烁最近很奇怪，他的开心笑脸一瞬间全消失了，只剩下彷佛被迫成长後的压抑微笑。

    今天他回绝了双子的外出邀约，正乖巧坐在位子上削着红萝卜。

    似乎他连行为都莫名的稳重了起来。

    「你最近很少出去玩呢。」裘尔在对面坐下，仔细观察着人偶的情绪及反应。对於烁的变化他没有任何头绪，只记得似乎是在上次他跟双子偷偷离开大宅被严厉打了顿屁股後才变的奇怪。

    可是那时烁因为被严厉处罚加上本身受到的风寒而高烧时，反应也没有任何的异状。

    他一样会哭、会笑也会撒娇，依然可爱的很。

    但之後的某一天却都不一样了。

    「我想待在这里，该学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多，所以在这里就好。」烁的心里刺痛着，勉强用职业性微笑应对，那是从容又美丽的笑容，他认为应该可以瞒过裘尔。

    「烁为什麽要说谎？吸血鬼的感觉都很敏锐，你觉得能轻易骗过我吗？」这几天，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的询问，都得不到任何答案。耐心被磨到全没了，裘尔的冰冷眼神闪烁着寒光，他在思考该如何撬开人偶那张不老实的嘴。

    抬起头触及从没见过的陌生眼神，烁内心的疼痛不停放大。

    「先生对不起，但我只是不想要出去玩，我不知道这样有什麽错。」人偶勉强撑起微笑，明知道已经惹火了眼前的吸血鬼，但他已经无助到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嗯，是我的错呢，如果没有太过好奇刻意打探的话。

    如果什麽都不知道，在最後的这段时间能过的很幸福吧？

    但连先生也觉得我可有可无吧

    不是说了会保护我吗？我还能向谁求救？

    微笑着的脸上缓缓落下两行泪，过多的负面情绪积压已经超过了烁的负荷。

    不想哭，可是眼泪无法停止。

    「为什麽？我感觉到你很痛苦也很悲伤，可是为什麽还要说谎？我不喜欢不坦白的孩子，如果不愿意说、连试着向我求救都不肯，那麽回主人身边去吧。」裘尔站起身，准备拿些烁喜欢的小点心利诱。虽然声音冷冷的威胁，但他打算软硬兼施。

    已经跟罗谈好了接手的事，怎麽可能轻易的放手。

    「那您呢？不也都在说谎吗？您说了会保护您说会保护我啊可是可」裘尔突然的转身，让早已满溢着负面情绪的人偶瞬间崩溃，他突然激动的哭着大声质问。

    被崩溃的情绪感染，裘尔皱着眉头身。他突然也有些不安，担心难道是被知道了刻意隐瞒的事了。

    「烁」

    「对对不起」

    满是泪水的模糊视线看不清眼前吸血鬼的表情，但他转身时周身的低气压让烁吓的噤了声。

    害怕的人偶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痛苦，他唰的一声站起跑离开厨房，只剩下厨师一人傻在原地。

    「那个傻瓜」大概知到了烁反常的原因，现在裘尔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心疼。

    自己一个人煎熬了这麽多天，很难受吧

    满脸不舍的吸血鬼决定让人偶暂时静一静，晚餐後再好好跟他谈谈，於是动手准备起他心爱人类的晚餐。

    但是，烁没有出现在餐桌上。

    已经过了用餐时间，甚至餐点都冷透了，那个小小可爱的身影却没有出现。

    焦躁感盈满了裘尔的心头，他厌倦了等待，决定亲手把闹脾气的人类抓回厨房。但最後翻遍了整座大宅就是找不到烁，这让他吓坏了。停下寻找的动作後，他急急忙忙的向主人报备，也仓促的到黑猫家中碰碰运气，但仍然找不到人。

    「你们吵架了吗？」黑猫让双子从空气中补捉人类的气息，他一脸担忧的询问神情凝重的裘尔。

    「他好像知道了会被送回黑夜宝石的事他似乎一个人害怕了好几天，也一个人硬逞强了好几天。」回答的语气带点懊悔，吸血鬼後悔着那时没有追上去抱紧他的人类。

    「怎麽会不是说好不到真的没办法时别让他知道吗？」黑猫跟着皱紧眉头。牠很喜欢烁这个孩子，也很想要好好守护这可爱人类的笑容。气急败坏的用起责备语气询问，牠突然後悔起这几天没有多留意下人偶的情绪。

    明明他会拒绝双子的外出邀约是件不正常的事，为什麽就是不提高警觉些。

    「主人，找到烁的味道了。他很悲伤也似乎受了点伤，但是没有生命威胁。」紫荆一确认了状况立刻向黑猫报告，他也皱紧了眉头。

    「好，快点带我们过去。」黑猫跳到紫荆怀中，让苍棘化为带羽翼的兽姿。等裘尔爬到苍棘背上，四人立刻离开了地面。

    找到烁时，他正卷缩成一团窝在附近树林里的一颗树下。浑身颤抖着，看起来既脆弱又无助。

    「烁」走到蹲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中的人类身旁，吸血鬼声音温柔的叫唤他很喜欢的那个名字。

    「先先生」人偶将埋在手臂中的脸抬起，看见一脸焦急的裘尔，他才刚流光了眼泪的双眼又涌出许多热液。

    「我们回去了好吗？对不起将重要的事瞒着你，但我们是因为要不计代价的解决这件事，也在想办法让你不用再回去那个地方，所以才瞒着你。」裘尔蹲下身，轻柔抚去可爱脸上的泪水，「你看，提早知道就吓成了这样，我怎麽舍得？」

