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界前往异界所需花费的时间并不长,但在瑶念心里,却是比等待韶真的那几年还要难熬。
“龙君我真的真的好紧张啊”瑶念飞升之时桓泽已创界多年,他并没有直接接触过这位陛下,只从天界各个前辈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韶真不管容貌还是性格都肖似其父,连职位都是桓泽曾经担任的,但他又比桓泽更易现处。
若说韶真是一块坚冰,迟早有融化的一天;那么桓泽更像千年寒铁,能冻伤妄图靠近的人。
可也就是这么个人,干了件惊世骇俗的事——一次下凡渡劫归来后,他不顾上古龙神的反对,执意迎娶他在凡间收的徒弟!
师徒乱伦在凡间都是丑事,何况是更注重天理道德的天界?龙神暴怒,勒令桓泽与其徒照瑾分开。
可惜,偏执是流淌在神龙三兄弟血液里最无法消磨的特性。原本冷漠的人一旦被点燃心火,便如同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桓泽放弃了天帝之位的继承权,愿意离开天界并永不再回。
最后还是龙神做出妥协,允许桓泽迎娶照瑾,但他也要遵守自己的诺言。再往后,六界大乱,天地荒芜,独辟一界的桓泽反而没受影响。
韶真出生在崇渊登位前不久,新天帝上任后听说了这个消息,派人来异界邀请自己的小侄子去天界做客。
彼时韶真还是牙牙学语的岁数,根本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已经蔓延到自己身上。桓泽清楚这个兄弟的秉性,不拿点别人的把柄在手里怎么放心得下来。但是又有哪对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步入虎口?
桓泽以孩子太小,离不开父母为由拒绝了崇渊。崇渊也没想这时能将侄子请来“做客”,顶多派人去通报一声,得到回复后便将使者召回。
待到韶真满五十岁时,崇渊再也按捺不住,再一次遣使来到异界,提出与几十年前无异的请求。韶真自小懂事,察觉了父母与天界使者之间的暗潮汹涌。
异界创界不过数十年,一切刚刚稳定下来。就算天界如今也元气大伤,但基业尚在,比还在幼年期的异界成熟太多,这时与崇渊一方发生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韶真稍加思考,一步踏在两方人马之间,向天界来使表示自己愿意前往天界。
他想得不多,子嗣父母可以再生,而异界则耗费他们太多的心血,何况天帝也不会对他有性命上的威胁。他看着父母渡过那么多忙得焦头烂额的日子,想为他们分担。
者得到满意的答案,不管桓泽夫妻的激烈反对便回归天界。桓泽站在原地,拳头捏紧,手背青筋暴出;照瑾急得眼睛发红,捏着他的胳膊问:“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父亲教导我要心怀大义,而现在舍我一人能保住全界万千生灵,何乐不为。”
如今想起来,韶真心中感慨万千。那时他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不懂世间险恶,凭着一腔热血揽下重担。如今再回异界,只觉恍如隔世。
“靠近我。”韶真伸手将瑶念拉至身侧,穿过前方光圈。白光太过刺眼,瑶念忍不住闭眼遮挡,待到光茫消逝,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那是和天界截然不同的地方。天界建筑讲究对称,如果将其绘于纸上对折,宫殿两端定是重合。不仅如此,天界尚白,所以建筑多为白色石块建造,掺杂些许金,蓝之色,其中就以正殿作为代表。各处都有用灵石精心雕刻成的装饰镶嵌在四壁,散发出幽冷的光,美则美矣,却总是少了那么点生气。天界建筑大多如此,也只有满芳庭,能拥有各式各样的色彩与装饰。
异界之主居住的地方位于一座高山之上。山间郁郁葱葱,流水潺潺,一路花香四溢,飞散到四处的禽鸟并不怕人,反而还蹦到他们手上,扇扇翅膀歪歪头,向对方讨吃的。
瑶念手上就落了只羽毛蓬松的小黄鸟,体型不大,却有根比三个它还长的红色尾羽。
“这鸟儿真有意思。”瑶念用食指磨蹭它毛茸茸的下巴。鸟儿大概是被摸得舒服,享受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橙红的小嘴里发出啾——啾——的叫声。
“这是凤族的幼鸟。”韶真顺了顺鸟儿后颈的羽毛,“大概是自己跑出来玩了,待会它父母便会寻来。”
瑶念曾听韶真讲过,凤族的一位长老不顾族长反对,毅然带领自己那支族人投奔异界,这也是异界建立之初,桓泽难得的协助者。
