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5)
程德赛走出饭馆,两个配枪的警官站在那儿。
程小姐,有人在山上发现四具尸体,其中一个身上有张地图,是用日本语标注的,我们想请你辨认一下。
死了?她诧异。
咳,死了。警官说,上面很重视这件事,我们辛苦这么久也没有结果,还以为日本人早就跑出城了。
她当时从山上逃下来,也是运气好,正逢省政府主席龙云的公干车辆经过北门大街,就立刻拦住一个警卫报了案。警察去了圆通山上的小院子,寻到几袋物资和一具孩童尸骨,可全城都搜遍了,也没有找到那四人。
半个钟头后,程德赛随他们到了警署。尸体陈放在一个小房间里,夏季天热,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警官拜托道:程小姐,还请你尽量帮忙。
包在我身上!
警官见她胸有成竹地戴上口罩踏进屋子,不由佩服起这个文弱的女学生来,掏出一卷烟叶,结果火还没点上,就见小姑娘风一阵似的跑出来,撑着墙壁大吐特吐,连眼泪都呕出来了。
你没事吧?人死了半个月,就是这样的。
目击证人反应如此激烈,警官没有再逼她进去看那几坨烂得生蛆的腐肉,刚想开口劝慰,她抹抹嘴,虚弱道:
我再进去看一看物品。
程德赛摇摇欲坠地重新走进房,铁板上搁着四个黑色物体说它们是人的身躯,就太牵强了。
尸体成了这样,想必叫她来就是认衣装的。她看了一圈,出来道:
那刀的样式我记得,最左边是藤本少佐,旁边的人姓李,是中国人,他戴手表。右边两个也是日本人,他们的警服上没有徽章。
四人的穿戴都和那天一模一样,她不免心生疑惑:难道他们是被面粉炸伤,伤口感染细菌,很快就死了?
但依他们当时在林子里追她的精力来看,完全有能力处理伤口啊。
是在哪里发现的?
今早军医学校有个学生报的案,他去山上采药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一个土洞,摔在尸体旁边,我的娘哟,他都不敢出门了,直叫晚上做噩梦。
那就是还在圆通山上。她心中疑惑,追问:能看出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警官吸了口烟,道:只知道他们的心脏被穿透了,手法相同,不是子弹,也不是匕首,像是很尖的铁丝、树枝之类的尸体都烂成这样,被老鼠啃了半边,其他的缘故就看不出来了。反正,这帮孙子死得好!
谁有能耐一次性解决四个带武器的青壮年男子?
又有谁在空袭的当晚出现在人迹罕至的森林?
程德赛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根手杖的影子。
程小姐,你想起什么了吗?看她愣住,警官问。
啊没有,我实在不知是谁下的手。这些人罪有应得,只希望不是日本人因为事情败露,对自己人过河拆桥,那样的话昆明城中肯定还有其他的奸细。程德赛小声道。
那个带手杖的男人简直就是聊斋里的妖精,在水中短暂地露了面,又彻底消失在月下。因为遭遇太过离奇,她现在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坏人,所以她并未向警察吐露全部经过,只说自己炸了房子,穿过森林跑下山。
说的是,我们最近都会严查,多谢你过来一趟。警官点头道。
离开警署已是九点多,大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程德赛沿着文林街慢慢地走,晚风从翠湖上吹来,思绪被湿热的水汽缠绕住,一时纷乱。抬头望向天空,今夜无月,只有两三颗微弱的星悬在穹庐之中,照着饱经战火的大地。
战争什么时候才能停歇呢她默默地想着。
这样风声鹤唳的日子好似没有尽头。天津沦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七月盛夏,日军的飞机把她刚考上的大学炸得粉碎,管家含泪把她送到塘沽港,要她坐船南下和父亲汇合,好好活着。
两年了,离卢沟桥事变已经快两年了。
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这场仗真的能打赢吗?
要是打不赢,中国四万万人民该怎么活啊。
曾经繁荣强大、自诩为天朝的中央帝国,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千疮百孔的样子呢?
有好多事她都不敢想。
*
回到宿舍,程教授已经睡了。
去年他跟着湘黔滇步行团从长沙走到昆明,路上生了场病,卫生营养条件又不好,身体就明显比从前差些。程德赛为了照顾他,就从四十人的茅草屋宿舍搬来和他一块儿住,但父亲总不让她干活儿,说只要天天能看见她,心里就舒畅。
教师住所没比学生宿舍好到哪儿去,跟自小住惯的西式别墅天壤之别,胜在离医院近,并有盏破电灯。她弄了扇木板在屋里一隔,就辟出一个十平方米的小间来,夜深人静时她喜欢在灯下写点东西,有时是补作业,有时是默话剧的台词。
今天她什么也不想干,端了盆水混着酒精擦去身上的污垢,坐到床上转头关灯,却一下子睡意全无。
桌上的小提琴盒开着,里面放着一本书。
因为要去警察局,程德赛托同学把琴送回来,可这书这失而复得的书,又是从哪儿来的?
