的五官。
维里无奈地说:“这件事不重要,先不提这个……”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肖恩打断:“怎么就不重要了?”
维里说:“我看到教皇了!”
肖恩像是被掐住嗓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后,肖恩小声说:“教皇?教廷的那个……教皇?”
“嗯。”这次回答的是伊格纳斯。
肖恩这才想起来,如果猜测没错,眼前这个穿着斗篷的家伙,才是正经的教廷中人。不论去哪儿都能搅起一阵血雨腥风,红衣大主教,亡灵法师使者,魔法公会长老,佣兵公会创始人——
肖恩立刻换了张脸。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伊格纳斯跟前,热情洋溢地双手捧起伊格纳斯的衣角,“斯托克先生,我一直很仰慕你,现在终于能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维里哭笑不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做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