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8）

    早晨的阳光刺入眼帘，程子期醒了。

    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凑得极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再变一次嘛。

    他确认了一下不是在做梦，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屋里，不像医院。

    你现在又不变了嘛？

    她怎么一点也不害怕？

    这是哪里？他开口问。

    程德赛托着腮，趴在床边看着这个奇特的生物，是我家啊。我开车把你带回来了。

    你会开车？

    难道我只会坐车？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伸了个懒腰，背着手在屋内走了一圈，我爸爸住院了，这里是我们在龙头村的房子，这两年轰炸太多，现在大家都搬到郊区住。好了，乌鸦先生，你快点跟我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不说，我就把你送到生物系当解剖动物。

    程子期坐起来靠在床头，趁她走到窗边，悄悄掀起被子往下瞧了一眼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

    程德赛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猛地回头，抱怨道：好像我把你怎么了一样！我是人，能对鸟产生其他念头吗？不要自作多情了好不好。要不是你救过我，我才懒得管你。

    他的心好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更不舒服了，笼紧被子把自己光溜溜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小声念叨：我又不是鸟。

    你昏迷的时候，一下子是人，一下子是鸟，一分钟能变换五六次，我都看麻木了，就算你现在变成一棵树，我也不会再惊讶。

    程德赛小小地哼了一声，脸颊还是有些发烫，对自己说就当上西方油画课了，也不是没看过男性裸体。她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不穿衣服了，这么变来变去，衣服指定要被撑坏！

    我是半鸟族，他赌气道，是高贵的梅露西娜女神子孙，纯正的安茹伯爵血脉，金雀花王族的后裔，是有着卓越思维能力和

    程德赛嗤笑一声：大清都亡了，还跟我谈什么贵族血统，放在中国你就是一只呱呱叫的乌鸦！哦，我忘了，你们英国搞君主立宪制，不过我怎么觉得你这封建思想和几百年前没区别啊？

    程子期的话卡在嗓子里。

    程德赛又道：不管做人还是做鸟，你都得讲science。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你可以用一套生物化学的理论来解释你是怎么变形的，但不能说服我去接受一个虚无缥缈的神仙。

    不管你信不信，神是曾经在地球上存在过的。我也不知道我们半人族为何能在人和动物之间切换形态，但我们一生下来，就具有这种能力。

    程德赛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应该读读达尔文的《进化论》和马克思主义哲学。

    程子期也笑了，小姐，我不比你读书少，达尔文本人的研究我也参与过。既然你不相信有神，那你可以姑且认为，解释变形的理论以目前的科技水平还不能被研究出来。

    这个说法还比较中肯。

    程德赛思索一阵，点点头，你睡了十二个小时，饿不饿？

    她走到阳台上，从喜鹊窝里薅出一瓶蚱蜢，忽然后知后觉地惊叫一声：

    等等，达尔文不是上个世纪的人吗？

    正是，我在欧洲的学术圈里人脉甚广。他得意洋洋地道，很荣幸跟您自我介绍，我嘛，是个大学教授，教生物、拉丁语和神学，在巴黎、柏林、米兰都有教职。这半个世纪以来，不能说桃李满天下，至少也是诲人不倦。我还在1890年接受过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召见，获得了荣誉勋位，家中有良田万顷，城堡数座，相貌还算过得去，身体强壮，性格也十分和善

    程德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程子期鼓足勇气，攥紧被角，继续骄傲地说：我是一个半鸟族高质量单身男性。

    半晌，她张着嘴，问道：那什么，浮夸的半鸟族，你吃蚱蜢吗？

    程子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

    事实证明，乌鸦精不吃虫子，而吃人饭。

    半个钟头后，程子期穿好了主人家施舍的中式长衫，坐在破旧的小方桌前，彬彬有礼地开口：请问有餐巾吗？

    程德赛没好气地道：这里可不是你的城堡，哪有那种矫情的东西。

    那红茶？

    只有普洱茶。她丢给他一柄勺和一杯黑乎乎的茶。

    程子期觉得这早餐太素了，没有培根香肠，也没有坚果和山羊奶酪，一个煮鸡蛋和一碗红薯粥摆在面前，他的心理在剧烈挣扎。

    这是鸡蛋啊。

    他已经吃了鸡熬的油，还要吃鸡妈妈生的宝宝吗？

    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就在他觉得她要发脾气的时候，程德赛却叹了口气，拿起鸡蛋在桌上滚了滚，无奈地说：

