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3)
云朵遮住了圆月,天地间霎时暗了几分。她不辨方向,逃进了密林,又听得遠处少佐等人的咒骂,只恨面粉洒得不够多,这些人没被炸死,只是受了伤。
分头找!他们喊。
论地形,她根本不熟,论腿脚,她也比不过职业军人,只能凭直觉四处乱窜,走到林子深处,才后知后觉地迷了路。
松林里浮着一层缥缈的雾气,程德赛不敢说话,夜枭在枝头森然号叫,黑暗中仿佛蛰伏着一头怪兽,悄无声息地朝她露出嗜血的爪牙。
淡青的月光淌在裸露的腿上,她感到彻骨的冷,四肢也脱了力,今早出门后再没吃过东西,此刻实在是跑不动了。
草丛窸窸窣窣地动,她一惊,立起身,一只松鼠蹿了过去。
复又坐下歇息,可神经紧绷着,忧心那些人追来,便踩着湿漉漉的布鞋,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喉咙干燥欲裂,泛起腥甜的血气。
正当她要累瘫在地上的时候,交谈的人声让她一个激灵站了起来,颤着手拨开繁茂枝叶,眼前一亮,不禁大喜。
前方是一汪明晃晃的池塘,塘边是平坦的卵石滩,从这里眺望,山崖被轰炸机炸出一个缺口,月光下赫然能看见山脚军医学校的旗帜!如果能从这个方向下山,由北仓坡走上北门街,再插小道,很快就能到达翠湖公园北面的外交办事处,那里说不定有警察在清理空袭后的街区!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德赛猫着腰从灌木里走出,静悄悄地逼近池塘,就在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的那一刹,丈许遠的池面突然冒出个人头来。
她吓得惊呼出声,叫完便心道不妙,日本鬼子肯定听见自己的声音了!
果然,那两人循声而来,长刀唰唰扫过灌木。
她愣愣地站在池子里,这是完了吗?此人与她素不相识,都来不及说明来龙去脉,倘若又是一个日本人,恐怕今天她就命丧黄泉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她还没满二十岁,大学还没有毕业,爸爸还要等她回家,她还想看到祖国强大起来的那一天,中国人再也不会被外国人欺负
这辈子的记忆犹如走马灯在脑中快速回闪,就在日本兵踏出树丛的刹那,她看见水中之人转过身,蓦然压了下来。
月色如雪倾泻在他洁白的肌肤上,一切雜音都浸没在水中了。程德赛睁大眼睛,看见男人裸露的胸膛和健硕的肌肉,感到一双手穩穩地托住自己的腰。
他在把她拉向池底。
是林子里的水妖么?
月光时明时暗,水底的暗流滑过肌肤,她躺在柔软的沙地上,四肢紧紧攀附着温热的身躯,肩膀忽地被轻拍一下。
她霍然清醒过来,猛地收回贴在他腹部的手,简直不知该往哪里放,混乱中摸索到一处地方,感到那儿咚咚地跳,触了电般缩回来,摁住自己的心口,却还是一模一样的剧烈跳动。
这叫怎么一回事呀!
她虽然穿过前卫的游泳衣,可毕竟还是个经验不足的女孩儿,空有一肚子时髦的理论,哪里和男人这么紧密地接触过?
程德赛闭上眼,吐出一串泡泡,几条小鱼的尾巴扫过脸颊,热热地痒。
再睁开时,男人已经如同一个泡沫消失了。
她怀疑自己在做梦。
不知憋了多久,肺里的空气用光了,她终于忍不住浮上去,混沌中听到少佐的命令:
她往那边跑了,快去追!
她在水草的掩护下露出半个脑袋,模糊看到那两个日本兵在树后低头哈腰。
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灌木里一个黑影骤然回头,她下意识往后一退,溅起轻微的水花。
什么声音?
她往那边跑了,快去追!少佐重复了一遍。
是,是。
片刻间,日本兵就走遠了,而程德赛也借着月光看清了说话的黑影是个什么东西
那竟然是一只硕大的乌鸦!
见她不可置信,下巴都快落地,那乌鸦抖抖羽毛上的水珠,歪头看着她,尖而长的喙下,喉咙微微一动,这次说得没有刚才声音大,却惟妙惟肖,连关西口音都学得一模一样:
她往那边跑了,快去追!
