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裘尔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每当烁的脸上出现逞强笑容时，他便会生着闷气。他气自己的血统、气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气自己说要成为可爱人类的主人，却连个安全感都给不起。

    「先生抱抱我好吗？」烁坐在床上，拉了拉表情凝重的吸血鬼衣袖，声音软软的撒娇。

    「怎麽啦？又害怕了吗？」伸手将人偶揽入怀中，裘尔的声音非常温柔。

    「我已经不怕了，有您一直陪着我，我真的不怕了。就算真的被带走，您也会接我回来的吧，所以我不怕。」窝在吸血鬼微凉的怀中，可爱人类抬起头浅浅笑，享受这一刻的幸福感。

    「你真的比我预期的勇敢很多，我可爱的小小人类真的很坚强。」从烁散发出的氛围中，裘尔认为他说的是真心话。此时的他虽然还是有点不安情绪，但比起前几日来说，已经缓和许多了。

    「我今天可以跟双子出去玩吗？我们约在黑猫大人家见面。」被称赞了，展开灿烂笑颜的人类提出外出请求，他满脸期待的想要踏足许久未探索的未知土地。

    「好啊，带着点心一起去吧。」厨师温柔笑着，轻柔摸了摸柔软的黑色发丝给予许可。

    「谢谢您。」投入微凉怀中的眼神，闪烁着几乎不可察觉的晦暗。拼命压抑住的情绪，没有泄露出任何端倪给他心爱的吸血鬼。

    傍晚的厨房中，厨师正忙碌着，此时来了意外的访客，让他情绪失控。

    「裘尔大人，我们来找烁玩。」紫荆礼貌的敲门进入，表明来意。

    看见黑猫陪着双子出现，吸血鬼瞬间停格。

    「裘尔，怎麽了？你的表情」恐惧？害怕？愤怒？似乎各种都混杂了一些，黑猫无法好好解读。

    「烁说双子约他一起出去玩」语落，他顾不得门外仍未完全落下的夕阳，越过几位访客跑到屋外。

    烁

    你要做什麽

    拜托别出事，拜托！

    焦急的吸血鬼忍受阳光烙印在皮肤上的热度感，他努力从空气中寻找捕捉心爱人类的气味。当黑猫及双子走出大宅时，裘尔已经确认方向，快速奔跑。

    「追上。」黑猫冷静的下指令，并跳到苍棘肩上，「紫荆从空中跟着。」

    一人一猫及空中盘旋着的远古异族追上吸血鬼时，他正跟人类在悬崖边僵持。

    「烁，过来我这里。」裘尔展开双臂，等着他的人类投入怀中。

    「我给大家制造太多麻烦了，我不值得任何人为了我牺牲，所以所以我想如果我不在了」

    「烁！」吸血鬼厉声呼唤，中断人类一脸绝望的悲伤话语。

    「星泪大人不应该他不该代替我去那种地方，他回来後我会不知道怎麽面对他还有主人、先生跟跟黑猫大人大家都好温柔，可是我」眼角的泪水开始滑落，他憎恨自己的弱小，当大家越珍惜他，他越觉得害怕。

