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2)
教堂在城南,宿舍在大西门外,中间隔着好几里路。
程德赛是借了辆脚踏车骑来云津市场的,车子早就被炸散了架,这会儿只得步行回去,好在还来得及赶上陈岱孙教授五点钟的财政课。露天上课已不稀奇,师生们都兢兢业业,不愿懈怠。
想起学院的课程,她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那位绅士的样貌。
他若是个英国人,倒可以介绍给燕卜荪先生,谈一谈英国文学和朦胧诗。就是不知这样精致的人习不习惯我们学校的茅草房呢。
这样想着,不由扑哧一笑。
飞机走后,街上陆续已有居民冒出头,在满目疮痍中捶胸顿足地嚎啕。她心情愈发凝重,看着人们麻木地往城门方向行去,大抵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程德赛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裙角冷不丁被人一拽。
原来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儿,神情怯弱,衣衫褴褛,露出的胳膊伤痕累累,操着一口昆明话。她听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孩子见她面善,要她帮忙找失散的爹妈。
程德赛瞧他着实可怜,便应了声好,牵起他的小手,随他在废墟中搜寻起来。
小孩儿领着她左拐右绕,越走越偏辟,渐渐地不见了街上人影,她抹了把额上的汗,轻声道:
小弟,我帮你报警好不好?咱们这样找,实在不能找到他们呀,我看你这伤必须要去医院处理
话音一顿,她忽地疑惑起来,他身上的伤却不像是在空袭中炸伤擦伤的,倒像是刀
那孩子突然回过头,一收之前可怜巴巴的表情,朝她身后做了个手势,眼神露出一丝恐惧。
啪!
闷棍袭来,程德赛眼前一黑,瞬间没了知觉。
*
醒来时屋内漆黑,飘着一股血腥味。
后脑勺仍隐隐作痛,程德赛想伸手去摸,却发觉手腕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自己匍匐在一堆稻草上,嘴里塞着布。
这是何处?
她一面懊恼自己轻信旁人,一面艰难地立起上半身,倚靠在板墙上,竖起耳朵细细地听周遭动静。夜风吹得木窗啪嗒啪嗒地响,乌鸦在不遠处嘎嘎地叫,有说话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是日语。
程德赛心里咯噔一下,日本人何时进城了?难道他们竟占领了昆明?
不,不会这么快。
想起去岁南京的惨案,还有故乡沦陷时全城的乱象,她顷刻间出了身冷汗,战栗怎么也止不住,两腿在稻草上胡乱蹬着,往风吹来的方向挪出几尺遠,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哈哈,支那的地图确实详细,我们先遣队可要好好感谢李君啊!李君,你来和我们喝酒吧,请不要推辞。
藤本先生言重了
隔壁房中畅快地说了几句,程德赛此刻居然镇定下来,也不管腿脚撞在了什么物体上,屏气凝神地听着。
她父亲遠赴美国求学之前,曾在东京早稻田大学修习三年,能说一口流利日语,闲暇时教给了女儿,不想这下派上了用场。
抓她的一共有四人,三个潜行入城打探情报的日本鬼子,一个汉奸。那汉奸帮他们画了昆明城的地图,把学校、仓库、公署巨细无遗地标出,今晚喝庆功酒,抓来妙龄女子供军官享乐。
只听姓藤本的少佐笑道:昨天的女人不好玩,希望今天这个识趣点。我可是读过大学的,不是那些野蛮人,我好酒好菜地养着她,只要她听话,带她回东京也不是不行。
李汉奸忙道:那四川女人是前面感化院里带出来的,她没读过书,没见识,您为她叫我去四川会馆买宫保鸡丁,才走到半路呢,她就一头撞死了,没福气。
又一名小兵开玩笑:会馆离这不过二里地,都是你蠢,不把她送到旁边的军医学校去治,只能送到陆军墓地了。
说到后来都是些污言秽语,她父亲根本没教过这样的词汇,因此听得困难。不过几个熟悉的地名入耳,程德赛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原来她被这群人带到城东北的圆通山上了!
这一片是军事要地,西边是云南大学,连着福建、四川几个热闹会馆,往南一点就是省政府,治安向来不错,没想到这些人胆大包天,竟在这里设据点,给当局来了一招灯下黑。
她吸了口凉气,还没全然冷静下来,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油灯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汉奸粗暴地捏起她的下巴,拿出她嘴里的布,继而转头挤眉弄眼道:
少佐您看,是不是比四川女人漂亮?是学生,还带着洋文书。
程德赛胃里一阵恶心,瞥了眼那少佐还算周正的脸,牢牢地记在心中,低头不言语。
这三个日本人皆穿中国警服,佩着徽章,只有少佐腰间挂着一柄日式长刀,想来已在昆明城中混迹了一段时日。
少佐手中正拿着她的《亨利六世》,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皱起眉头,咕哝了几句。
程德赛小声道:是英国书。
少佐一惊,问:你会说日本语?又唤汉奸:扶这位小姐起来,她是我们的客人。
他上前两步,仔细端详一阵,越看越满意,今晚月光甚好,我请小姐一叙。
程德赛这回不仅恶心,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她强忍不适,细声细气地道:家父曾带我在东京留学,我与一位日本学生相交甚好,可惜他一病死了。想不到再见到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人,是在中国,真是人世无常啊。
少佐不作回答,摸上刀柄。
她心中一提,该不会编得太离谱了吧?这一紧张,脚下一绊,此时才看清了之前胡乱碰到的是什么
正是那个骗她进小巷的本地男孩!
