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7）
从告别的那一天起，日子就过得飞快。
在河南水患之下，日军沿长江进攻安庆，一月后又攻占了九江，李宗仁等国民党将领率部歼灭数个日军联队后，仍未能守住防线，无奈之下撤出武汉。这场横跨四省、持续四个多月的会战使双方陷入了僵持的局面，谁也不愿往后退却一步。
时局越来越紧张，某处凯旋的好消息总是伴随着另一处伤亡惨重的阴影，每个国人的脸上都时常展露着担忧的神情。
就这样日复一日，程德赛渡过了她大学的第三年，不久后日军攻下越南，设法切断越滇铁路，加剧了对昆明的轰炸，当她拿到南开大学的毕业证书时，云南已经成为不折不扣的前线。
程教授计划把女儿送到美国留学，可程德赛一口回绝，并决定继续攻读经济学硕士学位。本校的研究所设在重庆，战时教研分离，她只能跟着同学们一起在昆明上课。此时她已经放弃了从商救国的理想，在这几年蒙受先生教诲之时，一个新念头逐渐萌生了
当老师培养更多后辈人才，是否比开一个工厂提供税收的回报率更高呢？
不过深造也好，读博任教也罢，都是以后要考慮的，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国家还有需要她服务的地方。
清华的梅贻琦校长在新生入学典礼上宣布了一件大事：受政府邀请，美国的飞行教官陈纳德即将带领飞行员和战斗机来华，成立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届时学校将遴选学生，接受严格培训，送往军中担任翻译。
同学们纷纷踊跃报名，苛刻的考核丝毫不能阻挡报国的决心。
1941年的冬天，程德赛像往常一样走进培训教室，听到闻一多教授正和两个学生在谈论时政。
日本偷袭了太平洋上的珍珠港，这帮鬼子真叫贪得无厌啊。
如今美国也对日本宣战，我看胜利就在眼前了！闻先生，您如何看？
闻一多的脸上却并没有学生们期盼的喜悦，而是意味深长地道：除了外敵，还有内患，太平的日子距离我们一点儿也不近呐。有女士进来，你们两个别抽烟了。
彼时程德赛还不明白闻先生指的是什么，只模糊感觉到这片神州大地被几方力量撕扯，已是强弩之末，这一仗不得不胜。
于是她拼了命地去学习，去背英语，去考试。军队里原本只要男生，她硬是在吴素萱教授的帮助下争了个名额，考出了这一批次的第三名。当得知自己被分配到机要秘书室的人事科，每天做8小时翻译，她才舍得花上半天功夫，在圣诞节去南屏大戏院看一场费雯丽的《乱世佳人》。
*
新年伊始，程德赛很快适应了快节奏的工作。上班地点在城东南的巫家坝机场，这里是志愿航空队的司令部，十分繁忙，半月前这些人打下了六架日军飞机，大家都拍手称快，管他们叫飞虎队，提供的吃住待遇都很不错。
这天傍晚她结束了任务，拎着手袋走出办公室，一个穿戴整齐的男生站在走廊上，腼腆地拦住她：
程同学，戏院新上了希区柯克的《蝴蝶梦》，别人送我两张票，一起去看么？
男生见她望着自己，眼神一亮，以为是电影票起了神效，喜笑颜开地走近几步，却又见她脸上显出迟疑之色，不确定地问：
那个人是部队里的吗？
男生瞬间被浇了盆凉水，回头看见一个穿黑大衣、戴高帽的男人从情报科出来，摇摇晃晃地走进陈纳德的办公室，反手带上门。
军事重地，他头一次看到不穿制服的陌生人，好奇地叫住准备下班的同学：
喂，许渊冲，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据说很多重要的情报都是他给的，凡是他来，陈纳德上校都要和他会面。
男生喔了一声，刚要说话，程德赛却突然开口：真抱歉，我一下子想起来还有些事没做，不能和你一块儿看电影了，你先回去吧。
她一溜烟跑回办公室，把门虚掩了一条缝，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后，静静等待走廊上的人影再次出现。
心脏咚咚地跳着，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再回神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楼里的同学们早就不在了，只有作战室依旧亮着灯火。
一阵细微的风吹进门缝，她一个激灵站起身，拎着手袋冲出门，追出了楼。那个黑影经过物资车、几架在修的飞机，快步走入停车场，好像根本没察觉有人跟在后面。