    一个人拖累大家了

    当烁的心里第四十三次闪过消失的念头时，他终於下定决心这麽做。

    只是，本来一到悬崖边应该可以直接纵身一跳的。但手中裘尔最後给的点心，让他留恋不已。

    流着泪品嚐最後的甜美，他说服着自己能遇上现在的主人、能遇上裘尔已经没有遗憾。

    您会找到我的身体吗？

    在失去生命的我身旁，您会露出什麽样的表情？

    裘尔先生

    然後站在生与死界线上，思念着的人出声叫唤了他。

    「烁不要不能保护你是我错，这不是你的问题，不要这样」就算没有衣服覆盖的地方已经有明显的烧灼感，吸血鬼还是站在原地等着他的人类回来身边。

    看见裘尔身上越来越明显的灼伤，悲伤的人类更加自责。他不想让珍视的人受到更多伤害，於是深吸了口气放任自己跌下悬崖。

    纤细身影快速的消失，吸血鬼瞪大了双眼，他拔腿狂奔毫不犹豫的跟着跳下。伸手矫捷的吸血鬼在带点坡度的岩壁上跳跃，他努力想要赶上不停滚落的身影。

    血腥味越来越浓，说明了烁身上的伤越来越重。

    天空盘旋的巨兽烦恼该如何救援，他担心烁滚落的速度太快容易被爪子误伤。如果吸血鬼能够护在人类身上，误伤也不至於会丧命。

    绷紧神经的紫荆用锐利眼神留意时机，离烁越来越近的裘尔最後纵身一跃，抱紧他不管是身还是心都伤痕累累的人类。

    终於等到合适机会，盘旋巨兽快速压低身体飞行，直到够近的距离伸出锐利爪子抓住两人。

    「唔」剧痛从裘尔的双臂传来，他努力的隐忍着声音。只因担心惨叫惊动怀中的人，他又会开始不停自责。

    紫荆抓着两人小心飞回罗的大宅时，太阳已经下沉。吸血鬼及人类的血腥味弥漫了空气，大宅主人紧张的带着执事到屋外察看。

    巨兽将爪子上的两人小心放下，苍棘抱着黑猫也同时抵达。

    「罗，烁伤的太重，我要借一下地下祭坛。」黑猫从温暖怀中跳下，丢下请求後头也不回的往屋内跑去。

    顺着黑猫脚步，一样受了伤的裘尔强撑起身体抱紧气息微弱的人类跟上。虽然罗跟星泪想接手将人抱进去，但他红着眼眶怎麽样都不肯放手。

    先抵达祭坛的黑猫在地板上快速绘制魔法阵，身上不停流淌着鲜血的烁被放在中央时，牠却犹豫了起来。

    「主人，请救救烁！就算契约转移不了也没关系，对不起都是我们的任性让烁被逼成这样」

    「对不起」

    双子满脸歉疚的看着地上满身是血的身躯，以及出现犹豫表情的黑猫，很感激主人在面对烁的生死时仍顾虑着他们，对视双子的眼神中，已经没有抗拒。

    黑猫点点头，能获得心爱孩子们的谅解让他不再迟疑。订立契约是一件大事，化为恶魔的猫可以将灵魂当作筹码与他人签订契约。在灵魂消散前，契约不会中止。

    黑猫不怎麽吃灵魂，所以对他来说这样的契约更像是成为家人的仪式，双子才会有点抵触。

    前几日黑猫提了这个方法，让烁成为他的所有物。灵魂被染上恶魔气味的人类，血液也会充满浓烈的味道，高傲的吸血鬼们无法接受所有物被连灵魂都被侵犯过。

    虽然说有点困难，但牠记得有转移契约的方法，只是除了他不大有把握外，裘尔一开始也有点抗拒。

    让他喜欢的人跟别人成为携手一辈子的家人，如果还有其他办法他真的不想这样。

    「拜托您救救烁，就算他不再属於我也无所谓，我只要他好好的」裘尔充满懊悔的声音回荡在小小房间中，那是带点虚弱让人不舍的声音。与恶魔签订契约可以获得与契约主的生命力，烁的生命长度也变成能跟他们这些长寿的种族一样。

    只是强大恶魔的影响力，会从灵魂深处的烙印慢慢感染到心灵。然後烁一定会爱上黑猫，爱到连灵魂被吃掉都很乐意。

    所以裘尔才会抗拒。

    不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烁喜欢上别人，就算契约能转移，他也不希望用这种强迫方式捆绑可爱人类的心灵。

    黑猫的提议拖着拖到别无选择的现在，裘尔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色脑袋点点头後，吟咏起咒文。随着咏唱，魔法阵在发光，美丽光芒包裹着小小人类。

    黑猫的声音很好听，昏迷中的人类被映照的很美，只是混种吸血鬼心里的遗憾跟痛苦在放大。他转身离开祭坛在门外等着，实在不愿意亲眼看见烁的灵魂被打上烙印的那一刻。

    无力的将身体靠在石墙上，吸血鬼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发呆。猛然回神的他快步走回房间换衣服，拿取许久未使用的武器。

    以前的他可是一人一刀，在猎杀混种吸血鬼的战役中，带着几名孩子杀出一条血路。虽然是混种，但他可是始祖亲手创造的，除了血脉稀薄了些外，能力跟一般的纯种不相上下。

    「你要做什麽？」

    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裘尔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你不陪着烁要去哪里？」走近一脸杀气的人身边，罗伸手握住刀柄一把抽出。