幼鸟啄开韶真的手,小脑袋甩到一边,亲昵的蹭了蹭瑶念的手后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瑶念失笑,揉揉韶真手上被啄红的印子:“龙君以后要多笑笑才好啊。”
“可我只想笑给你看啊。”韶真覆上瑶念的手,凑在他耳边呼了口热气。
瑶念瞬间觉得脸上一片火热,被烫到似得把手抽出:“时候不早了,我我们不能让两位长辈等急”
低沉的笑声从身后传来,瑶念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他们二人互通心意已久,瑶念却依然会在韶真若有若无的逗弄中红了脸。
耳旁传来传林拂叶时的破风声,手上不出意料地被一片温暖包裹。
“没有我,你能找到异界的主殿吗?”韶真止了笑,在他身侧一本正经地说,攥着他步入一片密林。
瑶念急匆匆往后一瞧,见到山脚下屋舍俨然,隐约还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耳边响起一声清悦鸣叫,燕颔蛇颈,五彩尾羽的火红大鸟朝绒团消失的地方飞去。
青石小道蜿蜒而上,路边草木葳蕤,再往前数十步,忽觉眼前恍惚,回过神时,眼前突然开阔,灼灼桃花怒放枝头,在他们头顶织就一片粉色云霞,飘下的花瓣覆于池面,漾起一池春水。
“这我们来时有这景象吗?”美则美矣,来得实在怪异,瑶念犹豫道,将韶真的袖子攥得更紧。
韶真蹙眉,尝试着向前踏实一步,这一步却让周围景色再次变样。池中花瓣消失,层层荷叶重叠而起,荷花从中探出,由幼小的花苞渐渐绽放,变得娇艳欲滴。
桃花树也变高变粗,粉红云霞化为翠绿伞面,遮住烈日的摧残。这和他们刚进来时的景像相差无几,瑶念还以为他们走出了迷障,探出头没一会又被韶真挡住。
“小心。”韶真神情严肃,牵着瑶念的手缓慢前行,看似步步随意,实则万分小心。
“这这是?!”瑶念随着他往丛林深处小跑。明明一直是向前走,他们面前又出现那片池塘。
池中已经没有荷花了,倒影着岸边一片如火枫林,天空也被枫叶染红,水天烧成一线。
“我们继续走。”韶真并未停下步伐,而是直直向池面踱去。
“龙君!”瑶念急匆匆得像拉住他,不料甫一碰到池面,却没有陷入水中。冰冷的触感透过鞋面沾到脚底,瑶念低头一看,走过的池面结起一层冰盖,每迈出一步,冰就多结一步。
枫林像是被霜打过一样,红叶镶了道银边,慢慢萎缩、掉落。当他们走过池中心时,枫叶已经脱落干净,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层厚厚的雪,将它压弯。
“这是我母君设的四季迷阵。”韶真足踏冰霜,牵着瑶念向对岸走去,随带轻声跟他解释,“异界创建之初,总有些心怀不轨的人打这里的主意,所以母君在和父亲商量之后在居所外设了个杀阵,用来考验除来访者外想要踏入主殿的外界人。心志澄明清白者自有生门;若你奸恶贪婪,那便别怪阵法无情。”
至于是在春光灿烂里血染桃花;还是沉入红莲碧叶下的层层污泥;亦或是在枫火中化为灰烬,在寒天里冻成冰柱那就不得而知了。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类似琉璃破碎的清脆声音。周身场景扭曲,又很快恢复原状,消失已久的青石小路再现,尽头站了个身材修长,体态风流的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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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念大致猜到他是谁,好不容易压下的紧张感又涌上来。韶真拍拍他的手,给他安慰,然后坚定地向前走去。
“离开那么久,还能轻松破我的阵,不愧是我和师父的孩子。”黑衣人仰仰头,欣慰地看着韶真。
“母君,好久不见。”韶真神情柔和,眼中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这就是瑶念,我跟您和父亲提到过的。”
瑶念从韶真身后站出,向照瑾行礼:“见过前辈。”
“这么生分?你们已经确定关系了吧,该叫我什么?”照瑾挑起瑶念下巴,璀然一笑,让之前的桃花林都逊色三分。
照瑾的美也是惑人心神的,但与花醉那种恨不得勾引世上所以男人成为入幕之宾不同。他是高傲而锐利的,像一朵带刺的妖艳玫瑰,诱人采撷却又暗藏危机。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放下身段自荐枕席,主动张开大腿为他生儿育女。
瑶念看他姣好的嘴唇勾出一抹笑,凤眼中满是引导的深意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母母君。”
