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可当独立文看 · 赴约如期(1)
1938年冬天,一个男人走出剑桥大学神学院,碰见一个算命的波西米亚人。
傍晚的天空飘着大雪,这年老的流浪者仿佛是从雪地里凭空闪现出来的,用戴着绿松石的枯瘦手指拉住了他。
先生,您将来会在遥遠的地方结婚,您的未婚妻是一位和您有着相同发色和瞳色的姑娘。求求您给点钱吧。
男人绅士地掏出皮夹,施舍了一枚硬币,开玩笑:您知不知道她羽毛的颜色?
流浪者盯着他,他满不在乎地说了声再见,便继续向前走了。
树上的寒鸦叫了一声。随后,男人听见身后传来苍老而沙哑的嗓音:
我看见,您的妻子没有羽毛。
男人回头,雪地上已经没有波西米亚女人的踪影,只剩一叠破旧的布衣。
一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过古老的塔楼。
啊,真巧。
他喃喃自语,走出花园,上了一辆去火车站的计程车。
街头的广播里传来六点的钟声,还有主持人严肃的播报:
自9月29日签署《慕尼黑协议》以来,德军入驻苏台德地区已有两个月,希特勒在柏林发表演说,欧洲大陆局势紧张。由于反对绥靖政策,丘吉尔遭到议会弹劾,但他向全伦敦人民表示,如果战争开始,大英帝国绝不向邪恶的纳粹势力投降
加油啊,老弟。男人望着车窗外的鸽群道。
战争要来了。
*
程子期十天前才在伦敦见过自己那位赋闲在野的遠房堂弟曾经的大不列颠王国海军大臣温斯顿·丘吉尔,当时是为了拜托他为太平洋上的金雀花小岛提供电报设备。
程子期出生于1845年,今年93岁,羽毛丰满闪亮,正是一只年富力强的好鸟。身为金雀花族内的科学博士,他在人类社会也发挥着钻研学术的特长,获得了欧洲几个著名学府的神学及哲学学位,并在巴黎的索邦大学有一份临时的生物学教职。
他此番回到英国收拾行李,是金雀花委员会商议的结果欧洲政局动荡,必须把在外的族人都召回来,保证他们的安全。
但程博士有自己的打算。
在美国做科研的朋友用电报发来消息:在遥遠的东方,有一个靠近缅甸的热带雨林,最近发现了他们避世的亲族,神奇的是,他们的亲族并不会在结婚生子后失忆,也不会在某一天永久地变成鸟类。
如果能破解其中的奥秘,就意味着困扰金雀花族几百年的伤痛会在不久的将来消失。
程子期留下几个仆人在欧洲打理祖产,乘飞机回金雀花岛,向委员会提交了课题报告。在岛上和朋友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圣诞节之后,他独自于1939年的早春乘船遠赴中国云南。
时值第二次世界大战,东半球的亚洲战场极为惨烈,日寇扫荡中原大地,无数条生命在烽火中挣扎。当他踏上中国的土地,他发现这里甚至比五十年前更为破败。
但作为一个富有实干精神的科学家,他还是不遗余力地深入到雨林间,成功找到了隐居的遠亲 一群红尾的半鸟族,一待就是数月。
也就是那时,他的名字从杰弗里·丘吉尔变成了三个地道的中国汉字:程子期。
*
民国二十八年,初夏,云南昆明。
机械大鸟在阴灰的天空盘旋,向大西门投下爆裂的巨蛋,雨水混着鲜血肆意流淌。学生们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躲在隐蔽处,望着外面无穷无尽的细雨和烟灰,目光愤怒而不甘。
此次空袭极为突然,没有拉防空警报,半个钟头后,日本人的轰炸机终于飞走了。连绵不止的啜泣中,一名中年教授蓦地站了起来,奋然扬臂呐喊:
联大的同学们,黎明前的黑暗终究会过去,你们是中华民族的希望,此时此刻绝不能气馁!
是呀是呀
学生们纷纷用力点头,互相拍着肩膀打起气来,教授也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容。
不多时,有学生代表从遠处汗津津地跑来,大声清点着人数:
文法两院都齐了吗?
一个女同学没在!
谁?
程德赛,没看见她呀!
听到这话,教授脸上羸弱的笑意倏地消失了,嘴唇抖了抖,强作镇定:她早上对我讲要去英国教堂附近买书,大约是在那里躲避罢
想起那个勤奋好学、活泼爱笑的姑娘,有男生立刻自告奋勇:我去找她!
别出去!教授喝道。
那学生拔腿就冲进茫茫雨幕,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不回头。
教授哀叹一声,想到生死未卜的独生女儿,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干了,颤巍巍地掏出手帕抹眼睛,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小日本鬼子
程先生!