她往那边跑了,快去追!
她往那边跑了,快去追!
这真的是一只鸟吗?
她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么大的乌鸦,足有一只小狗那么大,翅膀展开有手臂那么长,乌黑的羽毛泛着奇异的蓝紫光芒,格外优雅华丽。
乌鸦会说话吗?
她记得爷爷养过一只鹩哥,语气口音都和主人无二,可从没听过乌鸦说话,只知道乌鸦会反哺,懂孝道,通人性。
就当它能学人语吧,学的是少佐,难道是他养的鸟?
乌鸦飞到近处的石头上,漆黑的眼珠盯着她。
程德赛环顾周身,救命恩人不见踪影,只有岸边的鹅卵石上放着一叠衣物。她并没听到枪声和打斗声,他应该是跑掉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
是人呀,不是水妖。她喃喃道,想到刚才在水下的情景,脸上一红,到底跑哪儿去了?千万别给日本人抓到。
不知怎么,她直觉这鸟不怕生,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着碰了碰它的尾羽。没想到这一摸,鸟全身的羽毛瞬间蓬了起来,看上去整整大了一圈。
就算你是日本鸟,还是得谢谢你。她说,你是不是也上过大学呀?
乌鸦好像听得懂人话似的,煞有介事地点了一下头。
程德赛被逗笑了,我知道了!你不仅上过大学,还是我爸爸的日本文学教授。你怎么就被藤本少佐养了?真是暴殄天物。不要再和那些残忍的日本人待在一块儿了,他们一生气,就会拔了你漂亮的羽毛,下锅炖汤喝。云南的山里到处都是鸟,你很快就能找到伙伴的,快飞吧!
她从水里走出来,那乌鸦用屁股对着她,也不飞,眼睛左瞥右瞥,就是不看她。
怎么了?
程德赛没忍住,又摸了两把羽毛,端的是油光锃亮,如丝绒般顺滑,羡慕地道:你这身衣服还防水呢。
她只穿着长及大腿的短裤,小腿光溜溜,这一身放在街上,分明就是引流氓来占便宜。她大着胆子喊了几声,无人回答,便走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边,抖开一看,却有些眼熟。
这是
雪白的衬衫,料子上好的马甲,修身的西装外套,黑色的西裤,一枚领结,还有一根细长的鸦嘴杖。
这手杖极为别致,就是它勾起了泥地里的书。
真是太巧了!不过那位绅士怎么会大晚上在山野里游泳?
程德赛扭转杖头的银质鸦嘴,唰地一下,抽出一根极细窄的剑来。剑刃锋利,锐不可当,倘若拿它来殺人,大约从肉体里抽出也沾不上鲜血。
托莱多剑杖!她惊叹。
起源于西班牙托莱多城的剑杖流行于上个世纪的维多利亚时代,贵族们喜欢佩戴它出行,在如今的20世纪,已经很少见了。有这个宝贝傍身,深夜在山上行走倒也不怕被土匪打劫。
还随身携带古董,应该是个富家子弟吧。
她放回手杖,一边套西裤一边碎碎念:真抱歉,你有武器防身,我两手空空,只能出此下策。要是你回来发现裤子不见了,可别怪我,现在这个世道,可没人敢摸外国男士大腿如果还能再见,我一定赔你。嗯?这是?
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原形毕露,张开翅膀捂住脑袋。
程德赛拎起地上的衣物,兴高采烈地道:这就是报纸上说的briefs么!库珀公司前几年发明的男士三角裤!这东西看起来相当舒服呀
她低头看看自己有裤腿的内裤,什么时候我们女人也能穿这种呢,要不
乌鸦一嘴叼住内裤,毛都炸了,惊慌失措地往后退。
哦对,不能太缺德。她嘟囔着,穿好衣服,既然这位先生说希望再见到我,我要是让他光屁股,再见面岂不得一剑殺了我?还是快离开这里吧。小鸟,你也找个窝睡觉去吧,我会永遠记得你的。
她最后一次抚摸它的脑袋,呼啦一声,乌鸦腾空而起,消失在茫茫林雾里。
程德赛扯下长长的水草,利索地拧成一股绳系在腰间,以防裤子掉下来,乘着凉爽的夜风一路狂奔,终于在午夜时分成功下了山。
游泳不易,鸦鸦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