“乖,这才对。”照瑾轻捏瑶念细嫩的脸蛋,笑意更浓。
”母君,阿念怕羞得很,千万别把他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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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我有分寸。”照瑾一挥黑色宽袖,拽地长袍在阶上逶迤,“走,去见你父亲。”
此地里异界仙宫已经不远,没走几步便踏入正门。宫中亭台楼阁规划精妙,主殿位于正中,层层薄纱自檐上垂落,遮住里面的光景。照瑾撩开一边纱帐,领着韶真二人走入殿中。
白发威严的男子坐在主位,他的面前摆着一个星盘,万千星辰在他手中犹如棋子。
“师尊。”照瑾小跑到男子身边,倚靠在他肩上,“真儿回来了,还带着个小媳妇~”
桓泽抬眼扫过面前二人,瑶念浑身一颤,后背一阵战栗。
两方相对无言,照瑾刚想扯扯桓泽的袖子,让他说句话,就是让两个小辈下去休息都好。不料一道金光从桓泽指尖飞出,直直劈向韶真!
“真儿!”照瑾惊声一叫,飞身准备接下桓泽这一击,却被桓泽揽住腰肢。
眼看金光直击韶真面门,他二人周身却想笼罩一层如水柔波,缓冲了桓泽的攻击,再让金光渐渐消逝。
照瑾松了口气,轻轻捶着桓泽手臂:“真儿上来时已经通过了四季迷阵,哪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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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泽没回答他的话,松开手走到韶真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欢迎回家。”
“您说桓泽陛下是不是没有接受我”细微的清风拂过修长的竹叶,瑶念站在一丛牡丹花前,忐忑不安地问身边的照瑾。
桓泽与韶真父子相聚,在一块切磋剑术,照瑾则带着瑶念在宫中漫步。
“哪有,他对你很满意。”照瑾指着他们眼前的姚黄魏紫,“他听说你是牡丹花仙,便托人从凡间带回名贵花种,并在此栽下,希望你能在这儿适应。”
瑶念默然,可又想起他们进殿门后桓泽那一击。若说四季迷阵生门可觅,桓泽的攻击却没有手软。
“他从不擅表达感情。”照瑾对他笑笑,轻抚牡丹,像是在回忆往事,“我以前为了和他在一起,可谓用尽一切手段。我以为他对我厌恶至极,就算将我带回天界,也只是看在真儿身有神龙血脉,不能流落人间的缘故哪知他会为我离开天界。”
照瑾放开花瓣,示意瑶念跟上他的步伐:“师尊很看重真儿,打算再过几年便把异界交到他手上。”
“他从前眼里就容不进沙子,不知为何教出我这个异类,如今他也是按照极高的标准对待真儿。”说着,照瑾又叹息一声,“我本以为真儿过了四季迷阵,今天就算了,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
语毕,剑道场已至,两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场外。瑶念对桓泽行礼,回到韶真身边。
趁这时,他好好观察了桓泽的容貌。感叹龙君和这位陛下果真相像,眉目间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桓泽注意到他的目光,向他微颔首,搂着照瑾回了寝宫。
“我带你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吧。”回到异界,韶真周身的气息放松许多,他执起瑶念的手,一起往内宫走去。
照瑾只来得及带他逛了逛花园,内宫还是第一次进入。韶真轻车熟路地进入一间大院,院子中间有株三人合抱的大树,他拍着树干,感慨道:“这是宫殿落成第一天,父亲亲手栽下的。”
瑶念抬头,看见树冠几乎笼罩整个院子。他们没在庭院停留太久,便进入韶真的房间。
“从今往后,我们就在这儿住下了。”韶真抚摸桌上紫檀镇纸,“摆设和我离去前相差不大,想来父亲为了保存也费了不少功夫。不过,它今后还得添上另一人的痕迹了。”
“龙君。”瑶念伸手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背上,“我没能陪伴你曾经的岁月,以后我定不离。”]
韶真抚摸瑶念拥抱自己的手,眼中染上温柔笑意,窗外树影婆娑,遮住一双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