    「杀了下一个买家，如果有必要抄了黑夜宝石。」看着主人手中闪烁寒光的锋利刀身，裘尔老实说出计划。

    他早已抱着这一去无法再回来的觉悟。

    「但是烁呢？他醒来看不见你，我们要怎麽告诉他？你的裘尔挑起了一场战役，然後丧命其中？我已经能想像烁的痛苦眼神。」罗边提问边欣赏被保养良好的刀具，这是把夺走不少吸血鬼生命的武器，是世上很少见的宝物。

    「但这是我唯一能替他能做的事，我」

    「你还能陪着他、爱他，然後跟着他直到你们的生命终点。相信黑猫，牠会有办法的。牠虽然喜欢烁，但不是恋人的那种喜欢，而且他也不能不顾虑双子的心情。」罗中断了裘尔颓丧的话，以坚定沉稳的声音进行说服，「我欠你太多了，我也不会再让你深陷危险。完成契约後接下来交给我，你别忘了黑猫大人的名号是很多吸血鬼的忌讳跟恶梦，有他帮忙其他的很好处理，你只要好好陪着烁。」

    「谢谢你哥哥」颓丧的交出手中刀鞘，裘尔无力的道了谢。

    「你很久没这麽叫我了呢，真是开心。」收好刀後，转身交给跟在一旁的星泪，让执事帮忙收着等事情解决再归还。

    「罗大人、星泪大人、裘尔大人，仪式完成了，主人请您们回来。」紫荆很有礼貌的转述黑猫的吩咐，他有点不解为什麽大家都跑光了。

    回到地下祭坛，黑猫摊在苍棘怀中休息，又是契约又是治疗的，牠有点累了。最耗费体力的，还是在治疗烁的满身伤痕上。简单交代几句後，让裘尔把小小人类抱回房间。

    简单替昏迷中的人清洁更衣後，裘尔在一旁坐下。凝视着床上苍白纤细的人，吸血鬼无法好好冷静。

    为什麽每天这样陪着，没发现烁的异状？

    吸血鬼到现在仍然非常惊讶，烁的隐藏情绪能力竟然如此的出乎意料。边沉思边伸手抚摸柔软黑发，如果再晚一点才察觉他的意图，是不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头细微抽痛着，厨房工作已经交给其他人接手。本来他就有几个帮手、学徒，是因为烁才全部支开。

    空闲下来的时间，裘尔的思绪渐渐平静。他顺手拿起烁放在一旁的日记本翻阅，可爱的字迹在纸上跃动，虽然他看不懂人类的文字，但从笔刻划的力道及轨迹中似乎可以看的他的情绪。

    只是越翻笔迹渐渐穿插了许多凌乱，甚至有几页布满了泪痕，让偷看日记的人心里细微的痛着。

    「烁还好吗？」星泪敲门进入，他的工作刚告个段落，特地过来看看。

    「还没醒，可是幸好有黑猫大人的帮忙，接下来应该只要等待。」裘尔点头打过招呼，阖上手中的日记本。心中还在遗憾着看不懂日记的内容时，突然想起星泪也是人类，「大人可以帮我翻译烁的日记吗？他用人类文字写的，我看不懂。」

    「我看看。」执事伸手接过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快速翻阅着。稍微流览下内容，他美丽的脸上立刻挂着宠溺微笑。

    「嗯，我可以帮你。但是里面的内容很沉重，是一个人深刻浓烈感情的沉重，如果你不打算好好回应这孩子的感情，我不会帮忙。」他猜测，裘尔应该会因为无法保护烁而感到挫折，甚至可能会放弃成为他的主人、放弃这段关系。於是被可爱日记内容感染的星泪先提醒了厨师，如过要再伤害他，那没资格深入窥探他人的心。

    彷佛心事被看穿，裘尔陷入短暂沈默。如果契约转移不了，他的人类会慢慢爱上那只恶魔。原想放弃这段关系，让他在罗的保护下好好生活，但被看穿的瞬间他也开始反思。

    「好，如果他醒来还依然喜欢着我，那麽我会好好回应。」回覆着执事的提问，裘尔宠溺的眼神及温柔顺着头发的手早已出卖了理智。就算再怎麽的冷静，他也一定无法再对烁说出拒绝的话。

    「那我先拿走了，这个量不多应该明天能够给你。啊，黑猫大人托我将这个给你，治疗晒伤的药。」刚转身要走，执事长才想起黑猫请他转交的东西。

    星泪离去後，黑暗的房间中又恢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