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6)
程子期走上公寓的楼梯,礼貌地敲敲门。
不一会儿,燕卜荪教授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看到他抱着一束百合花站在外头,奇怪地问:
你这是干嘛?昨天不是已经吃过饭了吗?
程子期不满地打量着这间破旧的公寓,把插着手写卡片的鲜花递给他:迟来的恭喜,祝贺你当上一所东方顶尖大学的教授。
燕卜荪更怀疑了:我当教授都多少年了,也没见你殷勤过啊?你莫不是来求我办什么事吧,有话直说。
程子期不客气地在屋中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饼,放在鼻尖嗅了嗅,觉得这玩意跟法棍面包比起来差遠了。
这里的伙食真差,没有黄油、果酱和奶酪,连红茶都没有,他的老朋友怎么就能把这个干巴巴的东方面包咽进肚子里呢?
你还是那么喜欢动别人东西。
燕卜荪无语地瞧着他,这家伙明明家里富得流油,祖产都能充军饷去打希特勒了,就是有个手欠的毛病,凡是有没见过的东西,他都要上手摸一摸,尤其是那种亮闪闪的小石子、玻璃片之类的玩意儿。
程子期放下饼子,找了个水杯把百合花插上,正色道:我想找个老师学中文,你知道,我的口语和听力水平已经够用了,就是书写还没入门,你们学校有没有靠谱的中文教授?
燕卜荪诧异地瞪着他,你怎么忽然对中文这么上心了?不会是要给中国女孩子写情书吧?
程子期立刻沉下脸:你的思想真狭隘。我什么时候对科研之外的事感兴趣了?实话告诉你,我决定到云南西部再考察一段时间,长则需要两三年,如果项目成功了,我可能会在中国长居,这样就必须通晓书写汉字。我今天来,也是跟你告别的。
燕卜荪想了想,建议:我们学校有个文学院教授,叫王力,听说他在搞一套现代汉语的语法。他去巴黎留过学,跟你交流没问题,就是不知道愿不愿意教你了。
哦,你也推荐他。程子期似乎已经问过别人了,对这个提议十分不满,委婉地道:真可惜,我和这位教授没有缘分。
燕卜荪聳聳肩膀,那你随便找个文学院老师吧,水平都不差。
王教授的学术水平是不是最好的?他有点不甘心地问。
你这个人怎么如此别扭,又想找水平最好的,又看人家不顺眼,真是活该融入不了社会。他有哪点不如你的意了?
我就是不喜欢他上课的风格。
燕卜荪摊手,那就没办法了,我看没几个教授有荣幸教你这样的学生!
咨询无果,程子期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潇洒告辞。
这个炎热而安宁的夏日早晨,他提着行李箱悠然漫步,忽闻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
到处都是一样啊。他感慨地自言自语,整个世界都在打仗,连个写论文的好环境都没有。
街头的小贩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摊子,准备去郊外卖货,几只啄食麦芽糖的麻雀被驱赶到空中。
这景象让他瞬间不悦起来,回想起昨夜在学校里的遭遇,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个亮晶晶的东西来,在手心里一高一低地抛着玩儿。
我只不过是好奇,翻了翻你学生的作业,你就来赶我走,还说乌鸦走开这种冷酷无情的话,哪里配被称作汉语言学术大师?王教授,我顺手拿了你的印章,可别惦记我。
*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穩,清晨六点半,程德赛顶着两只黑眼圈起来,推开窗子,父亲正踩在梯子上,双手托举着小喜鹊,试图放回窝里。
爸!你别爬那么高,我来!
她喊了声,套上裙子跑出去。
程教授吃力地扶着树干,摇头:小崽子沾了人气,它妈妈不肯要了。
只见树枝上遠遠地站着大喜鹊,窝里还有几只雏鸟,正张着大嘴嗷嗷待哺。
程德赛灵光一现:陈先生说,乌鸦喜鹊都能学语,那咱们就养着它吧,说不定它真能学会说话,我不在的时候能跟您做个伴儿。
程教授无奈地笑道:我看是你想养吧。粥在桌上,吃完了快去上学。
我不吃了,七点就要到,来不及了!
程德赛端着茶缸子,在公用水龙头下飞速地洗漱完,从兜里掏出一根小胡萝卜和半块丁丁糖,一边朝院门跑,一边咔嚓咔嚓地啃。程教授急了,在后面喊:
天天睡懒觉,天天不吃早饭,这样怎么行呢?你们这些小丫头信什么吃胡萝卜美容,我看全是唬人的
程德赛回头扮了个鬼脸儿,正看见邻屋的教授拿着一张报纸下楼来找父亲,两人读着新闻谈起话来,神情凝重。
直到小喜鹊在父亲手中喳喳地叫起来,她才回过神,慢慢地往街上走,可脚步再也轻快不起来了,耳边一直回荡着激动的话语。
为防日军占领郑州,蒋委员长下令炸开花园口的大堤,黄河决堤了!
就是昨天发生的事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除了水淹敵军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吗?
为了打日本人,反倒置数十万无辜黎民的性命于不顾,这到底叫什么抗日呀!
