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9)
看电影是一件严肃的事。
在程德赛去村口集市买东西的整整一小时内,程子期这么想着,手脚不听使唤地把家里的地扫了,东西摆摆整齐,扔了喜鹊吃得正欢的蚱蜢,然后留了张字条,裹着皮大衣潇洒而去。
程德赛回来时,两岁的喜鹊正在窝里哭唧唧地闹腾,学着空袭警报嚷个不停,还叫:
鬼子来了!鬼子来了!
它现在已经学会说人话了,还会背诗唱歌,要不是医院禁止喧哗,她真想把它送去给父亲解闷。
宝宝,怎么了?
喜鹊蹦进她怀里,四仰八叉地躺着,鸟生无望地望着小窝。
程德赛轻柔地抚摸着它深蓝色的羽毛,发现窝里少了一张用来垫草的帕子。
乌鸦果然很小心眼啊。她感慨。
喜鹊悲愤地叫道: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程德赛捧着小鸟,快笑死了:他是英国人,可不是日本鬼子。不过这作风,确实很丢老贵族的脸,我一定把床垫给你讨回来。
她拿起字条,上面用英文写他开车回市区取东西了,请她耐心等候,三点半接她去喝下午茶,然后再去看电影,晚上吃法式大餐。落款是大英帝国骑士团指挥官、诺福克公爵以及安茹伯爵。
封建余孽。她默默评价,还鸟模鸟样的。
转头收拾桌上的纸笔,余光忽地在镜子里瞥见自己的脸,不由用手捋了捋麻花辫,噗哧一声笑了。
今日是礼拜天,程德赛得空在屋里读书,是一本新借来的雨果的《九三年》。自从四年前来到云南,甚少遇上这样闲适的日子,窗外没有聒噪蝉鸣,也没有防空警报,乡村景致一片安恬。昆明的早春不像天津那样寒冷,太阳总是高高的,穿过浓密的树叶照射在书桌上,白纸黑字显得干净而明亮。
她不禁回忆起幼时在学堂念书的场景,那时抗战还没有开始,她还没意识到生活对普通人来说有多残酷,每天除了读书,就是寻思放学后去哪儿玩,回家吃什么菜,要是多看了哪个男生一眼,裹小脚的管家嬷嬷就会数落她,说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女孩子要规矩、要体面,笑起来不能露牙齿,更不能露胳膊露腿。
家乡的迎春花此时应该开了罢?南开大学的那片废墟,有人收拾掉了吗?
她的思绪随着飞舞的柳絮飘得很遠。
三点钟的时候,村口传来引擎声。程子期穿着一身崭新的世家宝西装走下车,戴着路易威登的订制礼帽,拄着西班牙淘来的手杖,踏着意大利老牌皮鞋,怀里抱着一束扎着蓝绸带的鲜花,向碰见的每一个村民和每一条狗颔首致礼。
他还和树上的乌鸦亲切地打招呼:你看什么看?
走到池塘边,他满意地在水镜中端详着自己的样貌。头顶蓝天白云,肩头开满粉紫色的野蔷薇,空气清冷而静谧,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一切都预示着今天的约会将无比顺利。
程子期站在槐树下,盯着左腕的百达翡丽古董表,分针缓缓地走了九十度,又走了六十度,还差五分钟就到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香邂格蕾古龙水,从头到脚喷了一遍这密封了半个世纪的香水曾经是拿破仑家族的宠儿,也是他规格最高的藏品。
完美。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勇敢地上吧,你是一名光荣的战士。
不过就是一场电影,一顿饭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千万,千万别紧张。
程子期试着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以前他这么做,都会受到贵妇人们的称赞,但今天,他看着脚下逃窜的老鼠,觉得自己是不是笑得有点凶。
刚准备敲门,他却被一幅美好的画面止住了脚步低矮的小屋内,穿绿旗袍的中国姑娘正靠在窗边的摇椅上,手肘搭着膝盖,拿着一本旧书,正看得入迷。
几绺发丝被微风吹拂,搔着白玉般的面颊,她伸手把头发理到耳后,一枚蝴蝶型的翡翠发夹别在盘起的发髻边,如乌云中镶嵌的星辰,随着摇椅的晃动闪烁,一明,又一暗,亮晶晶、碧莹莹的。
那翠绿的光芒在太阳地里笔直地射过来,他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嗨!她突然抬头,挥着书本笑道,挺准时嘛。
完了!她一定是听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瞳孔一缩,死死地摁住剧烈跳动的心脏。
别跳了,求求你别这么跳
她从窗口探出脑袋,左手撑住书桌,右手点了一下他的手杖,换了一身新?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大街上做广告?
还深深嗅了一口,瞧着他,半晌没说话。
程子期僵住了。
这个香味会不会太重?
亚洲人喜欢这个气味吗?
会不会觉得他像以前的法国人那样不洗澡,用香水来掩盖体味?
上帝可鉴,他身上只有鸟味儿啊!是坚果和谷物的气味,对人类来说很好闻的也许他不该洒香水,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此刻他恨不得把那瓶拿破仑专宠古龙水扔到池塘里去。
她捏住鼻子,打了个喷嚏:有手帕吗?