灯光下,那孩子胸前露出一道惨烈的豁口,死不瞑目地躺在稻草上,显然是被卸磨殺驴了。
浓重的血腥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程德赛心乱如麻,把尖叫死死压在嗓子里,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双手骤然一松,麻绳掉在地上。
少佐收了刀,慢悠悠道:我抓了你,你不恨我吗?
她使出浑身的力气让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波:我读《日本书纪》,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生下日月之神,因其光彩照人,于是送上天普照万物,而水蛭子天生残疾,便将他流放大海,任其自生自灭。自古强者便是世间的主宰,您是强者,我最仰慕这种人。况且我一见您,就有久别重逢之感。
少佐见她指着麻绳,抬起脸来盈盈一笑,当真是秀色可餐,三魂七魄立时飞了一半,喜出望外地叫道:
好啊,好啊,多谢小姐夸奖我的刀法。原来你还精通我们的文化,真是难得!
日本向来崇拜强者,她这么一通瞎说,众人竟也都信了,当即请她去隔壁吃饭。四人围桌而坐,烛影幢幢,少佐亲自给她斟酒。
程德赛举杯闻了一闻,酒味极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日本鬼子安的什么心。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现做的,她夹了一筷烧鸡,将要入口,又放下了,轻轻摇了摇头。
少佐势必要将美人拿下,赶忙问道:是菜不合胃口吗?请见谅,我们只储存了些普通食物。
她心眼转得飞快,望一望墙上的挂钟,时侯尚早,又瞟向从柴火房端菜出来的汉奸,只见一盘下酒的撒子还冒着油汪汪的热气,心道这汉奸人品虽坏,手艺倒不错,大约是厨子转行。
这些菜的确难以下咽。藤本先生若不嫌弃,我下厨做一道西式甜品,只用面粉、油、糖、鸡蛋,十分美味,也不费功夫。
少佐大为喜悦,当即应允了,叫汉奸带她去厨房。
此处乃是一个小院,有三间各做用途的茅屋,被树木掩映在山坡上,屋前有一方水潭。晚间斜月照林,松风飒飒,一轮月影在潭中晃动不休,正如她此时忐忑心绪。
程德赛在灶台前站定,努力回忆着家中佣人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余光扫到墙角的一袋面粉,是刚刚做撒子用过的。
锅里炖着菜,灶火烧得正旺,熏得人口干舌燥。
汉奸收了菜刀,好奇地瞧着她,想看她究竟能做出什么花样来,程德赛正欲找个由头支开他,主屋恰好传来少佐的声音:
李君,你不必看着她了,她中意我,不会逃走的,快来陪我们喝酒。
他真的好自信。
程德赛暗暗吐了吐舌头,想起男孩凄惨的死状,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遍逃跑的方法。
实则她哪里会做什么西洋甜品?
她长在天津租界,读的是中西女校,八岁才知道冰激凌不是人人都吃过的,长这么大连面条都不会煮,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大小姐,要是这汉奸盯着她做饭,一准儿得露馅。
那厢正在开怀畅饮,她这厢就忙活开了,舀一瓢水浇灭灶火,再把几样食材乱哄哄地搅在一个土瓷碗里,油盐酱醋一股脑儿往里添。再搬出那袋面粉,哗啦啦往碗里一倒,抱着袋子在房中溜达几圈,边走边洒,最后拿起门后的扫帚,陀螺似的挥舞了半刻,直到满屋子都是面粉。
觉得差不多了,便攥了盒火柴在手里,轻轻地走出房,半掩上柴门,把装着甜品的碗往地上一砸,扯着嗓子叫起来:
啊呀!藤本先生!
怎么回事?
四人立时闻声跑出来,少佐举起刀,两个日本兵往厨房里打了一枪,示意汉奸进去查看。
月色惨白,照在少女惊恐的脸上,她脚下的碗碎成两半。
少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目光询问她怎么回事,程德赛双手背在身后,用下巴指指屋内,悄声道:刚才有人受伤闯进来
汉奸朝那门缝看了一看,捂着嗓子咳嗽道:似乎无人。
程德赛一口咬定:他就在里面。
难道从窗户逃走了?
屋里毫无动静,几人踢开门闯进去,说时迟那时快,她将点燃的火柴盒用力一抛,正入门内,拔腿飞跑两步,纵身一跃跳入水潭。
几秒钟之后,火光亮了起来。
紧跟着嘭地一声响,数声惨叫传到水下。程德赛屏住气,在水底脱去累赘的百褶裙,等到第二次粉尘爆炸过后,才冲破水面,手脚并用爬上岸,不要命地奔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