昨天
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她抬头望向城墙上空的艷阳,此时的昆明风和日丽,可千里之外,滔滔黄河水正如猛兽般吞噬着大地上的一切生灵,所经之处,民不聊生。
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
什么时候才能和平呢?
谁也不知道。
程德赛握紧拳头,一步步往学校走。
也许等她读完大学,同学们都毕了业,日子就能好起来了,一定能好起来,不用这样东躲西藏,这样忍气吞声
汽笛声忽地刺破长空,在城里一长一短地响起。
日本飞机进省啦!
遠处五华山顶升起三个红球,大街上的人群骚动起来,熟练地抱起孩子、挑着贩货的扁担,浩浩荡荡往大西门行去。
程德赛咬住嘴唇,愤恨无比地站在原地,那一刻几乎忘了自己的危险处境,直到胳膊被父亲一拉:
走呀,别愣着!
他已和几名同楼的教授一块儿出来,被人搀着,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程德赛的眼泪不禁流了出来,掏出帕子狠狠地抹去了:
走,我们走!
程教授知晓女儿的心情,在一片混乱中轻声安慰道: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又悄悄拉开西装,逗她:你看这是什么?
小喜鹊在口袋里昂着脑袋,懵懂地看着乱哄哄的周遭。
程德赛破涕为笑,沙哑道:小家伙,咱们一起跑警报吧,到了山上,给你抓蛐蛐儿吃。
她这一低头,背部忽地撞上什么人,听见铛啷一声,连忙捡起掉在脚边的物什,转身道歉:
不好意思
声音蓦地消失在嗓子里。
纷涌人潮中,那张月光下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这是半个月以来的第三次见面,她确信从没有这般清晰地看过他的样貌,此时日光疏朗,照在他高挺的鼻梁和饱满的唇峰上,仿佛古希腊的雕塑在万里之遥的东方小城里活了过来。
原来他笑起来还有点儿秀气呢。
小姐,您怎么哭了?男人皱眉问。
程德赛不知为何有些慌乱,赶忙擦干净眼泪,擦完才发现自己掏出的是一只纯白的棉质手帕,是
是他不小心夹在《亨利六世》里的。
刹那间,她的头脑里冒出无数个问题来:这手帕是要现在就还给他,还是要洗干净再给他?若是洗干净,什么时候才方便给他?他穿得这样正式,还拎着沉甸甸的大箱子,是要离开吗?这样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被自己奇怪的念头吓了一跳,想说点什么话回答他,脱口却是:
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偷你裤子的
周围人的神情顿时变得很奇怪。
程教授知道女儿逃跑时拿了人家裤子的事,立马反应过来,用英文打圆场:
原来是您啊,真巧。我们一定要赔的,请您不要介意。
不必了,先生,雪中送炭是人类的传统美德。
程子期摘掉帽子对他行了个礼,又问了一遍:小姐,您为什么哭?
他看见那姑娘的脸颊腾地一下变红了,两只水光潋滟的眼睛望着他,又翩然垂下睫毛,像一枝被微风亲吻过的玫瑰花骨朵。
这朵花在太阳地里摇曳着,朝天空伸展着枝叶,然后亮出了她尖锐的刺:
日本鬼子践踏我的祖国,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罪有应得!
哦,我相信会的。他认真地说,法西斯主义的暴行终究有一天会只存在于博物馆里。
您说的不错!程教授在一旁肯首。
程子期松了口气,低头看着她道:刚才我还以为是我的样子太可怕,吓着您了呢。
啊程德赛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慌乱地道:没有没有,你长得可好看了。
他唇边的笑纹加深了一些,显得开朗了许多,多谢夸奖。那么就再会了。
说罢便提着箱子继续向前走去。
在心中从一默数到十,那姑娘果然逆着人流追了上来:
等等,您的印章掉了!
程子期转身,伸出洁白的丝质手套,那枚顺来的象牙印章在阳光下发出银灿灿的光。
他一本正经地问:小姐,您追上来就是为了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吗?
程德赛鼓起勇气,小声地说:我这儿还有你的手帕呢她都不好意思掏出脏兮兮的帕子来给他。
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是很失礼的,而且我箱子里还有不少手帕可供日常使用。
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沉重的行李箱上,他耐心解释道:我有一件个大型研究项目要在别的地方做。您的琴声坚定了我出遠门解决难题的信念,所以我才给您留了字。
他挥了挥手杖,下水道里跑出的老鼠如临大敵,顷刻间蹿出几丈遠。
是你昨天把书给我同学的?
程子期挑眉,压低声音: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可信不过别人,当然是亲自放的,谁也不知道。
她的脸更烫了,你还会回来吗?我的意思是,昆明很不错,风景优美,还有很多好吃的,就是,就是经常遭到空袭。
谁知道呢,如果我这辈子都没做完研究,就肯定不回来了。
他看出她的不舍,微微地笑起来,目光像一只狡猾的动物:再说,这里也没有什么让我非留下不可的原因,你不是已经有一只可爱的喜鹊了吗?
别再让我看到那个讨厌的小生物。
他转过身,轻哼一声,再次踏上了去往热带雨林的探险之路。
九十岁单身老鸦调戏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