程子期努力克制住绝望的情绪,掏出一条洁白的帕子地给她,手有些抖。
他搞砸了,他把第一次约会搞砸了!
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他完全不能容忍这样的失败,此刻连跳进池塘的心思都有了。
程德赛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一转身,从背后摸出小喜鹊来,宝宝,给你,快说谢谢先生。
鬼子来了鬼子来了!喜鹊叼了手帕,在他面前炫耀地飞了一圈,然后落在主人肩上。
程德赛亲了亲它温热的小尖嘴,抬头道:你干嘛偷它的床垫?两年前你不是说这帕子给了我,就不要回去了吗?
不行!程子期看着眼前这一幕,失控地叫出声来,那不是给它的!你不能
我不能?她斜睨。
不能
嗯?
程子期的目光突然扫到屋里的镜子,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表情竟然如此扭曲,赶忙咳嗽一声,恢复优雅的绅士作风:
不能不洗就给这只小宝贝当床垫,喜鹊是很爱干净的。我这只是新的,你就用它吧。真是个可爱又迷人的小东西,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乖巧的鸟呢,瞧它蓝色的羽毛,多么漂亮有光泽。
程德赛偏过头,掩嘴笑了好半天,走吧,我都准备好了。咱们去哪儿吃下午茶?
她披上大衣,拎着手袋走出房门,他主动把臂弯递过来。
当她的手挽上来的那一刻,程子期的负面情绪骤然烟消云散,整个人都沉浸在明媚的喜悦中了。
这小鸟还会说人话呢。他甚至还能温柔地看着那只喜鹊说道。
唔,你不也是。程德赛吐了吐舌头。
*
有车就是方便,从市北郊外的村庄开到城里,只用了不到一个钟头。
程子期把车停在翠湖北路,看见一位穿长衫的瘦削男人从先生坡走下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那不是你们校长吗?
程德赛无奈道:那是清华的校长梅贻琦先生,我是南开的,我们张校长大部分时间都在重庆。不过呢,梅先生也相当于联大的校长了,这里有事儿他就管。
他管不管学生交朋友?
哪种朋友?
就是出门一起看电影,还可以挽着手的朋友。
程德赛好笑,招手打了声招呼:梅先生!
梅校长应了一声,还问:你父亲的病好些了吗?
在医院养着呢,最近好点儿了。
这位是?
我朋友,准备一起去看电影。
程子期向他问了声好,梅校长同他握手,因为有急事便继续往前走了。
你看,他不管这个。程德赛悄悄说。
那你爸爸管不管?他又问。
不就吃个饭、看个电影吗?我以前和男同学出去玩儿,也没见他说过。
程子期高兴地道:那就是不管了。我以为中国人很传统的。
你这么问我,说明你的想法也很传统。
毕竟我是19世纪出生的嘛。
一提到年纪,她不由奇怪:你是怎么做到九十多岁还这么心态年轻的?
她把不谙社交四个字吞了回去。
程子期还以为受到了夸奖,庄重地道:我的世界里只有论文,科研使我与世隔绝,自然就年轻。
两人沿着阮堤悠闲地散步,夕阳映在湖面上,翠柳拂风,黄花照眼,白鸥在水面掠起阵阵涟漪,景色煞是美妙。在海心亭往东横穿过翠湖,就到了英国领事署,也就是他请客喝下午茶的地方。
刚在后院落座,就有人端上一壶红茶和一架精致的三层陶瓷点心盘。程德赛已经很久没吃过正式的下午茶了,两口解决一个三明治,司康饼涂上橘子酱,把他那份儿也吃了,最后发善心给他留了几块水果。
她一边吃一边说:你不要觉得我这样很没格调,我以前在家,下午茶必须得换衣服戴帽子吃,还挑三拣四的,现在想想,就是矫情。我刚来这儿的时候发现学校食堂的饭比轮船上还差,快崩溃了,连吃一个月就贫血,后来给城里学生做家教,赚伙食费去街上买点儿熟食填肚子。
你是坐船来云南的?
天津被炸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从塘沽港乘船南下,经过香港,走水路到越南海防,再走越滇铁路,乘火车来昆明。那火车就是一闷罐儿,坐上一个小时头都晕。可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在新学校住了半年,我也就习惯了,后来还学会了做家务,就是不会做饭,不过我已经很厉害了!
她用餐巾擦手,表情得意洋洋。
确实很厉害。他说,我两次来亚洲都是乘船,不过条件要比你好一些。第一次是坐东印度公司的船,第二次是英国海军的船,吃的用的都不缺。你考不考慮以后来英国读书?
程德赛想了想,答道:读书行呀,可是我想生活在中国,这里是我的家。
他轻轻应了一声,低头用勺子搅着红茶,自言自语:在中国就在中国吧,欧洲现在也不太平。世界大战才过了二十年,就又开始打了,谁知道下一次战争是什么时候呢?
约会不易,鸦鸦叹气