    这么跟你说吧，我呢，在抗战开始之前，从来没自己剥过鸡蛋，早餐绝对不比你吃得差。但现在，不也是没办法吗？我的同胞饿得皮包骨头，士兵们在战场上缺衣少食，就是给我一大桌山珍海味，我也吃不下去。你是只英国鸟，祖上还是贵族，其实我不该要求你适应我们的生活，可这点儿东西已经是我在整个村子里能找到最好的早饭了。

    她把剥好的鸡蛋给他，程子期道了声谢，斯斯文文地用勺子托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叼进嘴里。

    他吃得无比艰难，就和吞毒药似的，却一丁点儿也没剩下。

    程德赛又叹了口气，担忧道：就你这个挑剔劲儿，还怎么在中国做科研啊。

    他忍下胃里的恶心劲儿，想找个什么东西擦擦嘴，程德赛眼疾手快地把帕子给他，他用手背掩着嘴说：谢谢我一般都会随身带日用品和零食的。科研项目已经做完了，所以我回到了昆明。

    回来找你。

    他在心里补充。

    能和我说说是什么项目吗？她好奇地问。

    一个生物体改造的项目。他吹了吹热粥，这就说来话长了

    一刻钟后，程德赛总算弄明白了他来中国干什么。这个据说是森林之神后裔的族群学名叫做金雀花族，几百年前因为通婚，在获得了极长寿命和愈合能力的同时产生了一种遗传病：当他们在成年后结婚生子，就会在某一天突然失忆，变成一只普通的鸟，再也变不成人。

    程子期原名杰弗里·丘吉尔，和现任英国首相有亲戚关系，因此具有外交便利，经常出入别国进行科学考察。四年前，他听说中国云南发现了一个没有遗传病的半鸟族，就不遠万里来寻找其中的秘密。

    据他说，这个红尾半鸟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热带雨林里，因为不与外界沟通，还保留着大航海时期的古老鸟语，他费了好些力气才融入他们的族群，听懂了他们说话。

    老朽的爷爷也有这种怪病啾，那时还是大明正德年间啾，是汉人统治啾，他们把我们赶到了深山里啾，我们没有稻谷吃啾，只能吃蘑菇啾。自从我们吃了一种蘑菇啾，就不生病了啾。

    阁下是否可以带我去看看这种蘑菇嘎，我们深受困扰几百年嘎，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嘎，必有重谢嘎。

    红尾酋长摇摇头，我们的身体已经和你们不同了啾，这种蘑菇对我们来说虽然没有坏作用啾，但老朽担心你们受不了啾。

    于是在第一次雨林科考中，程子期没有吃蘑菇，而是认真地观察着亲族生活的种种细节，并把那种神奇的蘑菇寄回了金雀花岛，进行深入研究。

    在岛上的科学家对蘑菇进行了严密的调查后，他带着一串问题再次来到了雨林，并秉着奉献精神亲身试吃了一朵蘑菇。

    起初，他看见很多红红绿绿的小人在眼前跳舞，头脑飘飘然，然后躯体在人和鸟之间快速切换一般只有在身受重伤的时候会这样。之后，他竟然暂时失去了变成人的能力，直到三天后才恢复正常。

    从那以后，他感觉自己变形越来越困难，在清醒的情况下，每变一次就要耗费大量体能，而且伤口也不像从前那样立刻就能痊愈。

    酋长说：看来它对你起作用了啾，老朽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啾，他直到最后去世时才变成鸟啾，希望你们一族能得到解脱啾。