    「哇啊啊啊啊啊」人偶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的放声大哭，把强忍了许多天的不安、恐惧全部释放出来。

    「在你觉得好些了前，我都会紧紧抱着你。但是我必须先带你回去了，你的大哭惊动了蛰伏在黑暗森林中的恶意，再不走会给黑猫大人跟双子添麻烦的。」吸血鬼的敏锐嗅觉闻到了凶兽躁动的气息，也察觉黑猫跟双子进入备战的警戒状态，於是温柔的解释并将烁从地上抱起。

    在苍棘背上时，烁仍持续的低泣，而裘尔则依照承诺紧紧的将他抱在怀中。直到天空泛白，他才在哭累了後直接睡着。

    双手放开怀中熟睡的人类，吸血鬼小心翼翼的检视他的身体，确认只是双脚有些擦伤才终於放下了心静静陪着。

    当烁从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时，窗外才刚染上黄昏的色调。浑身疲惫酸软的他，默默回想着哭到睡着前的事情。

    该用什麽表情面对先生？

    全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太好奇的打探不该知道的事，也不会让自己这麽难受

    先生好温柔可是我

    我做了这麽过份的事，他讨厌我了吧

    晶莹泪珠从仍肿着的眼睛不停冒出，顺着思绪，他回想起得知将要被送回时的事情。

    那时候，他听见罗、星泪、裘尔及黑猫在说话，他们气氛凝重的在讨论烁的事情。

    「夜色宝石那里回覆烁的下一个买家已经付订金，对方不论如何都不肯撤回订单。」星泪冷静的声音报告着今天接到的消息。

    「你们不是在一个月内给回覆了？我记得当初听说的契约不是一个月内回覆要不要买下烁就可以了？」黑猫用高扬音调表达牠的不满，牠可喜欢这个人类了，再把他送回那个可怕地方真的很舍不得。

    「嗯，但是後来收到封信，他们说有人对烁非常好奇，要求我们尽快回覆。可是我们回覆时，对方却又说已经订好下一份契约，要我们等他的出租约满时再买断。」罗有点懊悔，当初为什麽没在承诺让烁自由时立刻联络对方。

    「我会再持续跟他们交涉，裘尔可以吗？」星泪转而询问烁的新主人，这次的疏失他会尽力补救，但也得问问饲主有没有其他意见。

    「嗯。」裘尔简单的回应，讨论此时陷入一阵沈默。

    听到这边，烁默默离去。

    真正伤了他的是裘尔没有任何反应的态度。从那天起，除了对於人类市场的恐惧外，心里还装满了他的调教师根本不在乎他的念头。

    恐惧跟心痛越放越大，直到被裘尔戳破的那一刻，积压着的情绪瞬间引爆。

    沉浸在回忆中的人偶，直到太阳全部落下，房间变成极暗的环境时才回过了神。

    还是去向先生道歉吧

    下床到浴室梳洗，换掉睡衣後踩着沉重步伐离开房间。进入厨房时，裘尔正在炉火前忙碌着，烁简单打了招呼後走到等待角落安静跪着。

    「烁，过来。」

    厨师突然传来的叫唤声让人偶吓了一跳，从声音中听不出他的情绪，现在出现的是平时的叫唤口气。带着忐忑心情站起、走到裘尔面前正准备再次跪下等候命令时，却被压住肩膀坐在平常用餐的位置上。

    「先喝点汤。你昨天什麽都没吃，一下子就吃平常的食物跟份量会胃痛的。」盛起一碗热呼呼的汤放在桌上，厨师继续忙碌前轻揉了下柔软的黑色发丝。

    起床後又哭了吧

    看见烁泛红的双眼，裘尔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认真思考起是否要带着这小小的人类私奔。在罗的身边工作了许多年，钱不是问题。问题在於离开後不见到能给烁像现在一样舒适的生活空间。

    「对不起」人偶看着桌上的汤发愣，刚才获得的温柔让他的心又紧揪在一起。

    「你在为了哪件事道歉？」裘尔平淡的发问，语气中没有生气或不满，只是像平常睡前进行的讨论般平静。

    「我擅自打探不该知道的事、用恶劣的态度对您、擅自离开大宅还弄伤了自己」烁小声回覆，越说越心虚的他想起自己做的事後，眼泪又快落下。

    「傻瓜，等你不会再为这件事哭泣的时候，我们再来谈你的处罚。」裘尔停下手边工作，将快哭了的人类揽进怀中，「最近难受或想哭时就告诉我，我会抱着你。」

    「谢谢您」在微凉胸膛中蹭了蹭，烁的情绪冷静的很快。

    「快点喝汤，今天有你喜欢的野菇炖饭，喝完汤不会不舒服再吃饭。」感受到怀中人类的情绪恢复了许多，厨师柔声催促着进食。

    这天，吸血鬼与他的人类难得什麽游戏都没进行，只是不停的互相拥抱、依靠。星泪跟黑猫分别藉故过来几次想看看烁，但每次进到厨房时都只见到两人紧拥的模样。

    悬着的心、稍微放下的心，偷偷观望守护两人的人们，各自下定了决心不要再让可爱的孩子受伤。

    星泪回到书房跟罗讨论後让人去打听买家的身份，黑猫回家後则将自己锁在地下室是小小书阁中，就连紫荆跟苍棘也忍不住讨论起带烁会他们族里避避风头的可行性。毕竟他们是古老又强大的种族，就算是吸血鬼也不敢贸然闯进去要人。

    是为了裘尔也是为了烁，大家各自分头忙碌。

    天亮时，窝在吸血鬼怀中的小小人类沉沉睡去，这个白天在喜欢的人怀里，烁久违的睡了个舒服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