夜风从窗口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揉了揉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拿起那本《亨利六世》,一张大型明信片掉了出来。除了落款的汉字,其余是用哥特式字母写的:
【亲爱的小姐:
我在山上散步时捡到了这本书,虽然有破损,但还能看,便让它物归原主了。
顺便,除了莎士比亚,我最欣赏的诗文是爱伦坡的《乌鸦》:
你这幽灵般可怕的乌鸦,漂泊来自夜的彼岸
请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在黑沉沉的冥府阴间
多么美丽的诗句啊,像伦敦十二月的寒冬。今日我有幸听到你的琴声,它就像这诗句一样忧郁动听。
我有个不情之请:当你看完这些话,请立刻把它烧掉,因为我的汉字写得实在奇怪,而我又确然写不出更美观的了。只要我今后一想到自己曾写出这么难看的字呈给一位可爱的小姐,就会羽毛直竖,冷汗直冒。
谨上,
程子期
大英帝国骑士团指挥官 诺福克公爵 及安茹伯爵】
读到那两句阴森森的诗,程德赛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我拉的琴真有这般可怕吗?
应当没有吧,大家听完都喝彩叫好。看来这位英国绅士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真巧还是本家,也姓程骑士团像个军队里的荣誉勋位,这诺福克,是英国的一个郡,而安茹我在莎士比亚里读到过,难道这个古老的家族至今还存在?不是他编来骗人的吧?羽毛直竖是英文俚语吗?我从没有听过。
她带着一肚子疑惑躺在草席上,双手枕在脑后自言自语,将这张明信片贴在眼前,上面画着伦敦塔桥和泰晤士河,还有一丛金灿灿的金雀花。
一股清淡好闻的香水味从纸上钻进鼻子,她闭上眼,试图勾勒出那位绅士在雨中微笑的脸庞,却不知不觉在神秘的香气里渐渐睡着了。
半夜,程德赛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她侧耳听去,四周鸦雀无声,只有风呼呼地刮着窗纸。灯忘了关,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晃得眼晕。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床头的杯子,灌了几口凉水,须臾之间,那轻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咔哒,咔哒。
程德赛瞬间清醒过来,再听时,屋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暗紫的窗帘随风飘动着。
她顺手整理了一下盖在身上的薄毯,蓦地僵住了,跳下床在地上、桌上都找了一圈,却哪里有那张明信片的踪影?
不会吧!我还没烧呢!
一种奇异的冰凉感从脊骨漫了上来,对未解之谜的好奇、疑惑和恐惧占据了她的身躯,她再也睡不着,坐在桌前,托腮沉思起来。
是做梦吗?
抬起手腕,淡淡的香味依然残留。
如果我是聊斋先生,眼下正合景写一篇鬼狐小说,讲得活灵活现,一定能登报。登了报,倒能赚几个钱,去盘龙寺捐掉,请高僧给我开光。
下一秒又否决了这项提议:不,世界上没有鬼,只有尚未探索的科学。倘若他是鬼,为何还要穿衣服?程德赛呀程德赛,你真是白叫这个名字,science和democracy才是世间真理。
咔哒,咔哒。
顷刻间,她科学的思想又不那么坚定了。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就算是那四个人的冤魂作祟,我也有本事再炸他们一次!
程德赛咬着牙,一鼓作气把窗子全然推开,无边的黑暗海潮般涌了进来。
她从二楼探出头,被迎面的大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六月夤夜里无端出了身冷汗。可外面什么也没有,既不是小偷,也不是老鼠
咔哒,咔哒。
说时迟那时快,程德赛一把伸手,闪电般抓住了那东西,顶着一身鸡皮疙瘩缩回来。只见幽幽的台灯下,一只毛都没长齐的雏鸟在手里扑腾着翅膀。
原来是你!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这小鸟是从屋前的大树上落巢的,用尖尖的嘴敲着窗棂,就是如此才发出了怪音,搅了她的好梦。
这么一想,那明信片定是从敞开的窗口被风刮了出去。
哪里有什么鬼怪,都是骗人的!
忙活这么一通,倦意又重新袭来,小鸟被抓住,殺猪般地叫唤起来,她烦不胜烦,正想扔在柜子里,隔壁父亲却被吵醒了,敲了敲木板:
小乖乖,什么声音?
程德赛突然委屈起来,一掀门帘,叫道:爸!这儿有只鸟进屋了,吵得我睡不着,明早还有课呢!
噢,好好好,你把它给我,赶快睡是只小喜鹊呢,真可怜呀。
灯光熄灭,小楼重归黑暗。
夜深人静之时,檐角呼啦一下飞过一个黑影,立在枝桠上,地上的鼠群看到它,洪水般涌进洞穴里。
喜鹊妈妈在鸟巢里急得喳喳叫,护住身下的孩子们,张开翅膀瞪着不速之客。
乌鸦伏低脑袋,优雅地行了个见面礼,把嘴里的明信片丢在爪下,发出诡异而细微的人声:
抱歉,女士,我可不能让别人发现,只能使出权宜之计,委屈令公子了。不过依鄙人浅见,那个小姑娘会好好照顾他的。
喜鹊妈妈听不懂,愤怒地一嘴啄上去,乌鸦腾空而起,飞入了无边夜色。
写字不易,鸦鸦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