    实在太感谢了嘎，需要我们为您做些什么嘎？

    酋长大方地说：《论语》有云啾，君子成人之美啾，不用你们感谢啾。只是你出去后千万不要和外人提起我们啾。

    于是程子期拎着一行李箱的科研资料离开森林，在元旦乘火车回到了昆明。

    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二十六个国家在华盛顿签署了《联合国家宣言》，反法西斯同盟就此成立，全世界人民的命运更加紧密地在硝烟战火中联系到一起。

    就在他对自己的祖国参战颇有信心时，马来战役狠狠地往他的遠房堂弟、首相丘吉尔脸上扇了一巴掌。日本在偷袭珍珠港后，为夺取太平洋防线，在东南亚发动了猛烈进攻，当地的英联邦军队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完败之下撤出马来半岛。

    他曾经是一名获得过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军人，认为自己应该承担起反纳粹的责任，所以趁力量还没完全消失，就变成乌鸦去日军营刺探情报。这一次没那么好运，碰上某个暴躁的日本人开枪打鸟，他身中子弹，在无法控制变形前飞了回来，告诉陈纳德将军日军的动向。

    程德赛听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两年的经历，不知说什么好。

    你不用连啾和嘎这种语气助词都翻译出来的。

    它们不是语气助词，是一种屈折语的后缀，表示时态和人称变化，你们中文是孤立语，没有后缀这个东西，所以理解不了。

    程德赛彻底被他严谨的科学精神折服了。

    "我们学校有个叫王力的教授，专门研究汉语，"她喝了口普洱茶，我觉得他会喜欢你这种人不过等战争结束，你就要回英国了吧，也没必要把中文学得那么透彻。

    为什么不呢？我很喜欢中国。

    又是这个人

    程子期眯起眼，他肯定不会纡尊降贵去当王教授的学生，编语文书的沈从文教授倒还行他的小说里虽然有殺鸡宰鹅，却没有出现侮辱乌鸦的情节，可见是个道德高尚的正人君子。

    程德赛哪里知道他心中的这番政审，忍不住笑了：中国离你的上流社会生活标准差得遠呢。

    这个不要紧，他自信地说，我活了九十七岁，自然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是什么？

    程子期垂下睫毛，用勺子搅着苦涩的茶水，是是反法西斯事业，是世界和平。

    实则他在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一爪子，这么大岁数简直白活了，胆子比兔子还小。

    程德赛认同地肯首，我也觉得你干得漂亮。打从知道你殺了三个日本鬼子和一个汉奸，我就知道你是具有国际人道主义精神的同志！

    这般夸奖未免让他不好意思起来，脸都差点红了，不自然地清清嗓子，摆出一副沉穩持重的模样，用老派贵族的口吻回答道：

    小姐，您过奖了。日不落帝国历史上从未遭遇过在马来半岛上这样耻辱的败绩，维护国家荣誉，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责任，日本既然敢和大英作对，就必须付出代价。

    说完，他看着她的目光从热切转为失望，心里就和下了冰碴子似的，一寸寸凉下来。

    难道他说错话了？！

    天啊！他不是这个意思，他自从上世纪去印度旅行之后就再也不参加殖民地的战争了！

    果然，程德赛收拾碗筷站起来，低声嘟囔：日不落帝国早就是过去式了，你不会认为你们在东南亚的殖民是正当的吧？

    她走到院子里，把碗往水盆里一丢，帝国帝国，帝个鸟国。

    自从南下逃命，她的淑女作风已经荡然无存。

    洗完碗后她回到屋中，他还坐在桌边，手指不安地抠着木屑，眼睛都不敢看她，低头盯着脚上的拖鞋，哪里有半点光荣军人的样子，简直就是进了俘虏营。

    程德赛撑着下巴，端详着他佯装冷静、却看起来慌得不行的面孔。

    小姐，他声音发颤，努力地澄清，我以梅露西娜女神的名义发誓，我绝对没有为殖民行为说话的意思，您知道，我们英国人在谈话时会习惯性地强调国家和荣誉

    这只乌鸦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她捂住嘴，颊边露出两个酒窝，朗声打断他的自白：程先生，戏院新上了希区柯克的《蝴蝶梦》，别人送我两张票，一起去看么？

    单身老鸦慌得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