几名同学见他身子一晃,竟闭目向后倒去,赶忙搭把手搀扶,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还有人急急忙忙叫来抱着作业的朱自清教授帮忙。
一番检查后,有个懂医学的男生摇头道:
没大碍,就是营养不良,身体太虚弱了。都说咱们西南联大的教授,越教越瘦,哈哈。
才笑了一声,眼泪就滚滚落下。
*
昆明城南门户紧闭,街上一片狼藉,望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小贩逃跑时来不及收拾的摊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上。
不多时,一座破屋后忽然钻出个脑袋来,纤瘦的身子缩在屋檐的暗影里,却是个年轻的女学生,双手紧紧地抱着一本旧书,半边褶裙早已被雨湿透,蓝得像朵矢车菊。
她转了转眼珠,见无人来,终于松了口气。
包和伞已经在躲避炸弹的途中丢了,姑娘只好把买来的旧书夹在腋下,匆匆沿原路往回赶,没走两步便不得不驻足。
巷口已被倒塌的房屋堵住,若是手脚并用爬过去,这书定会弄得乌七八糟,还怎么去蹭欧洲名著选读课?后天钱钟书教授讲完《荷马史诗》,就要讲莎士比亚了
她思考了几秒钟,转过身,决定绕路。
长街空荡,姑娘独自走在雨里,硝烟味在闷热的空气中蒸腾。路上残垣遍地,枯枝横斜,遠处苍山黯淡,蒙着一层阴冷的灰雾,好似这世间亿万生灵的命运。
瘆人的死寂中,几只瘦骨嶙峋的老鼠从脚边蹿过,扑向街头的垃圾堆,窸窣动静引得狸猫也从暗处现身,凄厉地号叫起来。
可就在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诡异地消失了。
街道尽头多出一把黑伞。
鼠群丢下嘴边的食物,拼命逃窜四散,那方黑幽幽的伞似一朵不详的乌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飘移过来。
姑娘登时出了身冷汗,屏住呼吸,待看清伞下并非日本鬼子,也不是什么幽灵,手脚才恢复些温度。
那是个皮肤苍白的外国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纯黑西装,打着精致的领结,左手撑一根乌黑的尖利手杖。他稍稍抬起伞沿,露出一张被雨丝沾湿的肃穆面容,浓墨般的卷发泛着奇异的光泽,而那双宝石似的黑眼睛,竟比严冬的霜雪还要冷上三分。
灰黄昏沉的天地间,这黑与白一尘不染,妖异得如同夜色化成的精魅。
姑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此时遠处忽然炸响一声,她啊地惊呼出来,臂弯里的书一下子掉在地上。
我的书!
还未蹲下身拾起,那柄手杖就在眼前一挥,书本被鸦嘴型的银杖头轻轻巧巧从泥泞中捞起,下一秒就落在雪白的手套里。
男人抬起头,雨点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
飞机又来了,小姐,您快回家吧。
他掏出一方洁白的丝质手帕,擦净书上的泥,只见扉页新写有三个汉字,并一串圆润的花体字母:
【National South-West Associated University,N2365】
程德赛。
男人指着汉字一字一顿念出来,声音出乎意料的轻柔。
姑娘长大了嘴,这家伙看上去并不像传教士,怎么竟会讲北平官话,还认得中国字?
不遠处又是一声巨响,她浑身一抖,刹那间什么心思都没了,条件反射往废弃的房屋后逃去。
小姐,您的书!
男人叫住她。
姑娘回过头,见他还站在原地,手中悠悠然拿着自己的书,才一拍脑门,三两步跑回去,气喘吁吁地道:您怎么还不跑呀?日本人来了!
男人却低头一笑,让她看得有些愣怔。
我不怕他们。
姑娘一把接过书:谢谢您。我也不怕死,可我怕被他们抓住失去自由,像南京那些女学生一样,真真比死还可怕!
又一想:也对,您是外国人。哎,反正您也小心点,我先回学校了,再会!
她拔腿就跑,冷不丁听到身后的风雨里飘来低低的一句呢喃:
公主应当是自由的。
雨忽然下大了,哗啦啦冲刷着街道的污垢,子弹般的水珠在泥地上激起一个个小水洼。
姑娘再次转身,男人撑着黑伞,依旧站在教堂前,雨水顺着伞骨织出一方晶莹的瀑布,他冷冽的眼睛隔着茫茫水雾,望向她怀里的《亨利六世》,目光似含着微微笑意。
飞机的轰鸣彻底消失了。
姑娘流畅自如地吟诵出来:' To be a queen in bondage is more vile than is a slave in base servility; For princes should be free.' 上篇第五场,您在说玛格丽特公主的台词。
男人诧异地点头,目光欣赏:您果然是个爱读书的人。小姐,再会,希望能再见到您。
姑娘脱口道:我也是!
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随即像一抹新月消失在灰黑的云海里。
男人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站了许久,伸手掏了个空,原来是手帕不小心夹在了那本不知道倒卖了几手的英文书里。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他满意地用牛津腔自言自语,这雨下得比伦敦清爽多了。
嘻嘻,时隔一年我来补番外啦()大概6万字,还没写完,可以当成独立短篇看,民国抗战校园人外文~《峄南之桐》快预售了,具体时间微博会通知,大家喜欢的话多多支持!
本章的princes意译为公主。虚实结合,尽量贴合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