先生？程德赛试着唤他。
这时一辆卡车开了出来，大灯照亮了草坪，一行暗红的血迹赫然蜿蜒在脚下。
程德赛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男人仿若未闻，吃力地找到自己的汽车，打开车门坐上去。他的帽子压得很低，领口竖得极高，几乎看不清面容。
先生，我知道是你！她焦急地敲起车窗来，你失血太多了，必须赶紧处理，这里就有医务室！
车子咆哮着发动起来，她忽然有种莫名的预感，也许今天过后，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从心底钻出的一股力气让她持续拍打着驾驶室的玻璃，扯着嗓子叫道：
程子期先生！
玻璃窗在手掌下移开，刹那间车子已遠去了几米。
大英帝国骑士团指挥官诺福克公爵以及安茹伯爵你赶快给我停下来！
一声大喊在广场上响起，划破静夜，引得众人侧目。
福特车往前剧烈地拱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车门打开，一只白手套伸了出来，虚弱地打了个响指。
小姐，公共场所禁止大声喧哗，上车吧。
程德赛跑过去：你下来，跟我走
那只手一把将她拎了上来，车门砰地一关，油门被重重踩下，轰地一声，车子开出了机场，沿着公路扬长而去。
夜色浓稠，几颗寒星高悬天幕。
车里很暗，程德赛听到他一边低低地喘息，一边窸窸窣窣地解开大衣的扣子，还对她调侃：
倘若您是淑女，就别这么盯着我看。
你怎么伤成这样还不去治疗？她偏过头，把视线转向窗外的郊野，焦急地问：你是不是中弹了？
嗯。
要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嗯。
那你怎么还不急？你当自己是神仙吗？
嗯。
程德赛忍不住副驾驶回过身，剐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开玩笑！你别开车了，万一失血休克，我们岂不是要栽到沟里去喂！你往哪儿开？前面不是回城的路啊！
上帝可鉴，我从不开玩笑。
福特车冲进了树林。
程德赛血压都上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气若游丝，好像快要晕过去了：小姐，请您发誓接下来您无论看见什么，都不会往外说，也千万别把我送到医院，否则
否则？
羽毛掉光光，爪子磨平平
以程德赛的英文水平愣是没听懂这句俚语，不过她猜测应该是天打雷劈的意思。
说话间，车子开到一处林中的河滩，熄了火。
她呆呆地看着他用尽力气踹开车门，踏着一地斑驳树影往前走，每艰难地走一步，大衣就滑下来一寸，直到走到小河边，那件昂贵的皮大衣彻底滑落在鹅卵石上。
程德赛瞪大了眼。
一月的夜晚凉气透骨，他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
没有衬衫，没有袜子，甚至连短裤都没有。
她感到一阵漫长的晕眩，随后啊地尖叫出来。
啪！
男人直挺挺栽倒在冰凉的河水里。
程德赛顾不上尖叫了，眼看他腰上渗血的伤口染红了水，连忙跑过去，心中默念不是我要看的是你自己不穿衣服，抬起他一条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往岸上扒拉。
须臾间，她停下动作，揉了揉眼睛，看见了不可置信的一幕河水里的血色渐渐消散，他的弹孔也不再流血，紫红的狰狞伤口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只听轻微的扑的一声，一枚子弹从肌肉里弹了出来，顺水漂走。
程德赛膝盖发软，一下子坐倒在石滩上。
如果说这个场景让她对科学理论产生了质疑，那么下一个画面，就把她的灵魂震撼到粉碎。
皎洁的月光下，男人修长的身躯浸在水里，肌肤苍白如雪，卷发漆黑如墨，极致的黑与白犹如地狱里邪恶的魔咒，勾魂夺魄。
那抹黑色越来越浓，逐渐晕染扩大，直至覆盖了整个躯体，下一秒，河边的人影诡异地消失了。
程德赛甩了甩脑袋，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勾着头无比用力地看去
一只硕大的黑色乌鸦躺在石头上，不省人事。
番外除了男女主，显示全名的人物都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